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家常菜馆的暖光温柔落下来,隔绝了窗外夜色车流,小店安静松弛,带着细碎温热的烟火气。

菜一道道上桌。

清炒西兰花、清蒸嫩蛋、冬瓜丸子汤,还有一盘少油的糖醋藕片。

全是苏晚十七岁时最爱吃的口味,清淡、不辣、清甜适口。

七年了。

陆则言记得分毫不差。

苏晚指尖轻轻抵着温热的白瓷碗沿,眸光微滞,心底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温热。

她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喜好,以为年少细碎的偏爱早被岁月冲刷殆尽。可此刻摆在眼前的饭菜,无声告诉她——有些人的记忆,比岁月更顽固。

陆则言将盛好的清汤推到她手边,语气自然松弛,像寻常老同学闲谈:

“医院饮食偏寡淡,你夜班多,胃应该不太好。少吃重油重辣。”

他说得笃定。

仿佛七年空白从未存在,仿佛他们只是短暂分开一个假期,从未断联、从未告别。

苏晚抬眼看他。

暖黄灯光落在他眉眼间,褪去了职场清冷锐利,柔和得很。年少清透的轮廓褪去青涩,沉淀出成熟沉稳,唯独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温柔克制。

她轻声开口:“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陆则言抬眸望她,眼底浅光沉静:“跟你有关的,都记得。”

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刻意撩拨。

平淡一句话,却重得压人心口。

苏晚避开他的视线,拿起勺子小口喝汤,温热的汤水熨过食道,却熨不平心底翻涌的酸涩。

席间氛围松弛,却暗藏暗流。

陆则言很有分寸,绝口不提复合、不提纠缠,只聊近况、聊工作、聊这些年的寻常细碎,温柔又体面,不给她半点压迫感。

可越是这样,苏晚越是心慌。

她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被他这样一点点、温柔地瓦解。

怕自己再次沉溺,怕时隔七年,依旧重蹈覆辙。

吃到一半,陆则言状似随意,轻声开口:

“去年我回南城一中母校看过一次。”

苏晚喝汤的动作一顿。

“翻新了一部分教学楼,但是老梧桐道没变,晚自习长廊也没变。”他语速很轻,像在回忆一场遥远的旧梦,“还是老样子,晚风很大,夏天很凉快。”

苏晚指尖微紧。

她怎么会忘。

那条梧桐道,是他们年少所有心动的聚集地。

无数个晚自习结束的夜晚,他们并肩慢走,不赶时间、不慌未来,耳机分半,低声闲谈,晚风落在肩头,温柔得不像话。

那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明亮、唯一滚烫的时光。

陆则言看着她微微失神的眉眼,缓缓问出那句憋了七年的话:

“苏晚,当年到底为什么?”

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温柔闲谈骤然收束,空气骤然沉缓。

他没有逼问,语气很轻,甚至带着尊重的克制,只是执着要一个迟到七年的答案。

“没有争吵,没有冷战,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你就提分手,拉黑所有联系方式。”

“我想了七年,没想明白。”

他看向她,眼底沉淀着七年的怅然、隐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成年人的委屈从不激烈,不哭闹、不控诉,只是安静地、沉甸甸地压在眼底。

苏晚喉头微涩,垂眸看着碗里晃动的汤影,指尖微微蜷缩。

她藏了七年的秘密,七年未曾对任何人言说的狼狈与不堪,在此刻被他轻轻撬开缝隙。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足够绝情、足够彻底。

以为只要她一个人扛下所有,只要她独自退场,他就能毫无牵绊、坦荡往前走。

可原来,她的决绝,困住的不止是自己。

也困住了他整整七年。

良久,苏晚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哑:

“那时候,我家里出事了。”

一句话,轻轻落地。

陆则言眸色骤然一凝,整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他从未听过这件事。

十七岁的苏晚,在学校永远安静、温柔、懂事,成绩稳定,待人温和,从不抱怨生活,从不展露狼狈。

他只知道她家境普通,性格内敛,却从不知道,她那时正独自扛着崩塌的人生。

苏晚垂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过往,没有波澜,却字字沉重:

“我爸生意亏损,欠债跑路,家里一夜破产,债主天天上门。我妈身体不好,整夜失眠,以泪洗面。”

“那段时间,家里一无所有,只剩一堆烂账。”

那年夏天,是她人生最灰暗的夏天。

漫天压力、满地狼藉、无处可逃的窘迫,压得十几岁的她喘不过气。

她每天上课假装平静,下课回家就要面对冰冷压抑的屋子、焦虑憔悴的母亲,还有遥遥无期的债务。

她一无所有,满身泥泞。

而陆则言,前途坦荡、干净耀眼、未来可期。

他本该拥有光明坦荡的人生,不该被她的烂人生拖累半分。

苏晚声音轻轻发颤,却依旧克制:

“那时候我太年轻,太自卑,也太胆小。”

“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同情我、可怜我。我更怕我的人生拖累你,怕以后耽误你的高考、你的前途、你的未来。”

十七岁的喜欢太纯粹。

纯粹到她舍不得让他沾染半分自己的狼狈。

纯粹到她宁愿自己忍痛放手,宁愿他恨她绝情,也不要他陪着自己深陷泥泞。

陆则言坐在对面,全身彻底静默。

眼底所有温柔一点点沉下去,翻涌上来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原来不是不爱。

不是厌倦。

不是年少儿戏。

是她一个人,硬生生扛住了所有风雨,然后亲手推开了最爱的人。

七年误会,七年遗憾,七年耿耿于怀。

全部是她一个人咬着牙,演的一场绝情戏。

陆则言喉结微滚,声音微微沙哑:

“所以你选择自己扛,选择推开我?”

“嗯。”苏晚鼻尖微酸,眼底终于染上一层薄薄的湿意,却依旧强撑着平静,“那时候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你前途那么好,干干净净的人生,不该被我拖住。”

“我只能放手。”

她以为是成全。

却不知道,成全的背后,是两个人整整七年的遗憾。

陆则言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看着她眼底隐忍的水光,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穿刺,又酸又沉。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笃定:

“苏晚,你错了。”

“那年的我,最想做的不是一路坦荡,是陪你一起。”

少年的喜欢从没有那么功利,从没有权衡利弊。

他从不怕穷、不怕累、不怕苦。

他只怕不能陪她,只怕她不需要他,只怕她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独自难过。

可当年的她太骄傲、太敏感、太懂事。

懂事到让人心疼。

她把所有苦难自我消化,把所有退路留给了他,把所有遗憾留给了自己。

苏晚垂眸,睫毛轻轻颤抖,压抑多年的情绪濒临崩塌。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听懂她的无奈,看懂她的绝情背后的隐忍。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不用独自扛。

陆则言看着她,目光温柔又坚定:

“如果我当年知道,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撑。”

“你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当年的我们了。”

晚风从窗外缝隙吹进来,轻轻拂过发梢。

旧岁尘埃,层层剥落。

七年冰封的隔阂,在此刻彻底碎裂消融。

苏晚抬起眼,眼底浅浅泛红,轻声问:

“陆则言,那如果……如果当年我没走,我们真的一起熬过来了,又能怎么样?”

年少一无所有的喜欢,真的抵得过现实重压吗?

陆则言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眸,语气温柔又笃定,一字一句:

“我会考上好大学,好好努力,早点有能力,护你安稳。”

“我不会让你委屈七年。”

没有假设,没有如果。

是他迟来七年的承诺。

苏晚心口轰然一震,眼眶彻底温热。

原来她当年所有的忍痛成全,在他这里,从来都不是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本该是共渡风雨,并肩长大。

良久,陆则言轻轻看着她,声音温柔得像晚风落岸:

“苏晚,过去的苦难你已经熬完了。”

“从现在开始,不用再一个人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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