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桂城，清晨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

晏温从柔软的被子里醒来，阳光已经透过浅蓝色的窗帘洒进房间。她躺在床上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钟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桂城中学的小升初分班考试。全市最好的初中，唯一的双语班，只招四十个学生。昨晚母亲叶之美在电话里叮嘱了半小时，继父李进军在半月前则直接转了一千块钱让她"买点好吃的补补脑"。

晏温坐起身，环顾自己的房间。十五平米的独立卧室，淡蓝色的墙纸，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奖杯。书桌上是去年生日时母亲送的苹果电脑，墙角立着一架雅马哈电子钢琴。这个房间和她三岁到十一岁住的外公外婆家那个十平米的小房间，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是自家的小花园，母亲正在给玫瑰花浇水。再远处，能看到继父工厂的厂房轮廓。李进军做五金配件生意，开了个小工厂，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在桂城这种小城市，已经算是“有钱人家”了。

“温温，起床了吗？”母亲在楼下喊，声音洪亮，“早餐好了，今天考试要吃饱！”

“来了！”晏温应了一声。

她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各种衣服。母亲叶之美虽然只有初中毕业，性格大大咧咧，但在打扮女儿这件事上从不含糊。晏温挑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既不会太张扬，也不会显得寒酸。

对着镜子梳头时，晏温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二岁的女孩，清秀干净，眼神明亮。同学们都说她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家里还有钱，简直是人生赢家。只有晏温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比如，一个完整的家。

比如，一个不会在女儿三岁就消失不见的父亲。

晏温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今天是重要的日子，不能想这些。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了。牛奶、煎蛋、培根、烤面包，还有一小碗燕窝粥。继父李进军坐在主位看报纸，见晏温下来，抬起头笑了笑：“温温，今天好好考，考上了叔叔给你奖励。”

“谢谢叔叔。”晏温礼貌地回应。

她对这个继父说不上讨厌，但也谈不上亲近。李进军人不错，务实，对母亲也好，经济上更是大方。但晏温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三岁到十一岁那八年，是外公外婆把她带大的。也许是因为她亲生父亲晏耿国给她留下的阴影——那个长相帅气但懒惰不堪的男人，在离婚后就彻底消失了，连抚养费都没给过。

“文具都检查过了吗？”叶之美一边给晏温倒牛奶一边问，“铅笔、橡皮、尺子，还有准考证？”

“都检查过了。”晏温从书包里拿出准考证。

桂城中学的准考证，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照片。照片是小学毕业时拍的，她笑得有些拘谨。叶之美接过准考证，盯着看了很久，眼眶突然红了。

“要是你爸...”她没说完，用力眨了眨眼，“算了，不提他。你今天好好考，给妈争口气。”

晏温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复杂。

母亲总说“给妈争口气”，好像她的人生就是为了证明什么。

证明女孩不比男孩差？证明离婚女人也能把女儿培养成才？还是证明当年选择离婚是对的？

“给，拿着。”李进军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中午在外面吃好点，考完试和同学去玩玩，放松一下。”

“不用这么多...”晏温想推辞。

“拿着拿着。”叶之美把钱塞进晏温书包，“你叔叔给你就拿着。咱们家不缺这点钱。”

晏温不再推辞。她知道，在这个家里，钱是最容易得到的东西。难的是其他东西。

吃完早餐，李进军开车送她去学校。黑色的奥迪A6在桂城的街道上平稳行驶，晏温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突然有些紧张。

不是紧张考试，而是紧张别的什么。她也说不清。

桂城中学比晏温想象中还要气派。

高大的校门上挂着烫金的校名，校园里种满了桂花树。九月初，桂花还没开，但已经能闻到隐约的香气。校门口停满了各种车，从普通的家用车到BBA再到如迈巴赫等高端车型都有。家长们牵着孩子的手，一遍遍地叮嘱。

晏温下了车，与继父告别，转身走向校门。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但衣服质地很好。白色的T恤是某个小众品牌的，牛仔裤是专柜买的。脚上的运动鞋看起来普通，但懂行的人能看出是难抢的联名款。晏温自己对这些并不在意，都是母亲买的。叶之美总说：“咱们现在有条件了，不能让你比别人差。”

可晏温有时候想，什么是“比别人差”呢？是穿得不如别人好？还是成绩不如别人好？或者，是家庭不如别人完整？

她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考场在教学楼三楼。走廊里挤满了人，家长们还在做最后的叮嘱，孩子们或紧张或兴奋地交谈着。晏温找到自己的考场，在门口核对准考证。

“晏温，初一（3）班考场，座位号15。”监考老师看了一眼她的准考证，“进去吧。”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晏温找到自己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三排。她放下书包，拿出文具，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教室很宽敞，桌椅都是新的。黑板上方挂着“勤奋、严谨、求实、创新”的校训。窗外的桂花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前排的座位还空着。晏温的目光落在贴在桌角的座位表上——14号，亓兮罕。

一个很少见的姓氏，“亓”字她甚至不确定该怎么念。名字倒是雅致，“兮罕”二字透着几分古典韵味。

她正琢磨着这个名字的读音，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裤子，衣服质地不错但款式保守，像是大人挑选的。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路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在14号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文具——都是崭新的，但摆放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桌面上，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疏离感。

晏温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女孩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很干净。皮肤白皙，眉眼温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安静的雕塑。和周围那些或兴奋或紧张的孩子完全不同。

有点...萌。

似乎是察觉到晏温的目光，女孩突然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晏温看到女孩的眼睛——很黑，很静，像深秋的潭水。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疲惫？疏离？

晏温说不清。但心攥紧了一下。

女孩很快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

晏温也收回目光，心里却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那个座位表上的名字——亓兮罕，此刻有了具体的模样。

这个叫亓兮罕的女孩，好像和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八点半，考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是英语。试卷发下来，晏温快速浏览了一遍——听力、单选、完形填空、阅读理解、作文。难度比小学英语高了不少，但还在她能应付的范围内。

她开始答题，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试卷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晏温做得很顺利，遇到不确定的题目就标记一下，等做完再回头检查。

做到阅读理解时，她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

前排的亓兮罕已经翻到了作文页。她的答题速度很快，字迹工整清秀，在作文格里一行行铺开。晏温注意到，她的英语作文写得很流畅，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真厉害。晏温心想。不是那种张扬的厉害，而是安静的、扎实的厉害。

她收回心思，继续做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监考老师宣布“还有十五分钟”时，晏温已经检查完一遍了。

她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桂花树的影子在窗台上晃动。晏温看着前排女孩的背影，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安静的、疏离的女孩，也许会成为她的同学。

也许，会成为她初中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第二场是数学。

数学是晏温的强项。小学时她参加过奥数班，虽然只上了半年就因为“女孩子学那么多数学没用”的议论而退出了，但底子还在。试卷上的题目对她来说不算太难，只是最后两道大题需要多花些时间思考。

她沉浸在解题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直到做完最后一道题，她才抬起头，发现前排的亓兮罕也刚刚放下笔。女孩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检查答案。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小声讨论题目，有人叹气，有人兴奋地说“那道题我做过类似的”。

亓兮罕始终没有说话。

她安静地坐着，等老师收走她的试卷，然后开始收拾文具。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和周围喧闹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晏温也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刚考完的学生，喧闹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晏温穿过人群，往楼梯口走去。经过14号座位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亓兮罕已经离开了，座位上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接下来的三天，晏温在家等成绩。

叶之美每天都要问好几遍：“学校有消息了吗？”、“你感觉考得怎么样？”、“能不能进双语班？”

晏温总是回答：“还没消息。”“感觉还行。”“不知道。”

其实她心里有底。考试时她状态不错，题目也都会做。但桂城中学是全市最好的初中，竞争一定很激烈。双语班只招四十个人，她真的能考上吗？

第三天下午，晏温正在房间看书，手机响了。是小学同学林晓薇。

“晏温！成绩出来了！学校贴榜了！考上了！咱们都考上了！”林晓薇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喊。

晏温的心猛地一跳：“真的？”

“真的真的！我刚从学校回来，好多人都在看榜！你快去看看！”

晏温挂了电话，抓起书包就往外跑。在楼梯口碰到叶之美。

“怎么了？这么急？”

“成绩出来了，学校贴榜了。”

“我送你去！”叶之美立刻去拿车钥匙。

“不用了妈，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行，这么重要的日子..”

“真的不用。”晏温坚持，“我想自己去看。”

叶之美看着女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那...看完给我打电话。”

“好。”

桂城中学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家长们挤在前面，伸长脖子看榜单。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或失望的叫声此起彼伏。晏温站在外围，突然有些不敢上前。

她深吸一口气，挤进人群。

公告栏上贴着好几张红榜。最左边是普通班的录取名单，中间是重点班，最右边——那张最小的红榜，是双语班的名单。

晏温的心跳得厉害。她踮起脚尖，从最后一名开始往前看。

40、39、38...名字一个个掠过，都不是她。

25、24、23...还没有。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15、14、13...快了，快到了。

然后，在第12名的位置，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晏温。

两个字工工整整地印在红纸上。晏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她考上了。真的考上了。

喜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一种奇妙的、说不清的感觉。她的目光继续往上移，想看看前面都是哪些厉害的人。

第11名：陈浩然

第10名：林晓薇

第9名：...

然后，在第7名的位置，她看到了那个名字。

亓兮罕。

晏温愣住了。

那个在座位表上让她好奇的姓氏，那个在考场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塑的女孩。三个字在红色的榜单上格外醒目，笔画工整，像是从书法帖上拓下来的。

那个安静的、疏离的女孩，考得比她还好。她们的名字在榜单上只隔了五个位置，很近很近。

她凝视着“亓兮罕”三个字，脑海里浮现出考场上的那一幕——女孩安静地坐着，眼神像深秋的潭水。她们会成为同学吗？会在同一个班吗？会...成为朋友吗？

“请让一让，麻烦让一让。”身后有人小声说。

晏温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然后她看到了——亓兮罕就站在她身边，也在看榜。

女孩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她仰着头，目光落在榜单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晏温注意到，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她也紧张。晏温突然意识到。

似乎是察觉到晏温的目光，亓兮罕转过头。

第二次对视。

这一次，晏温看清了女孩眼中的情绪——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有喜悦，但很淡。有释然，但更多的是疲惫。

一种十二岁孩子不该有的疲惫。

亓兮罕很快移开了视线，转身离开。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很快就被淹没了。

晏温站在原地，看着女孩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追上去，想说“恭喜你”，想问“你也是一个人来的吗”，但最终什么也没做。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晏温抬起头，看到天边的晚霞正在慢慢褪色。暮色四合，校园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她最后看了一眼红榜上那两个挨得很近的名字，转身往家走去。

晚风吹过她的脸颊，凉凉的，很舒服。

她不知道，这个普通的九月傍晚，这场普通的分班考试，会是她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开始。

她也不知道，那个安静的女孩，会在未来的十二年里，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从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从相遇相知到相爱相离。

她只是走着，心里充满了对初中生活的期待，还有一丝对未知的好奇。

晚风继续吹着，吹过桂城中学的校园，吹过公告栏上的红榜，吹过两个女孩刚刚开始的故事。

故事开始了，在初一的秋天，在桂花的香气里，在晚风的吹拂下。

慢慢地，安静地，开始了。

作者先不说，读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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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分班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