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温璟下楼的时候姜枳已经在门口了。他穿着昨天那件牛仔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旁边放着一个文件夹。
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的SUV,姜枳摁了一下车钥匙,车滴滴了两声,又亮了一下。
“这是你的车?”温璟问。
姜枳点了点头,帮温璟拉开车门:“早饭拿着路上吃。”
温璟背着他的那个旧书包,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温璟才想起来,他还没跟姜枳说过小姨家具体在哪里。姜枳也没问,导航已经设好了,屏幕上的路线和他记忆里的完全一致。
“你怎么知道地址?”温璟问。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我找了你哥之前放在叁两的入学登记表。”姜枳说得理所当然,“家里地址那一栏填的。”
温璟沉默了两秒,没再说话。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车已经上高速了。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树叶间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快速掠过的光斑。
开了一个多小时。路过一个老小区的时候温璟坐直了身子,看着窗外熟悉起来的街景——那个转角的小卖部还在,招牌换了新的;那条巷子口的电线杆也还在,贴满了小广告。他以为这么多年了会变很多,其实没什么变化。
小姨家在旁边两条街,其实离得很近,但每次上学时温璟都有意无意的绕开这条街道。
心里慢慢泛出苦涩,他偏过头不再看,闭上眼没一会,车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外墙的白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单元门是铁的,漆面斑驳,锈迹从边角渗出来。门口的花坛长满了野草。
“是这吗?”姜枳把车停稳。
温璟嗯了一声,随后坐在车里看了几秒,没有动。
“你在楼下等我吧。”他说。
“我跟你上去。”姜枳说:“你一个人去,他们不会好好跟你说话。”
温璟想起昨天校门口的事,如果不是姜枳扣住,小姨夫那个巴掌就真的落在他脸上了。他点了下头,推开车门。
楼道里光线很暗,声控灯还是坏的,只有三楼拐角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楼梯扶手上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锈褐色的铁皮。温璟站在三楼那扇门前面,门框上贴着一副旧春联,还是前年他和表弟一起贴的,红色褪成了淡粉色,边角卷起来了,字迹模糊得看不清。门牌号上的灰也积了不少。
温璟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有人问:“谁啊?”温璟没应声。门锁转动了一下,开了一条缝,小姨的脸出现在缝里。她先看到温璟,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他身后的人身上,更缩了一下。
“你……你怎么来了。”
温璟说:“我来拿我妈的房产证。”
小姨的脸将住了。她张了张嘴,视线飘到姜枳身上。姜枳站在温璟身后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客厅里传来小姨夫的声音:“谁来了?”脚步声走过来,门被拉开一些。小姨夫看到温璟,步子顿了一下,“进来说。”
温璟回头看了一眼,对门的邻居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门打开了,看似在打扫楼道的卫生,但眼神有意无意在他和姜枳身上打量着。
他点了下头,和姜枳走进了屋子,但也只是站在玄关门口。
“房产证。”温璟看着小姨。
小姨夫的表情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带外人来家里—”
“温璟成年了。”姜枳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房子是他妈的,继承权在他。你们拿着房产证这些年,房租你们收了。这个不追究,但证得还回来。”
小姨夫想说什么狠话,目光在姜枳脸上停了一下又咽了回去。这时里屋的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跟温璟差不多年纪的男生,正揉着眼睛,看样子是刚睡醒,嘴里骂骂咧咧:“操,大早上的,干嘛呢。”
“浩浩,没你的事,快回屋。”小姨小跑过去把门关上,轻轻叹了一口气:“小璟,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你看你弟弟马上高二了,你在这边有家人照顾,你俩还能互相照应着……”
“家人?是互相照应吗?”温璟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小姨,我还叫你一声小姨,我在你家这些年,帮你们洗衣做饭,还要帮你们带着王浩,辅导他功课。”
“房租你们收着,我哥还另外给你们一笔。”
“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妈就你一个妹妹,当时……”温璟一口气把这么多年的委屈都吐了出来,声音已经带上哽咽,姜枳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想帮他平复一下心情。说到温璟的妈妈,小姨突然打断了他。
“小璟,是小姨……是小姨对不起你,还有你妈妈。”
她攥着门框的指节已经发白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进了屋。
“臭娘们!”小姨夫一个箭步冲到她旁边:“你他妈还真给他,你傻逼啊!”
小姨甩开他的手,小声说了一句算了,卧室传来抽屉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她走回来,递出一本暗红色的房产证,手伸到一半停了一下。
温璟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确认完是他的那一本就合上了。
“钥匙。”他说。
小姨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放在房产证上面。金属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温璟把钥匙和房产证放进口袋,转身想开门走了,回头扫了一眼这个他住过不久的地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上——那是他以前住过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就是用储物间改的罢了。门缝很窄,但能看到里面一小块地板的颜色。
“我去收拾一下东西。”他说。
他绕过小姨和小姨夫,走廊尽头那间房间没有门锁,一推就推开了。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纸箱,温璟所有的个人物品都在这个小纸箱里了,因为没有其他储物柜可以用。有个很小的窗,屋子还是朝北的,常年晒不到阳光,连这个小窗也只能打开一半。姜枳跟到了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门框外面,往里面看了一眼,安静了几秒。
温璟蹲下来,打开书桌的抽屉。几本书,最上面的《古文观止》的封面已经落了一层灰,一本旧小说,一本字帖。他拿出来放在床上,第二个抽屉是一沓旧信,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的,剩下的都是一些书了。他都拿了出来,然后站了起来,打开床头的纸箱,从最底下翻出一张照片——塑封已经皱了,是他和哥哥在老房子楼下那棵大树底下拍的,那时候温璟还小,家里没出事前的时候,哥哥搭着他的肩膀,两个人都笑的开怀。
他看了两秒,把这些东西都放进了他的书包。
温璟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就这么几平米的屋子,住了十年。承载了他半个童年,和半个青春。他没有再看了,背着书包走出去。
小姨还在玄关等着,小姨夫在阳台抽烟。她看了温璟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温璟掠过她的时候,脚步也没有停。
下楼的时候,听到了小姨夫的吼声,小姨的哭声,表弟的抱怨声。温璟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波动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理由,也不会来这个地方,见这家人了。
出单元门时阳光晃得他眼睛刺痛了一下,车上,温璟掏出那把钥匙,:“回老房子看一眼吧。”
姜枳点了点头。
车又开回那条巷子,停在巷口。温璟和姜枳下车,走到那棵老树的时候停下了,他在那站了一会儿,抬头望了一眼那间老屋。
他还是没有勇气回去,至少现在还没有。
站了一会儿之后,有人走了进来。背着书包,穿着校服,从巷口走进来。走进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停在他旁边。温璟偏头看过去——对上了一双很亮的眼睛。
“……温璟?”
温璟愣了愣,一下认不出他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那人笑了笑,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了回来,站在树下看着他。温璟看着那张脸,觉得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你以前……”那人开口,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医院。我在你隔壁床。”
温璟愣了一下。白色的回忆,消毒水的气味,那些零散的碎片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有些模糊。他慢慢想起来了。那时候他不怎么说话,有人坐他旁边的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偶然翻几页书,还会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看了沈屿一眼,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沈屿也没有走得很近。两个人隔着一步地距离站在老树底下,“你现在不住在这边了吧?”沈屿问。
“不住。”
“那你——”沈屿停了一下,是想问什么,但到嘴边又换了话头,“你后来还好吗?”
“还行。”
沈屿笑了一下。“你那时候也这么说。问你什么都是还行。”
温璟没有接话。沈屿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不远处正逗流浪猫的姜枳上,停了一下。“那个是你什么人?”
“……朋友。”
沈屿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追问。但温璟注意到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这让他觉得有那么一丝别扭。
“我走了。”温璟说。
沈屿往旁边让了半步。温璟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沈屿又说了一句:“你要是以后再来这边……可以找我。”
温璟没有回答。他走到巷口拍了拍正在逗猫的姜枳,姜枳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回去?”温璟嗯了一声。
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姜枳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看到那个人还站在那棵树底下,瘦瘦的一条影子,目送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你认识?”姜枳问,语气随意。
温璟沉默了两秒:“以前认识的。”
姜枳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说:“今天还挺顺利,我以为你小姨还得跟我们再纠缠一会,想吃什么?晚上叫上何畅阿烽,吃顿好的。”
温璟思考了一会:“昨天的小排挺好吃的,还有吗?”
“有!”
温璟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放进嘴里,抬头瞅了一眼车后,沈屿已经不在树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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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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