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容死了。
失足掉进了学校新修的人工湖里。
这也不怪他破坏了学校的风水,给本就众说纷纭的校园怪谈新增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本来只想在初春的湖边散散步的,谁知道刚好会有一块地砖松动,刚好缺失的护栏没有修补,又刚好湖边没有任何一个人经过。
乌容其实是个挺容易接受现实的人,当他以湿漉漉的灵魂体形态爬上岸边时,也仅仅是错愕和难过了一瞬,便慢慢恢复了冷静。
人嘛,总归要有一死,无非是早些和晚些的区别。
只是他运气不好,早早地就要离开人世。
回想过去十九年人生,也没什么遗憾。
出生在幸福富裕的家庭,父母慈爱开明,朋友仗义可靠,从小到大不论学习还是兴趣爱好都出色能干,深受老师与长辈的喜爱……可谓一路顺风顺水,从没受过半点挫折。
命运哪能偏偏只眷顾一个人呢?
夕阳的光打在脸上,火辣辣的,有灼烧的刺痛感透过衣料传遍全身,乌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真是奇怪。
他站在原地想了半天,紧锁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对了,他现在是鬼,鬼最害怕太阳。
乌容强撑着挪动到一侧建筑的阴影里,总算好受了些,不知为什么,脑子里木木的。
刚才还有些直面死亡的恐惧和难以接受,现在就变成了一潭无波无澜的死水,只剩两只眼睛没有焦点地望向前方的空气。
所有生前的情感,都如同退潮的海水般飞快离他而去。
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
死去元知万事空,从此世间万物与他再无瓜葛。
作为一只枉死的孤魂野鬼,他只需要待在这里,等着阴差来勾他的魂下地府,投胎转世。
为什么阴差来得这么慢?
乌容抬头望望天,昏黄的太阳正在下落,色彩被一寸寸稀释,融化成一锅暖金。
收回视线,前方刚好有个背着琴包的瘦高男生经过。
人工湖位于怀德大学校区的最北边,景色秀美,空气清新,是游玩踏春的好去处,但由于远离主要教学区,平日里鲜少有人靠近。
眼下这名男生大概要去再往西五百米的艺术楼练琴,所以才途径此地。
“呃,同学,我看你浑身都湿透了,你需要帮忙吗?”瘦高男生向这边试探着走了几步,忽地眼睛一亮:
“你是不是乌容?是我呀,我叫刘思畅!我们在校音乐节的排练上说过话的,我超级崇拜你!你表演的吉他独奏——《水边的阿狄丽娜》,简直太触动人心了!”
乌容缓慢地抬了下眼皮,视线在这人脸上聚焦,脸型偏瘦,内眼角下勾,戴着副细金边的平光镜。
是谁来着?完全没有印象。
他还是很认真地回答:“谢谢你,但我在排练上弹奏的不是《水边的阿狄丽娜》,而是另一首曲子,名叫《阿狄利达》。”
刘思畅沉默一秒,脸上的尴尬转瞬即逝,“害呀,不重要不重要!”他将单肩背着的崭新琴包转到前面,又开始挤眉弄眼,“话说,咱俩要不要交个朋友?正好我也喜欢弹吉他。”
等了片刻,乌容轻轻地说:“抱歉,我们恐怕没办法做朋友。”
刘思畅心觉不对,总算抬头,眼前的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带着死气的乌青,那双眼睛像融化的墨,目光落下来时轻飘飘的,只有眼珠木然沉在眼眶里。
虽然面朝着他的方向,也在正常说话,但眼底始终一片平静,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只是注视着某个方向发呆。
这……这人,怎么看都与传说中平易近人又才华横溢的乌容学长大相径庭!
反而活脱脱像个,死人。
他手一松,琴包险些滑落,全然没了聊吉他的心思,强撑着挤出个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左脚绊右脚地跑了。
乌容目送他远去,几秒之后,重新蹲回了墙角。
他长得清瘦,膝盖抵着下巴,手臂环抱住小腿,整只鬼就像叠进了阴影里,即使再有人经过,恐怕也绝不会注意到此处有什么不对劲。
也好,不会吓到人。
鬼魂貌似是无法感知到时间流逝的,乌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待了快两小时。
终于在夜幕彻底降临之后,充满死寂的眼珠才再次转动了一下。
好冷,好冷。
那是一种彻骨的寒意,却又不是单纯的冷。
就好像自己的皮肤被剖开,无数只带有神经毒素的小虫啃咬着皮肉,吸食着骨髓,全身上下都变得冰冷而僵硬。
乌容使劲地想了想。
儿时在乡下老家听过这种说法,人死后是要入土为安的,如果溺死之人的尸体长时间浸泡在水里,便会在夜间感受到蚀骨寒痛。
这要怎么办好?
他看着夜幕下宁静无波的水面,一时犯了难,忍了又忍,还是无法忍耐,最终决定去找其他人帮忙。
乌容努力站起来,将身上还在滴水的衣服裹了裹,幽幽然走了出去。
鬼魂眼中的世界似乎非常不一样,往日里熟悉的街道在他眼中变得无比陌生,如同许多条七歪八扭的迷宫,偏偏看不真切脚下的道路,眼前像蒙了层雾。
走着走着,一抬头,面前就会出现一堵墙。
无奈只好二次折返回来,寻找新的道路。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漫长的路途中,他脑中逐渐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
……
不知走了多久,乌容看到了一扇大门。
这扇门很熟悉,金属门框的边角带有几道磕碰痕迹,玻璃上贴着不知哪届学生留下来的贴纸——这里是他的宿舍楼大门。
宿舍楼里,应该有人在吧?
乌容走到门前,呆呆地触碰了一下门把手。
此时正值深夜,宿舍已经门禁,一把不锈钢的防盗门锁扣在门里的孔隙间,但这难不倒乌容,毕竟他现在变成了一只鬼嘛。
灵魂体穿墙而过,比外面更深更浓的黑暗扑面而来,空气好像更加寒冷,连骨头缝里都在丝丝冒着寒气。
乌容完全辨不清方向,只能凭感觉往里走。
他记得平时进门后左右手边是会各有一条长走廊的,连通着数十间四人标配的宿舍房间,可今天怎么也找不见。
别说人,连门也没看到。
竖着耳朵听了听,什么也听不见,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没有脚步声,只有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将他吞没。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是否还有灵魂体存活于世的恍惚感。
抬眼望见面前出现一段黑乎乎的楼梯,几乎想都没想就踏了上去。
这层楼里同样静谧得可怕。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有扇窗户被风吹开,紧接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乌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回头去看。
他没有找到那扇打开的窗户,却看到一束突兀的暖光。
就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
是间半敞着门的宿舍,门口站着一个人——个子偏高,身型修长,明明在深夜里,却穿着件板正的黑色衬衫,看起来正式得过分。
柔和的光线正从他身后的室内散发出来,在地面上形成四方形的图案。
乌容眯了眯眼睛,模糊的视野总算被这束光照得明亮清晰了不少。
那人看着他,皱了下眉,说道:
“你怎么在这儿?”
听清这短短几个字,乌容的后背霎时紧绷,原本混沌不清的大脑硬生生活跃了好几个度。
遇见谁不好,怎么偏偏是傅远柯?
傅远柯是他的同寝室友,相貌出众,待人温和,成绩一等一的拔尖,参加过诸多国际比赛,在校内颇有名气。两人平时维持着不错的关系,用一句好兄弟来形容也不为过。
换做旁人,请他帮自己收尸刚刚好。
可坏就坏在,傅远柯是个道士。
出身宁城傅家,祖上七代皆为火居道士,凭一手辟邪驱鬼、禳灾解厄的本领名扬百里。到了这一代,总共只剩下他一个年轻人,听起来有些玄乎,但的确是正儿八经的道士世家传承人。
傅远柯本人对这份工作不甚热爱,否则不会独自一人千里迢迢跑到益州读书,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
但这说到底跟他是个道士没太大关系。
傅远柯还跟他提过,他的左眼是一只阴阳眼,能看见游荡在阳间的鬼魂。
……这不完完全全是他的克星吗?
不知是否是变成了鬼的缘故,乌容现在对道士有种本能的抗拒。
想转身逃跑,可四肢因长时间的寒冷早硬得如同一块木头,连脚都抬不起来。
只能直愣愣看着对方的脸,垂在身侧的手轻微颤抖。
傅远柯也在看他,半晌,温和的声音响起:“怎么回来这么晚?”
“哎?”
乌容听懵了,他转动迟钝的脑袋,花费几秒钟时间思考这话的含义。
不是驱逐,不是镇压,不是消灭。
而是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
傅远柯好像没看出来他是鬼。
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乌容虽仍有怀疑,但还是绞尽脑汁解释:“哦,刚才外面下了点雨。”
“是吗?”傅远柯看看窗外,夜色如水,繁星点点,很配合地点头:“那你快进来吧,你身上有很多水,要赶快擦干,不然容易感冒。”
傅远柯向黑暗里走了几步,瞬间一股暖意席卷全身,乌容僵立的双腿又勉强能挪动了。
别无他法,只好迈开步子跟着往宿舍里走。
走进暖融融的光里,眼前那团浓重的雾气终于散开了些,映入眼帘是四套老旧的上床下桌,以及摆放在中间的一张六十厘米宽的木质长桌。
这间宿舍本来该住四个人的,但半个月前一名室友转专业搬去了其他宿舍,还有个叫林舟的室友成天混迹于网吧,早习惯了夜不归宿,此刻也不在宿舍内。
于是,不大的房间里就尴尬地剩下一人一鬼。
乌容抱紧了手臂,认命地想。
好吧,冷就冷了。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受,忍一晚上就过去了。
水珠顺着他的衣角滑落,在陶瓷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浅色的痕迹,边缘正不规则地向外扩散。
傅远柯打开柜子,正要给他拿条毛巾,抬手时不知为何动作有些迟缓,用力抓了下才握住那条毛巾。
乌容心头一跳,好像要活了过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接过毛巾,否则所有伪装都将暴露无遗,正极力思考该怎么办,傅远柯已经将毛巾盖在了他头顶。
掌心隔着软乎乎的布料覆上来,略有不熟练地揉搓几下,将发丝里的水分一点点吸干。
嗯?
竟然可以碰到吗?
乌容茫然仰起了脸,他下颌的弧线还保留着过去的精致,但眼神是涣散的,幽深的黑色均匀铺满整只瞳孔。
明明看似好奇又探究,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无底的黑洞。
傅远柯的手停顿片刻,很快恢复如初,将毛巾翻了个面,又开始擦他脸上的水。
看来果真没有被发现。
那就好。
傅远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嘛。
乌容顺着力道闭上了眼。
作为一只鬼魂,他没多少精力纠结自己能不能被看到,能不能被触摸。
反正他没什么执念,也不想害人,只是不知何故迟迟没有阴差来引他下地府。
并且傅远柯身边真的很暖和,像一座会移动巨型壁炉,隔着半臂宽的距离,周身的寒气被迅速逼退,让他浑身都暖和舒展了许多。
毛巾吸足了水分,变得沉甸甸的,褶皱里泛着诡异的青灰,毫无生气。
傅远柯面不改色将它搁到椅背上,又拿了条新的干毛巾,弯下腰拉起乌容的手,轻轻擦了擦。
乌容没觉得不对,这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太大反应,安静乖巧地站着,像只任人摆弄的木偶。
忽而有一股热气贴近他的耳边,傅远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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