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五分,S市,盛夏。
厚重的遮光窗帘死死遮挡住窗外刺眼的晨光,狭小的出租屋内还残留着昨夜空调冷风的余温。空气里混着廉价洗衣液的清香和淡淡的烟草味,那是涂明明身上独有的、让沐一汀曾经沉溺,如今只觉得窒息的味道。
沐一汀是被生物钟叫醒的,没有闹钟,没有声响。
她缓慢睁开眼,睫毛轻颤,眼底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脖颈处僵硬发酸,后背贴着微凉的床单,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微微塌陷,残留着一点男人的体温。
涂明明已经醒了。
屋内很安静,只有客厅传来指尖敲击手机屏幕的清脆声响,断断续续,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沐一汀盯着天花板上泛黄的霉斑,怔怔地看了十几秒。
又是周一。
一成不变的周一,一成不变的生活,还有一成不变、喜怒无常的涂明明。
她缓慢坐起身,乌黑的长发凌乱散落在肩头,白皙的皮肤上印着几道浅浅的压痕。身上还穿着昨晚的白色真丝吊带睡裙,布料轻薄,衬得她身形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窗外的车流声穿透窗帘缝隙钻进来,喧嚣、嘈杂,提醒着这座一线城市从不停止的运转,也提醒着沐一汀,新一周的煎熬,正式开始。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底传来的寒意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陋,是她和涂明明同居半年以来的窝。从前她固执地把这里当成唯一的避风港,她从小缺爱,父母常年缺位,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听话、足够懂事,温顺一点、迁就一点,就能留住眼前的暖意,把旁人短暂的热烈,当成一辈子的救赎。可如今,这里更像是一座困住她的牢笼。
她走到客厅,看见涂明明懒散地靠在布艺沙发上,双腿交叠,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眉眼冷淡,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听见脚步声,男人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醒了?去买咖啡。”
沐一汀停下脚步,习惯性放轻了声音,温顺得像一只驯服的小动物:“好,还是老样子吗?美式,不加糖不加冰。”
这句话她说了无数次,熟悉到刻进肌肉记忆。
涂明明这才抬眼,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没有温柔,没有暖意,只有一种挑剔的审视。他薄唇微掀,吐出冰冷的字眼:“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差了?昨天我特意跟你说,今天要喝拿铁,加一勺糖浆。”
沐一汀的心猛地一沉。
她愣在原地,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睡裙的边角,柔软的布料被捏出褶皱。她努力在脑海里回想昨天的对话,加班到深夜回家,她疲惫不堪,洗完澡就蜷缩在沙发上陪他看球赛,全程他没有说过一句关于咖啡的话。
可她不敢反驳。
长久以来的相处模式,早已刻进她的骨子里。讨好、顺从、不敢争辩,害怕自己的反驳会引来男人的厌烦和暴怒。她早已形成病态的条件反射:他生气,就是自己做错;他冷漠,就是自己不够好。哪怕明知是他无理取闹,也下意识低头认错。
“对不起,”沐一汀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委屈,声音细若蚊呐,“是我记错了,我现在下去买,很快回来。”
她以为低头道歉就能平息对方的情绪,可今天的涂明明,格外暴躁。
涂明明猛地将手机摔在沙发上,手机壳撞击布艺面料发出沉闷的声响,却足够让狭小的屋子氛围瞬间凝固。他站起身,身形高大,居高临下地看着单薄的沐一汀,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耐。
“沐一汀,你脑子到底能不能用?”
“我每天在外奔波赚钱,累死累活为了我们两个人的未来,你连一杯咖啡都买不明白?记性差、反应慢、做事笨手笨脚,我真不知道留你有什么用。”
刻薄的话语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沐一汀的心脏。
她指尖泛白,喉咙发紧,酸涩感猛地涌上鼻腔。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鼓起勇气想要为自己辩解一句:“昨天你没有跟我说过要换口味,我……”
“所以这是我的错?”涂明明打断她,语气陡然拔高,戾气横生,“又是我的问题?沐一汀,你永远都在给自己找借口。我看你就是不上心,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经典的逻辑,无解的辩驳。
这是涂明明最擅长的事情,扭曲事实,颠倒对错,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她的身上。
沐一汀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太清楚了,只要她继续争辩,换来的只会是更难听的辱骂。
讨好型人格刻在她的骨血里。从小父母常年在外经商,聚少离多,她常年留守在爷爷奶奶身边。老人的溺爱给了她纯粹干净的心思,却没能教会她如何分辨人心险恶,更没有人告诉她,被爱不需要卑微讨好。
长久的情感缺失,让她极度渴望被关注、被需要。在遇见涂明明的那一刻,对方热烈直白的追求、甜腻入骨的情话、那句“只有我懂你,只有我真心爱你”,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防备。从前的她,下意识美化涂明明所有缺点,把他偶尔的温柔无限放大,偏执地认定这个人就是她的归宿。
她错把别人一时的热烈,当成此生唯一的救赎;错把卑微的依附,定义成真挚的爱情。
“我错了。”沐一汀低下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现在去买,不会再出错了,大少爷。”
涂明明看着她温顺隐忍的模样,没有丝毫心软,反而冷哼一声,语气冰冷:“赶紧去,别耽误我上班。要不是看你听话懂事,我早就跟你分手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狠狠砸在沐一汀的心上。
那一刻,心底第一次冒出清晰又冰冷的反问:明明我没有做错,为什么道歉的永远是我?她依旧顺从,依旧低头,可心底那层包裹着爱意的糖衣,裂开了第一道细微的缝隙。迷茫、酸涩、不解,她知道难受,却依旧舍不得抽离,还在自欺欺人地为他找借口:他只是压力太大,只是情绪不好。
她长相本就极美,眉眼温润,鼻梁秀气,唇色天然粉嫩。只是长期的压抑和内耗,让她眼底蒙着一层灰暗,黯淡了原本的光彩。
走出出租屋,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盛夏独有的燥热。阳光刺眼,照在皮肤上,微微发烫。
小区楼下的咖啡店人流量不大,沐一汀排队点单,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脑海里不断回放刚才涂明明的指责。
为什么?
明明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最后道歉的人,永远是她?
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且直白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像一颗细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埋进心底深处。
她拿着两杯咖啡往回走,透明的塑料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走到小区门口时,一道干净修长的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男生穿着简约的白色卫衣,戴着金丝边眼镜,眉眼温柔干净,气质温润儒雅。手里捧着一束鲜活的白色洋桔梗,花瓣饱满,香气淡雅。
是默涵。
沐一汀的大学同学,也是执着追了她好几年的追求者。
“一汀。”默涵看着她,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痴迷和温柔,语气轻柔,“我来给你送花,今天周一,希望你一周都有好心情。”
沐一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礼貌又疏离:“谢谢你,但是不用了,默涵。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们不合适,我有男朋友。”
她向来不懂如何直白拒绝别人,骨子里的柔软让她害怕伤害到任何人。也正是这份犹豫不决,给了默涵源源不断的错觉。
默涵眼中的痴迷更深,他往前走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低声说道:“一汀,我知道你有男朋友。可他根本不配你,我见过他对你的态度,冷漠、暴躁,他给不了你幸福。”
“好不好,是我自己的事情。”沐一汀握紧手里的咖啡,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麻烦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她只想安稳度日,不想节外生枝,更不想因为别人的追求,引来涂明明歇斯底里的暴怒。
可命运偏偏偏爱捉弄身处泥泞的人。
一道阴冷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涂明明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将两人的对话尽收眼底。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翻涌着可怖的阴翳,周身的气压低到极致。
沐一汀浑身一僵,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下一秒,涂明明大步冲过来,一把推开默涵,力道之大,让默涵踉跄着后退两步,怀里的洋桔梗散落一地,洁白的花瓣摔在尘土里,狼狈不堪。
“谁允许你来找她的?”涂明明声音冰冷,带着极强的攻击性,眼神凶狠地盯着默涵。
默涵稳住身形,推了推眼镜,毫不退让地回视:“我追求一汀,光明正大,你凭什么干涉?你根本不懂怎么珍惜她。”
“我的女人,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涂明明冷笑一声,随后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在沐一汀身上。那眼神阴冷、怨毒,像是在看一件背叛自己的物品。
“沐一汀,你可以啊。”他一字一顿,语气咬牙切齿,“背着我偷偷跟别的男人私会?还收别人的花?我就说你最近不对劲,原来是在外勾搭野男人。”
“我没有!”沐一汀急忙解释,慌乱地摇头,指尖微微颤抖,“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是他突然过来的,我刚刚已经拒绝他了。”
“拒绝?”涂明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伸手捏住沐一汀的手腕,力道凶狠,捏得她骨头生疼,“拒绝需要聊这么久?拒绝需要眼神躲闪?沐一汀,你骨子里就是不安分。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给你惯出来的毛病?”
疼痛顺着腕骨蔓延至全身,沐一汀疼得脸色发白,眼眶瞬间红透。她用力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男人的禁锢。
“你放开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
涂明明情绪彻底失控,积压的暴躁、猜忌、占有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抬手,没有丝毫犹豫。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划破清晨的宁静。
啪——
那一巴掌,力道极重,狠狠落在沐一汀白皙的左脸颊上。
女人瘦弱的身子被打得偏过头去,乌黑的发丝凌乱贴在泛红的脸颊上。清脆的声响过后,周围陷入死寂。
沐一汀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左脸颊火辣辣地疼,灼热的痛感不断蔓延,耳膜嗡嗡作响。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浅色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是涂明明第一次动手打她。
以前的他,只会语言打压、冷暴力、精神折磨。而现在,暴力的爪子,终究还是伸向了她。
就在这一刻,她心里那层厚厚的滤镜,轰然碎裂。从前所有自我安慰的借口,全部崩塌。语言打压可以说是情绪不好,冷暴力可以说是彼此冷静,可肢体暴力,是无法洗白的底线。她第一次清晰地看清,眼前这个男人自私、暴戾、偏执、控制欲泛滥,他不再是她记忆里温柔的少年,而是一个让她心生恐惧的陌生人。
默涵瞳孔骤缩,立刻上前想要护住沐一汀:“你疯了?你怎么能打人!”
涂明明一把推开他,眼神凶狠可怖:“滚!再插手我连你一起打。”
默涵看着沐一汀泛红的脸颊和不断掉落的泪水,满心心疼,却又无可奈何。他清楚涂明明蛮横的性格,继续争执只会让沐一汀承受更多伤害。
最终,默涵深深看了一眼狼狈落泪的女人,咬牙离开。
小区门口只剩下两人。
涂明明看着沐一汀泛红湿润的眼眸,看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心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但那点愧疚很快被偏执和强势掩盖。
他没有道歉,没有安抚,只是冷冰冰地松开她的手腕,语气冷漠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是你自找的。要是你懂得避嫌,懂得安分守己,我不会动手。”
沐一汀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曾经温柔体贴、满眼是他的少年,什么时候变成了这般暴戾刻薄、动手伤人的魔鬼?
她张了张嘴,嗓子沙哑干涩,哽咽着问出一句:“涂明明,你真的爱我吗?”
男人嗤笑一声,语气敷衍又傲慢:“我不爱你,我为什么要陪着你?为什么要为我们的未来奔波?沐一汀,你真是闲的。”
又是这样。
永远把付出挂在嘴边,永远把压力甩给对方,永远用爱意当做伤人的武器。
沐一汀不再说话,沉默地攥着两杯冰凉的咖啡,任由泪水无声滑落。脸颊的痛感清晰且刺骨,时刻提醒着她,这段她拼命维系、卑微讨好的感情,早已腐烂发臭。此刻她依旧有残存的喜欢,却再也没有半分迷恋。心底生出一道无法抹平的隔阂,隔着这一巴掌,她开始忌惮他、害怕他。
两人一路沉默,回到出租屋。
涂明明若无其事地换鞋、收拾衣物,仿佛刚才那一巴掌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临走前,他看都没看红肿着脸的沐一汀,丢下一句冰冷的话。
“晚上早点回家,不准跟任何人来往。还有,记住今天的教训,别给我惹麻烦。”
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屋内压抑的空气。
空旷的屋子里,只剩下沐一汀一个人。
她缓缓蹲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压抑的哭声终于不受控制地溢出喉咙。
委屈、疼痛、迷茫、恐惧,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将她彻底吞噬。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明明是温暖的光,却照不进她冰冷刺骨的心底。
她第一次开始认真怀疑:
这种充满争吵、打压、猜忌、甚至暴力的关系,真的是爱吗?
本章微凉|那一巴掌,打碎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执念。
她温顺、讨好、卑微、缺爱,拼命护住一段腐烂的感情。
有人消耗她的温柔,有人觊觎她的干净。
而真正救赎的晚风,还未登场。
泥泞难行,静待相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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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周一的咖啡因,解不开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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