第二章会议室的距离

雨势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林知夏抱着策划案站在22楼会议室门口，指尖还残留着大堂里湿冷的气息，掌心却莫名出了汗。

沈清许就坐在会议桌主位的那张黑色皮质座椅上。

她已经换下了大堂里那件黑色西装，换成了一身剪裁更利落的深灰色职业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脖颈。细框眼镜后的目光扫过投屏，正低头翻看着手边的文件，侧脸的轮廓在会议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锋利，少了大堂里那份朦胧的柔和，多了几分职场领导者的疏离与专业。

林知夏站在门口，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

明明是隔着十年时光的距离，明明此刻她是乙方的策划总监，沈清许是甲方的负责人，可仅仅是一个侧影，就让她瞬间跌回了十七岁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一间教室，也是这样一张长桌，沈清许坐在讲台旁，正低头给她讲一道数学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发梢，温柔得像融化的奶油。

“林总监？”助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提醒。

林知夏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抱着文件快步走到会议桌旁，将策划案轻轻放在指定位置。“沈总，各位，这是我们针对本次文创项目的初步策划方案。”

她的声音尽量平稳，甚至刻意放得比平时更沉稳些，可指尖还是不可避免地微微发颤，碰到文件边缘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哗啦”声。

沈清许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知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的眼睛比记忆里更亮了些，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却丝毫未变，只是褪去了少年时的柔软，多了几分沉稳与锐利。那目光扫过林知夏的脸，停留了不到两秒，便移到了她胸前的工牌上，声音平静无波，带着职场人特有的干练：“林知夏，28岁，文创策划总监。倒是和我们公司的新项目调性很匹配。”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是公事公办的介绍。

林知夏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点点头：“谢谢沈总认可。接下来我为大家讲解一下方案核心思路……”

她点开投屏，屏幕上跳出项目的核心海报，文创IP的名称、风格定位、受众分析一一呈现。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解，声音渐渐稳定下来，注意力也完全投入到了方案本身。

可有些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

讲到“校园文创周边”这一板块时，她的视线下意识扫过沈清许，恰好撞上对方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很淡，像是只是随意一瞥，却让林知夏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高三晚自习的走廊，她抱着作业本跑过去，撞进沈清许怀里，作业本散了一地，沈清许弯腰帮她捡，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两人同时红了脸；还有放学路上，沈清许骑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风穿过梧桐树叶，吹起两人的校服衣角。

“林总监？”

沈清许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知夏猛地回神，投屏上的画面还停在校园文创板块，她慌忙调整状态：“抱歉，沈总，刚才有点走神。关于校园文创部分，我们结合了当下年轻人的审美偏好，设计了……”

她尽量快速地往下讲，试图掩盖刚才的走神，可指尖还是不小心碰到了鼠标，屏幕突然跳转，跳出了一张高中校园的老照片——那是她之前做调研时随手存的，照片里的梧桐大道郁郁葱葱，和她们高中的校园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林知夏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手忙脚乱地想要切换回去，却因为紧张按错了键，反而把照片放大到了整个屏幕。

照片里，两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女并肩站在梧桐树下，一个扎着高马尾，一个留着齐刘海，正对着镜头笑。扎高马尾的是十七岁的沈清许，眉眼张扬，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梨涡；留齐刘海的是十七岁的林知夏，脸颊圆圆的，眼神里满是依赖。

那是她们高中毕业时的合照。

林知夏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赶紧点击鼠标，想要退出这张照片，却越急越出错，鼠标点了半天，都没反应。

“梧桐一中的老照片？”

沈清许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屏幕上的合照里，视线在两个少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林知夏泛红的脸颊上。

林知夏的手指僵在鼠标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抱歉，是我调研时存的素材，不小心放错了。”

“没什么好抱歉的。”沈清许靠回座椅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梧桐一中的梧桐道，现在应该还是老样子吧？”

一句话，瞬间让空气里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会议室里的其他同事面面相觑，显然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只有林知夏知道，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底沉寂了十年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她抬起头，看向沈清许，对方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之间，没有了刚才的疏离，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尘封的记忆突然被掀开了一角，带着青涩的暖意，又带着时光的酸涩。

“还是老样子。”林知夏的声音很轻，“每年秋天，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沙沙响。”

“嗯。”沈清许微微颔首，收回目光，看向投屏上的方案，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校园文创的思路可以，不过细节需要再打磨一下，比如周边的材质，还有IP的故事线，要更贴合高中生的喜好。”

“好的沈总，我们回去后尽快调整修改。”林知夏赶紧应下，心里的慌乱渐渐平复，却又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在意。

她注意到，沈清许在讲方案细节时，目光始终落在投屏上，偶尔会提出几个精准的问题，言语犀利却不失分寸，完全是一个专业的甲方负责人该有的样子。可林知夏却总觉得，刚才那短暂的对视，那一句关于梧桐道的问话，藏着她没说出口的情绪。

讲解结束时，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林知夏合上策划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沈总，各位，以上就是我们的初步方案。后续我们会根据大家的意见调整，三天内提交修改版。”

“辛苦林总监了。”沈清许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策划案，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人同时微微一僵，又迅速分开。

沈清许的指尖有些凉，林知夏的心跳却突然热了起来。

“方案我会仔细看。”沈清许看着她，目光深邃，“林知夏，你变了很多。”

林知夏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这句话，和十年前她放学时，回头对她说的那句“知夏，明天见”，有着一模一样的尾音，却又完全不同。

十年前的声音，带着少年的清脆与温柔；现在的声音，多了几分成熟的低沉与克制。

“人总是会变的。”林知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沈总也一样，比以前更厉害了。”

“是吗？”沈清许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我倒觉得，有些东西，没变。”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跳，刚想追问，沈清许已经转过身，对着会议室里的其他同事说道：“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大家辛苦了。林总监，我们稍后再对接修改细节。”

“好。”林知夏点点头，看着沈清许带着同事走出会议室，黑色的西装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她站在会议室里，看着投屏上还没来得及关掉的合照，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上十七岁的自己和沈清许。

十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以为那场差一级的相恋，只是青春里一场无疾而终的梦。可直到此刻，直到再次听到沈清许的声音，再次看到她的脸，她才发现，那些被藏在心底的心动，从来没有消失过。

只是被时光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等待着某一次重逢，再次被唤醒。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沈清许的助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林总监，沈总让我把这次对接的需求清单给你。她说，明天上午十点，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对接修改细节。”

林知夏接过需求清单，指尖微微颤抖。

明天上午十点。

咖啡馆。

她抬头看向窗外，雨丝还在飘落，梧桐叶被雨水打湿，绿得发亮。

心里的那棵梧桐树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而她不知道的是，走出会议室的沈清许，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淋着雨的林知夏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那张高中毕业时的合照，她的手指，正轻轻搭在林知夏的肩膀上。

沈清许的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十年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