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指相勾的温度，还牢牢留在皮肤上。

晚霞一点点褪成灰蓝色，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透过树叶筛下来，在我们脚边晃出细碎的影子。

我很不想打破这一刻。可心底有个沉甸甸的声音一直在提醒我——躲得了一天，躲不了永远。

沈从择的手指只是轻轻勾着我的小指，没有收紧，也没有放开。好像他也知道，只要再多用一点力，就是更进一步；只要松开，有些东西就要回到原来的轨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微微发紧，小声说：

“沈从择……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小指头下意识颤了一下，很想死死勾住他不肯放。

沈从择侧过头看我，他眼底那片温柔慢慢沉下去一点，带着我读不太懂的不舍，但他没有立刻反驳我。

“你确定吗？”他声音很轻，“不用勉强自己。就算再多住一晚也没关系，我可以再和老师沟通。”

我摇了摇头。

其实我怕。特别特别怕。

可我脑子里又有无数根深蒂固的念头在拉扯：她毕竟是我妈妈；我不能一直赖在沈从择家里；我不能把他拖进更多麻烦里；我这样太自私了。

“我不能一直麻烦你。”我垂下眼，盯着我们还贴在一起的指尖，“而且……一直不回去，她说不定会闹到学校，那样对你、对周语都不好。”

我见过我妈撒泼的样子。如果真的闹去学校，别人会怎么说沈从择？大家会不会流言蜚语，说他莫名其妙收留一个问题学生？我一想到这里，心口就揪得疼。

沈从择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松开了我的小指，但很快，手掌轻轻覆在了我的手背上，暖暖的。

“白安，记住一件事：从来都不是你在麻烦我，是我自己选择站在你这边。但我也不会逼你做任何决定。如果你真的要回去，我会陪着你。”

“陪、陪我？”我猛地抬头，眼睛有点发湿。

“嗯，我送你上楼，我不进去，但我会在单元楼下待一会儿。如果有任何不对，你立刻给我发消息，打语音、打电话都可以，我马上上来。”

他说得很认真，一点都不像随口安慰。

风有点凉，我拢了拢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外套。

我们慢慢站起身，沿着小路往小区出口走。

刚才来的时候，我满心好奇、轻松；回去的路上，每一步都好像变重了。

回到他家拿东西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根本没有属于这里的东西。

只有那件长长的家居服，还有他给我的那根黑色小皮筋，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把家居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有点舍不得，但还是放好了。好像这样，我就可以分清「借来的时光」和「我本来的人生」。

沈从择看见了，又拿起那件外套，轻轻披回我的肩上：“这个先给你穿，晚上冷。有空再还给我就好。”

我捏着外套的领口，鼻尖酸酸的。

他还拿了一个小小的东西塞到我手心——是一个按键很大、声音很响的蓝牙耳机。

“这是我备用的。如果在家里难受、想哭，或者……有冲动伤害自己的时候，戴上它，点开我已经下好的轻音乐歌单。也可以直接给我发消息，我秒回。”

我攥紧耳机，塑料外壳上带着他残留的温度。

然后他拿上手机，叫了一辆车。

去我家的路上，车厢安安静静。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灯火流转，后颈那一小撮小辫子不安地翘着。沈从择没有强行找话题，只是时不时用余光看我，每当我下意识抠自己手腕的时候，他就轻轻把我的手从袖口拉出来，用指腹蹭一下我的手背。

车停在我家那栋旧楼底下。

熟悉的外墙，亮着几扇昏黄的窗户。一想到门后面就是妈妈，我的胃就开始隐隐地抽痛，那种熟悉的、全身戒备的感觉瞬间爬满四肢。

沈从择先下车，绕过来给我开门。

他站在我旁边，个子高高的，三七分的刘海被晚风吹得微微乱了一点。

“记住约定，好吗？”他低头看着我，语气郑重，“不要硬扛。不管发生什么，你不是一个人。我就在楼下，至少待四十分钟。如果四十分钟后你没事，我再走。”

我咬着下唇，眼眶热得厉害。

“要是……她不让我拿手机怎么办？”我抖着声音问。

“周语已经帮我想好办法了。如果超过一个半小时你没有回消息，我们就联系班主任和社区网格员。我们已经留好证据了。”

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

他不是只给我一句空洞的“加油”，他悄悄铺好了退路。

我鼻子一酸，忍不住往前一小步，很轻很轻地抱了一下他的腰。

就一秒，快得像幻觉。

我贴着他衣服一瞬间就退开，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小声嗫嚅：“谢谢你……沈从择。真的谢谢你。”

沈从择的身体顿了一下，他抬起手，没有回抱我，只是极其温柔地摸了摸我后颈那束小辫子。

“不用谢。记得，我一直都在。”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单元门走。

每走几步，我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沈从择就站在路灯底下，个子很高很高，特别显眼，他朝我轻轻挥了挥手。

我推开门，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爬楼梯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耳机紧紧攥着，心脏狂跳。

到了家门口。

钥匙插进去，转开。

客厅的灯亮得刺眼。

我妈就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直勾勾盯着我。

“你还知道回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锥，刺着我的心。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把胳膊藏到身后，想起沈从择在楼下，想起口袋里的手机，想起那副蓝牙耳机。

我小声说：“妈，我回来了。”

但我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倔强的声音在响，在回荡：我不是完全孤单的，因为啊……楼下有一盏灯，有一个人，还在等着我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