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寒

葬礼结束的时候,人散的很快,天空开始下起细密的小雨。

姜枳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的走了,默默点了根烟。

有人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什么,他也没听清,木木的点了下头。

最后只剩一个人还站在那里。

少年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黑色外套,袖口挽了两道,跪坐在一片黑白前,腰微微弓着。他不说话,不看任何人,像一颗荒漠中的孤树。

姜枳快要认不出眼前这个小孩了。

他走过去,在少年旁边站了一会儿,擦肩而过的人们有的在抽泣,有的在叹气,“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 “我可管不了。” “”他家那个情况你也知道,现在哥哥还走了——

姜枳听到这些,不自觉皱了眉,目光却落在少年紧攥的指节上。

门敞开着,风很大,把少年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抬手去理。

“温璟。”姜枳叫他。

少年没有反应。

姜枳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一些:“温璟。”

少年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睛是红的,但是没有泪。眼眶下面有干涸的泪痕,不知道是今天哭的,还是昨天晚上哭的。

“我们走吧。”姜枳微微弯腰想扶他起来,但温璟依然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没说一句话。

姜枳愣了愣,松开了手:“你哥。。。生前有嘱咐我照顾你”

这是假话,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喝醉后开玩笑说的胡话。

温璟的眼眶又红了一点,但他没哭。他朝着灵堂磕了一个头,闷响的一声响彻了整个灵堂。

这一磕,温璟迟迟没有起身。

雨仿佛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秒针不知转了多少圈,温璟起了身,泪水顺着脸颊重重砸在了地上。

姜枳向远处驶来的车招了招手,车灯晃着刺眼,温璟抬手挡了下眼睛,睫毛沾满雨珠。姜枳拉开车门让他上车,自己则帮他把行李搬进后备箱。

温璟垂着眼攥紧衣角,指节泛白。两人一路沉默,车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车上播报着天气状况,姜枳看着窗外街景一瞬瞬闪过,又将目光落在温璟侧脸上。

温璟睫毛轻颤,似在压抑情绪,却也始终没开口。直到车停在一处独栋小院前,檐下挂着暖黄灯串。

“到了。”姜枳解开安全带,轻声示意他下车。

温璟嗯了一声,跟着下了车。姜枳替他推开院门,屋内暖光漫开。门口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两字:叁两

温璟站在玄关,目光扫过满室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似乎跟自己小时候记忆里的没什么差别。

他迟疑片刻,才跨步进去。姜枳转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温璟指尖微凉,却没立刻去接。姜枳顿了顿,把杯子塞进他手里,温璟捧着杯子,指尖蜷缩了一下,没喝,只盯着杯沿发怔。

吧台旁传来吉他轻拨与低柔哼唱,顾客轻声交谈或浅笑,氛围温暖安谧。

“来了?”一个板寸头戴鸭舌帽的男人朝姜枳小跑走来。姜枳嗯了一声“这是阿衡的弟弟。”温璟抬头望向那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戒备。

“这位是阿烽,我的朋友兼合伙人。”姜枳简单介绍了一下

男人朝温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姜枳肩膀。

“先上楼吧,楼下人多。”男人接过温璟的行李,领他往楼梯口走。温璟的脚步顿了顿,目光短暂落在墙上旧照,又快速收回。

楼梯是木质的,刻着藤蔓花纹,似乎年代有些久远,上楼时脚下传来吱呀声。

姜枳跟吧台的人简单打了声招呼,便快步的跟在温璟身后。

楼梯不长,但温璟走的很慢。姜枳跟在后面没有催他。

二楼是一间开放式的阁楼,虽说是阁楼,但挑高足够,并没有让人感觉很压抑。

屋内陈设简单,是很常见的日系风格,目之所及的棉麻织物以及木质家具,角落堆着旧唱片和旅行纪念品,还有不少绿植。

阿烽将行李放在玄关处的鞋柜旁,回头看了姜枳一眼,姜枳微微颔首,他便识趣地下楼了。

姜枳拿过行李:“你的房间在那边。”说罢便领着温璟走向靠窗那间。

空气里有淡淡的白檀香,温璟打了个喷嚏。

“冷吗?”姜枳听到动静,转头看了温璟一眼。

温璟擦了擦鼻尖,轻轻摇了摇头。

姜枳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插入孔轻轻锁一拧,门应声而开。

“这就是你的房间了。”

空气中漂浮着灰尘,房间不算小,甚至比温璟以前住过的屋子还要大了些。

房间最大的落地窗外正对着庭院的老槐树,姜枳赶忙推开窗让空气流通,雨后的空气混着淡淡的青草味涌了进来,温璟轻吸一口。

屋子收拾的挺整洁,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浅蓝睡衣,床头放着一盆小绿萝,叶子有些蔫了。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姜枳自顾自说着:“床单是新的。”

温璟没说话,慢慢走进房间。他在床边站了一会,伸手摸了摸那件睡衣。面料柔软,比他身上这件大了一号的黑色外套看上去合身的多。

“衣服也是新的。”姜枳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不低,“你哥以前穿的码数。。。我估的,你应该也差不多。”

温璟的手顿了一下。

姜枳等了几秒,又说:“楼下有厨房,你要是饿了,随时可以下来,冰箱里有吃的。”

温璟还是没说话。

姜枳站直了身子,把钥匙放在床上:“这把钥匙给你,门可以随时反锁。”

“那。。我走了,洗个澡去吧,淋了雨别着凉了。”

姜枳刚抬脚准备走,正当他转身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句话。

“。。。。谢谢。‘’

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姜枳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

“早点睡。”

门从外面带上了。

温璟站在原地,抱着那套睡衣,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下楼的声响,再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睡衣里。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计时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床边蹲了多久。他站起来时,腿已经发麻了,他缓了好一会。他扶着床沿起身,把那件睡衣放回原位,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擦黑了。

楼下已经逐渐开始热闹起来,传来隐隐约约的吉他声,有人在唱歌,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温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还有今天跪在灵堂地上时硌出的红痕。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露台,联通着客厅的阳台。楼下院子里,姜枳正站在那颗老槐树下,屋内的灯光将他发丝照亮,他手里夹着一根烟。他没有抬头,只是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璟看了一会儿,轻轻退回房间,将窗关上了,他抬手抹了把脸,起身走向浴室。

那套浅蓝睡衣,不出意外的真的很合身。温璟躺下来,没有盖被子,没有睡,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出神。

黑暗里,楼下庭院的那盏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天花板上。

温璟盯着那道光,很久很久,才闭上眼睛。

脑海里最后一个声音是楼下时不时传来的吉他。

姜枳在院子里站了十几分钟,连抽了两根烟。

第二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没有开灯没有动静,好像没住人似的。

他把烟掐灭,转身回了清吧。

阿烽正坐在吧台边调着酒,看到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安顿好了?”

姜枳嗯了一声,坐到吧台另一边,接过阿烽手里的半成品,大喝一口:“这么烈?店里所有伏特加都在里面了吧”

阿烽挑眉:“还有你觉得烈的酒?”说罢便推来一杯果汁,:“今天委屈你喝这个吧。”

姜枳捏了捏眉心,转头看了看大厅,工作日的晚上客人不多。 “今天早点关门吧。”姜枳拿起果汁喝了口:“还有这个。。驻唱,你从哪找的?”

“怎么了?”阿烽看了看他。

“比我家老太太唱的还难听,破锣嗓子拉锯似的。”

阿烽嘴角弯了弯:“这么夸张?本地音乐节认识的,就这个风格。”

姜枳叹了口气:“等何畅回来了再说吧,这个节骨眼上净给我添乱。”阿烽点了点头。

“那孩子看着不太爱说话。”阿烽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嗯,换谁遇着这种事都这样。”

“你打算怎么办?”

姜枳没回答。他盯着杯子上挂着的水珠看了一会,才说:“不知道。”

“先住着吧。”姜枳重重叹了口气:“看他自己愿不愿意留下来,还是住亲戚那。”

阿烽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说什么。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旁边那个拉破锯的歌手唱完最后一首歌,开始收拾吉他。

“我先走了。”阿烽站起来,拍了拍姜枳的肩膀,“有事打电话。”

姜枳点了点头。

清吧里的人逐渐散了,。最后只剩下两个常客在角落聊天,姜枳没有催他们,自己走到门口,把那盏暖黄色的灯串关了,又打开大门外的路灯。

等他再走回吧台的时候,角落里那两个人也走了。

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姜枳把门锁好,关了大部分灯,只留了吧台上一盏小灯。然后他坐在吧台后面,没有上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上去。

也许是怕楼上那个房间里的灯亮着,他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也许是怕那盏灯已经灭了,他却更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他拿出手机,无头苍蝇般乱翻着,翻到一个号码。备注是“阿衡”。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没有点进去,也没有退出。最后把手机屏幕摁灭了,放在吧台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有一盏旧吊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

阿衡之前在店里的时候最爱在这个位置上喝酒,指尖总爱敲着桌子哼着一些老歌。姜枳记得就在这个位置上,温衡笑着说:“你这地方真不错,以后我弟要是没地方去,就扔你这儿。”

那时候姜枳只当他是酒喝多了开玩笑。

“行啊。”姜枳当时说:“你舍得就行。”

“有什么舍不得的。”他笑着说,“男孩子,糙养”

后来呢。

后来温衡就出意外了。

姜枳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没有喝酒,但头有点疼。他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把吧台上的灯也关了。

整个叁两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摸黑上了楼。

楼梯还是吱呀吱呀的响。经过温璟房间,脚步放慢了。

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姜枳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进了自己房间。他没有开灯,直接倒在了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隔壁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不知道温璟是睡着了,还是跟他一样睁着眼睛。

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