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尾声,桂城迎来了第一场冬雨。
雨丝细密如愁,从铅灰色的天空垂落,将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双渴求温暖的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期末考试的脚步近了,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兽,无声地逼近。双语班的课程进度比普通班快,考试难度也更大。对于初一新生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中学的学业压力。
306宿舍里,气氛前所未有的紧绷。
"我完了,物理还有三章没复习。"林晓薇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妈说考不进前十就不让我过年。"
"你妈也太狠了。"李菊翻了个身,继续看她的书,"我妈只说考不进前二十就别想要压岁钱。"
"你们至少还有目标,我妈根本不管我。"刘庄如叹了口气,"她只在乎她自己的学生考得好不好。"
"那你压力不是更小?"王竹轻声问。
"压力更大好吗?"刘庄如坐起来,"她不管我,但我要是考不好,她就在家里叹气,说'我教了那么多学生,怎么自己女儿就这样'。那种眼神,你们懂吗?"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晏温坐在书桌前,正在做一套数学卷子。她的眉头紧锁,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留下一串凌乱的公式。
"晏温,你怎么不说话?"林晓薇探过头来。
"我在做题。"晏温头也不抬。
"什么题?我看看。"
林晓薇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缩了回去:"算了,我看不懂。晏温,你数学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这副表情?"
"不好。"晏温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这次月考我数学才考了九十八。"
"九十八?!"宿舍里响起一片惊呼。
对于晏温来说,九十八分几乎是灾难性的成绩。她一直保持在班级前十,数学更是她的强项。但进入初中后,数学难度陡增,几何证明、函数初步,每一个知识点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怎么办..."晏温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期末再考不好,我就掉出前十了。"
"找亓兮罕啊。"李菊突然说,"她数学不是最好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亓兮罕。她正坐在床上看书,闻言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茫然。
"我?"她说。
"对啊,你上次月考数学是满分吧?"刘庄如说,"就教教晏温呗。"
亓兮罕看向晏温,后者也正看着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晏温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还有一丝...不好意思?
"我..."亓兮罕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试试。"
第二天下午,图书馆。
期末考试前,图书馆成了最热门的场所。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还有某种紧绷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焦虑。
晏温和亓兮罕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冬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从哪里开始?"亓兮罕问。
"几何证明。"晏温翻开课本,"我完全搞不懂什么时候要画辅助线,以及怎么画。"
亓兮罕凑过来,看着课本上的例题。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几乎碰到晏温的脸颊。晏温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某种清新的柠檬香。
"这道题..."亓兮罕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你看,这里有一条隐藏的中线。"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晏温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有些走神。
"听懂了吗?"亓兮罕转过头。
"啊?"晏温回过神,"哦,懂了。"
"那你做一遍。"
晏温接过笔,按照亓兮罕说的方法,一步一步地推导。她的思路依然有些混乱,但在亓兮罕的引导下,渐渐清晰起来。
"对,就是这样。"亓兮罕说,嘴角微微弯起,"你看,其实不难。"
晏温看着草稿纸上的完整证明,好像确实不难。
"谢谢你。"她说,"要没有你,我可能还在自创方法学画辅助线。"
"不用谢。"亓兮罕说,"你帮过我,我帮你,应该的。"
"我帮过你?"晏温愣了一下。
"运动会。"亓兮罕说,声音很轻,"你扶过我。"
晏温想起来了。那是接力赛后,她腿软得站不稳,亓兮罕扶住了她。但那是亓兮罕帮她,不是她帮亓兮罕啊。
"那是你帮我啊"晏温说。
"你之前也帮过我。"亓兮罕低下头,看着课本,"很多次。"
晏温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原来,那些她以为微不足道的善意,都被这个人记在心里了。
"那我们现在扯平了?"晏温笑着说。
"没有。"亓兮罕说,"我还欠你。"
"欠我什么?"
亓兮罕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欠你..."她顿了顿,"一个拥抱。"
晏温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她伸出手,抱住了亓兮罕。
"现在不欠了。"她说。
亓兮罕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她轻轻回抱住晏温,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图书馆里,两个女孩相拥的身影,像是一幅温暖的画。
接下来的几天,306宿舍形成了独特的复习模式。
每天晚自习后,六个人聚在宿舍里,互相提问、讲解、讨论。林晓薇英语好,负责给大家讲语法;王竹语文好,负责古诗词和作文;李菊逻辑思维强,负责物理和化学;刘庄如政治好,负责思想品德;亓兮罕数学好,负责几何和函数;晏温则负责统筹,把大家的知识点串起来,形成系统的复习框架。
"这叫什么?"林晓薇问。
"这叫'306复习小组'。"晏温笑着说,"咱们六个人,各取所长,互帮互助。"
"那考好了算谁的功劳?"李菊问。
"算大家的。"晏温说,"一个人好不算好,大家一起好才是真的好。"
"晏温,你这话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刘庄如吐槽。
"那说明你妈说得对。或者...我不介意升个辈分"
宿舍里响起一片笑声。即使是紧张的复习阶段,六个人也能找到乐趣。她们会为了某道题争论不休,会为了某个知识点查资料到深夜,也会在累的时候互相讲笑话,缓解压力。
亓兮罕的变化最明显。
她开始会主动参与讨论,会在晏温卡住的时候给出提示,会在大家累的时候默默递上一杯水。她依然话不多,但她的存在,像是一股安静的力量,支撑着整个宿舍。
"亓兮罕,你变了。"某天晚上,刘庄如突然说。
"什么?"亓兮罕抬起头。
"你以前从来不参与这些的。"刘庄如说,"现在你会主动帮大家讲题了。"
亓兮罕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晏温。后者正冲她笑,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是晏温教我的。"她说,声音很轻,"她说,帮助别人,自己也会快乐。"
"我什么时候说过?"晏温装傻。
"你说过。"亓兮罕认真地说,"只是你自己忘了。"
晏温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被这个人记在心里了。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六个人决定一起去图书馆复习。
那是冬雨停歇后的第一个晴天。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给湿漉漉的校园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终于不下雨了。"林晓薇深吸一口气,"我感觉自己都要发霉了。"
"你本来就像蘑菇。"李菊毒舌地说。
"李菊!你能不能别损我!"
"陈述事实而已。"
六个人吵吵闹闹地走向图书馆。路上,她们遇到了其他班的同学,有的打招呼,有的擦肩而过。晏温注意到,亓兮罕走得很慢,落在队伍的最后面。
"怎么了?"晏温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走。
"没什么。"亓兮罕说,"就是觉得这样很好。"
"什么很好?"
"这样。"亓兮罕指了指前面,"大家一起。"
晏温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林晓薇和王竹手挽着手,李菊和刘庄如在争论某道题,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像是给她们镀了一层金边。
"是啊,很好。"晏温说,"以后也会这样的。"
"以后?"
"嗯。"晏温转过头,看着亓兮罕,"初中三年,高中三年,以后还有很多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亓兮罕看着她,像是希望,又像是期待。
"真的吗?"她问。
"真的。"晏温伸出手,"我保证。"
亓兮罕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几秒,最终握了上去。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手在阳光下交握,温暖而有力。像契约,又像是承诺。
期末考试终于来了。
三天,九门科目,像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306宿舍的六个人互相打气,互相鼓励,在考场上拼尽全力。
最后一科结束的那天下午,六个人在操场边集合。
"终于考完了!"林晓薇仰天长啸,"我感觉自己重生了!"
"你重生个P,成绩还没出来呢。"李菊泼冷水。
"李菊!你能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不能。"
六个人笑起来。晏温看向亓兮罕,后者正看着天空,嘴角微微弯起。
"考得怎么样?"晏温问。
"还行。"亓兮罕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用你教的方法,做出来了。"
"真的?"晏温眼睛一亮。
"真的。"亓兮罕转过头,看着她,"谢谢你。"
"谢什么,是你自己聪明。"
"不。"亓兮罕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是因为你。"
晏温看着她,还是觉得很萌。
原来,帮助一个人,看到她成长,是这种感觉。
"走吧。"晏温挽住她的手臂,"去吃饭,我请客。"
"你请客?"
"嗯,庆祝我们考完了。"
"那我要吃好吃的。"亓兮罕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好,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六个人手挽着手,走向食堂。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一刻定格成永恒。
那天晚上,306宿舍进行了一次特别的夜聊。
"不管成绩怎么样,我觉得我们都尽力了。"晏温说,"这就够了。"
"说得轻巧,考不好我妈会杀了我的。"林晓薇哀嚎。
"考不好就考不好,大不了我陪你一起死。"李菊说。
"李菊,你什么时候这么讲义气了?"
"我一直很讲义气,只是你不配。"
宿舍里响起一片笑声。亓兮罕坐在角落里,听着她们说话,嘴角微微弯起。
"亓兮罕,你笑什么?"刘庄如问。
"没什么。"亓兮罕说,"就是觉得很好。"
"什么很好?"
"你们。"亓兮罕说,声音很轻,"和这一切。"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晏温伸出手,握住了亓兮罕的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是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冬雨已经过去,春天还会远吗?
306宿舍的灯亮着,温暖的光从窗户透出去,照亮了桂城中学的夜晚,串联起了她们的心。
期末考试结束了,但桂城初中双语(一)班的故事,还在继续。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