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门后，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沈从择的消息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进去还好吗？不要硬撑，我还在楼下。」

我手指抖得厉害，打了又删。

我想告诉他我妈说了很难听的话、我好害怕她真的跑去打扰他；又怕这句话会让他为我冒险、跟我妈正面冲突。最后只怯生生敲出几个字：「我暂时没事，你……你先回去吧，很晚了。谢谢你。」

发送之后我立刻把脸埋进膝盖，心脏像被一只冷手攥紧。

没过几秒他回：「好，但手机保持在线，不管几点，有事随时打给我。」

我想象着路灯下那个高高的身影慢慢转身离开，鼻子又酸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极浅，好几次惊醒，手腕上纱布隐隐作痛。妈妈的警告反复在脑子里循环——「再黏着他，我就去找他爸妈聊一聊」。

我以为那只是她一时气头上的恐吓。

我错了。

接下来两天，我小心翼翼，尽量不在她面前提沈从择，微信聊天也删得干干净净，上课的时候只敢偷偷瞟他两眼。沈从择似乎察觉到我刻意拉开距离，课间好几次过来找我，我都慌忙低下头，随便找理由躲开。

他眼里有疑惑，还有一点点受伤，但没有当众逼我。

周语偷偷戳我胳膊：“喂白安，你怎么回事啊？这两天总躲沈学霸？那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法解释，只能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我不敢说我妈的威胁。我怕一传出去，事情就收不住了。

可我妈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周三下午，沈从择正在上体育课，手机放在教室抽屉里。

他妈妈接到了一通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后来沈从择才跟我复述——

电话一接通，我妈妈就用那种刻意委屈、又带着控诉的腔调开口：“您好，请问是沈从择同学的家长吗？我是白安的妈妈。实在不好意思冒昧打扰您，但是这件事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找您。”

沈妈妈很有礼貌：“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然后，我妈妈就开始了。

她添油加醋，把所有东西都颠倒过来。

她说白安本来好好的，自从认识沈从择之后情绪越来越不稳定；说沈从择跑到她家附近、引诱白安在外过夜；说两个男孩子单独待在一起影响不好；说沈从择挑拨她们母子感情，甚至暗示沈从择心理也有问题、带坏了她儿子。

她没有提家暴，没有提我自残，没有提那天沈从择是怕我出事才收留我。

她只塑造了一个「热心但无助的母亲」，和一个「仗着家境好、多管闲事还带坏别人的优等生」。

最可怕的是，她还软软地补了一句：“我知道您家条件好，孩子也优秀。但白安本身就内向敏感，我真的很担心沈同学跟他走太近，到时候闹出什么误会，对两个孩子前途都不好。您能不能劝劝您儿子，离我家白安远一点？”

沈妈妈教养很好，没有当场发火。她耐心听完，客客气气地答复：“谢谢您跟我说这些，我会问问从择具体情况，我们了解清楚之后再沟通。”

挂了电话，沈妈妈没有直接下定论。等到傍晚沈从择放学回家，她才把这件事平静地告诉了儿子。

沈从择听完，刘海下的脸色一下子冷了。

他不是慌张，也不是心虚，是一种隐忍的、带着怒气的凝重。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很有条理地跟妈妈说了全部真相：我妈妈经常情绪失控、周语见过我身上的伤、那天我惊恐发作、他出于担心才临时收留我，还有已经和班主任简单报备过。

他还拿出之前悄悄保存的通话录音（那天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为了留证，他录了音）。

沈妈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家父母并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大人。他们有分寸，也有同理心。

沈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这个家长确实很会颠倒黑白。从择，我不会命令你不许和白安来往。但是我要问你——你确定你清楚这件事的重量吗？帮他，会有不少麻烦。”

沈从择抬眼，语气非常坚定：我清楚。白安没有任何人站在他那边。我不能因为对方家长的污蔑，就丢下他。但我会把握边界，也保护好自己和白安。

那天晚上，沈从择没有立刻给我发消息。

他知道如果直接告诉我：“你妈妈打电话找我爸妈了”我一定会崩溃、会疯狂自责，甚至主动远离他。

但纸包不住火。

第二天早读课，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很安静，老师温和但为难地看着我：“白安，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你妈妈联系了沈从择的家长，也联系了我。她说希望你们俩减少来往。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老师也看到沈从择确实很关心你……但家长那边，我们也很难办。”

“另外，学校心理老师想约你定期聊一聊，我已经帮你登记了。”

轰的一声。

整个世界好像瞬间安静了。

血液从指尖抽离，我手脚冰凉，耳朵嗡嗡作响。

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低着头，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原来她真的做了。

她真的找到了沈从择家里。

所有的自责潮水一样淹没我：

都怪我。

如果那天我没有贪恋他的温柔；

如果我乖乖听话，一早就离他远远的；

如果我从来没有靠近过那束光……

沈从择就不会被卷进来，他的父母也不会接到莫名其妙的控诉，他完美干净的世界，就不会被我这个烂人弄脏。

我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视线模糊。

走廊尽头，沈从择正站在那里等我。

189的身高，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看见我惨白的脸，立刻快步走过来。

“白安……”他轻声唤我。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像躲开一团会烧伤我的火。

眼泪毫无预兆涌出来，我哽咽着，很小声、却又决绝地说：“你妈妈……是不是知道了？我们……还是不要走那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