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枳接到电话的时候,人还在清吧里擦着杯子。
听对方说了不到十秒,然后把杯子放下了。
“知道了……”他说:“我马上过去。”
他开车去医院用了不到十五分钟。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温衡那个弟弟多大来着?好像还在读书。上次见他是好几年前过年,瘦瘦小小一个,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
他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人不多,一个年轻民警站在护士台旁边,看到他过来确认了身份,把姜枳领到走廊尽头。姜枳隔着十几步就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站在一扇门前。他站在温璟身后两步的地方,也停住了。民警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几句——温衡已经确认死亡,需要家属配合确认身份,这位是弟弟,从学校赶来的,一直在门口站着。
“我看死者手机联系人里通话记录最多的是你,就打电话叫你过来了。”
姜枳听完,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温璟的后脑勺。大概过了一分钟,温璟动了。他往前走了半步,抬手碰了一下门把手,又停了下来,没有推开。姜枳看着那只手从门把手上滑落,心里五味杂陈,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他也很懵。昨天晚上还在他店里唱歌的那个人,就这么没了。
民警在旁边等了一会,轻声问了一句:“要进去吗?”温璟没有说话,站在原地低着头。姜枳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让我来吧。”温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姜枳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两秒,温璟点了下头。
姜枳推开门进去了,里面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出来,对民警说了一声“确认了”。民警点了点头,开始跟他说后续的手续和流程。他听着,偶尔应两声。温璟坐在医院走廊的长凳上,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哭了。
姜枳处理完手续之后转身看了一眼温璟,问了一句:“你吃饭了吗?”温璟摇了摇头。姜枳说:“走吧,我先带你吃点东西。”温璟迟疑了一会,随后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往走廊出口走。经过护士台的时候姜枳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台面上,对护士说:“后续手续联系我。”护士看了一眼名片点了点头。
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地砖上。温璟跟在姜枳后面进了家馄饨店。“你去点,我来付款。”姜枳对温璟说,但面前这个男孩似乎对他的话没太大反应。姜枳轻叹了一口气:“一碗大馄饨,谢谢。”
温璟找了个座位坐下,姜枳坐在他对面:“你现在有地方住吗,你哥之前跟我说他有租了个房子。”
温璟摇了摇头。
“那,你要不要先住我那里?你哥之前也住那。”
温璟没有说话,姜枳揉了揉眉心,起身出去打了个电话。
“喂,阿烽,你现在在店里吗?”
“阿衡出事了。”姜枳掏了根烟出来点着:“他弟现在没地方去了,先住我那边,你帮我收拾一下。”
“你跟何畅说一下。嗯,人已经走了。”
挂了电话,一根烟也燃尽了,姜枳平复了一下心情,回到温璟面前坐下。
“你先跟我回我那边住着,好吗?”
温璟咽下最后一口馄饨,点了点头。
本来晴朗的天空莫名开始下起了雨。
姜枳开着车朝温璟招了招手,车灯晃着刺眼,温璟抬手挡了下眼睛,睫毛沾满雨珠。姜枳拉开车门让他上车,温璟垂着眼攥紧衣角,指节泛白。两人一路沉默,车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车上播报着天气状况,姜枳看着窗外街景一瞬瞬闪过,又将目光落在温璟侧脸上。
温璟睫毛轻颤,似在压抑情绪,却也始终没开口。直到车停在一处独栋小院前,檐下挂着暖黄灯串。
“到了。”姜枳解开安全带,轻声示意他下车。
温璟嗯了一声,跟着下了车。姜枳替他推开院门,屋内暖光漫开。门口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两字:叁两
温璟站在玄关,目光扫过满室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似乎跟自己小时候记忆里的没什么差别。
他迟疑片刻,才跨步进去。姜枳转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温璟指尖微凉,却没立刻去接。姜枳顿了顿,把杯子塞进他手里,温璟捧着杯子,指尖蜷缩了一下,没喝,只盯着杯沿发怔。
吧台旁传来吉他轻拨与低柔哼唱,顾客轻声交谈或浅笑,氛围温暖安谧。
“来了?”一个板寸头戴鸭舌帽的男人朝姜枳小跑走来。姜枳嗯了一声“这是阿衡的弟弟。”温璟抬头望向那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戒备。
“这位是阿烽,我的朋友兼合伙人。”姜枳简单介绍了一下
男人朝温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姜枳肩膀。
“先上楼吧,收拾好了已经,楼下人多。”男人接过温璟的包,领他往楼梯口走。温璟的脚步顿了顿,目光短暂落在墙上旧照,又快速收回。
楼梯是木质的,刻着藤蔓花纹,似乎年代有些久远,上楼时脚下传来吱呀声。
姜枳跟吧台的人简单打了声招呼,便快步的跟在温璟身后。
楼梯不长,但温璟走的很慢。姜枳跟在后面没有催他。
二楼是一间开放式的阁楼,虽说是阁楼,但挑高足够,并没有让人感觉很压抑。
屋内陈设简单,是很常见的日系风格,目之所及的棉麻织物以及木质家具,角落堆着旧唱片和旅行纪念品,还有不少绿植。
阿烽将书包放在玄关处的鞋柜旁,回头看了姜枳一眼,便下楼了。
“你的房间在那边。”说罢便领着温璟走向靠窗那间。空气里有淡淡的白檀香,温璟打了个喷嚏。
“冷吗?”姜枳听到动静,转头看了温璟一眼。
温璟擦了擦鼻尖,轻轻摇了摇头。
姜枳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插入孔轻轻锁一拧,门应声而开。
“这就是你的房间了。”
空气中漂浮着灰尘,房间不算小,甚至比温璟以前住过的屋子还要大了些。
房间最大的落地窗外正对着庭院的老槐树,姜枳赶忙推开窗让空气流通,雨后的空气混着淡淡的青草味涌了进来,温璟轻吸一口。
屋子收拾的挺整洁,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浅蓝睡衣,床头放着一盆小绿萝,叶子有些蔫了。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姜枳自顾自说着:“床单是新的。”
温璟没说话,慢慢走进房间。他在床边站了一会,伸手摸了摸那件睡衣,面料柔软。
“衣服也是新的。”姜枳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不低,“你哥以前穿的码数。。。我估的,你应该也差不多。”
温璟的手顿了一下。
姜枳等了几秒,又说:“楼下有厨房,你要是饿了,随时可以下来,冰箱里有吃的。”
温璟还是没说话。
姜枳站直了身子,把钥匙放在床上:“这把钥匙给你,门可以随时反锁。”
“那。。我走了,洗个澡去吧,淋了雨别着凉了。”
姜枳刚抬脚准备走,正当他转身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句话。
“。。。。谢谢。‘’
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姜枳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
“早点睡。”
门从外面带上了。
温璟站在原地,抱着那套睡衣,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下楼的声响,再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睡衣里。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计时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床边蹲了多久。他站起来时,腿已经发麻了,他缓了好一会。他扶着床沿起身,把那件睡衣放回原位,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擦黑了。
楼下已经逐渐开始热闹起来,传来隐隐约约的吉他声,有人在唱歌,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温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还有今天在医院掐出的红印。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露台,联通着客厅的阳台。楼下院子里,姜枳正站在那颗老槐树下,屋内的灯光将他发丝照亮,他手里夹着一根烟。他没有抬头,只是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璟看了一会儿,轻轻退回房间,将窗关上了,他抬手抹了把脸,起身走向浴室。
那套浅蓝睡衣,不出意外的真的很合身。温璟躺下来,没有盖被子,没有睡,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出神。
黑暗里,楼下庭院的那盏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天花板上。
温璟盯着那道光,很久很久,才闭上眼睛。
脑海里最后一个声音是楼下时不时传来的吉他。
姜枳在院子里站了十几分钟,连抽了两根烟。
第二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没有开灯没有动静,好像没住人似的。
他把烟掐灭,转身回了清吧。
阿烽正坐在吧台边调着酒,看到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安顿好了?”
姜枳嗯了一声,坐到吧台另一边,接过阿烽手里的半成品,大喝一口:“这么烈?店里所有伏特加都在里面了吧”
阿烽挑眉:“还有你觉得烈的酒?”说罢便推来一杯果汁,:“今天委屈你喝这个吧。”
姜枳捏了捏眉心,转头看了看大厅,工作日的晚上客人不多。 “今天早点关门吧。”姜枳拿起果汁喝了口:“还有这个。。驻唱,你从哪找的?”
“怎么了?”阿烽看了看他。
“比我家老太太唱的还难听,破锣嗓子拉锯似的。”
“这么夸张?本地音乐节认识的,就这个风格。”
姜枳叹了口气:“等何畅回来了再说吧,这个节骨眼上净给我添乱。”阿烽点了点头。
“那孩子看着不太爱说话。”阿烽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嗯,换谁遇着这种事都这样。”
“后面怎么办。”
姜枳没回答。他盯着杯子上挂着的水珠看了一会,才说:“不知道。”
“先住着吧。”姜枳重重叹了口气:“看他自己愿不愿意留下来,还是住亲戚那。”
阿烽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说什么。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旁边那个拉破锯的歌手唱完最后一首歌,开始收拾吉他。
“我先走了。”阿烽站起来,拍了拍姜枳的肩膀,“有事打电话。”
姜枳点了点头。
清吧里的人逐渐散了,。最后只剩下两个常客在角落聊天,姜枳没有催他们,自己走到门口,把那盏暖黄色的灯串关了,又打开大门外的路灯。
等他再走回吧台的时候,角落里那两个人也走了。
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姜枳把门锁好,关了大部分灯,只留了吧台上一盏小灯。然后他坐在吧台后面,没有上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上去。
也许是怕楼上那个房间里的灯亮着,他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也许是怕那盏灯已经灭了,他却更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他拿出手机,无头苍蝇般乱翻着,翻到一个号码。备注是“阿衡”。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没有点进去,也没有退出。最后把手机屏幕摁灭了,放在吧台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有一盏旧吊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
阿衡之前在店里的时候最爱在这个位置上喝酒,指尖总爱敲着桌子哼着一些老歌。姜枳记得就在这个位置上,温衡笑着说:“你这地方真不错,以后我弟要是没地方去,就扔你这儿。”
那时候姜枳只当他是酒喝多了开玩笑。
“行啊。”姜枳当时说:“你舍得就行。”
“有什么舍不得的。”他笑着说,“男孩子,糙养”
姜枳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没有喝酒,但头有点疼。他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把吧台上的灯也关了。
整个叁两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摸黑上了楼。
楼梯还是吱呀吱呀的响。经过温璟房间,脚步放慢了。
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姜枳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进了自己房间。他没有开灯,直接倒在了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隔壁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不知道温璟是睡着了,还是跟他一样睁着眼睛。
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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