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你醒啦!”
颜挽歌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耳畔一声急切的呼唤,硬生生的将她从地府迷境中拽回来。抬眼望去,素色纱帐轻垂,缠着兰花的纹样,帐角流苏轻晃,显得越发迷离。
她一时之间晃了神,这明显不是地府的样式。她只记得自己还在和地府的小鬼打麻将,期间判官快吃胡的时候,一激动打翻了旁边的灯油,一时间地府燃起大火。再一睁眼,便到了这里。
她晃了晃脑袋,又将自己的眼睛睁大,往边上看去。
榻前立着一丫鬟,青布襦裙,眉眼焦灼,眼底的关切不似作伪,看着眼熟得很。
“公主,您可算醒了!可吓死奴婢小兰了!您落水后便一直昏迷,太医来看了好几回,奴婢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小兰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她半扶半搀,指尖触到锦被的刹那,颜挽歌脑中轰然一响。是了,这是长宁公主的贴身侍婢小兰。
刹那间,颜挽歌头疼欲裂,过往种种如潮水般涌来。
她与范琅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早早便成了婚。身为他的糟糠之妻,她自嫁入范家,她便勤勤恳恳料理家事、侍奉公婆,省吃俭用供他寒窗苦读,日日盼他金榜题名,盼与他共赴白头。可她死的那一日,正是范琅高中状元、春风得意之时,她没能等到他的一句承诺,反倒等来兄长战死沙场、尸首分离的死讯。
而她自己,被长宁公主视为眼中钉,派来心腹老嬷嬷,送来了一杯毒酒,那老嬷嬷冷漠地传了话,说范琅不愿意见她最后一面,说她这糟糠之妻,配不上如今的状元郎,配不上与公主争辉。她紧紧抓着那冰冷的酒杯,在寒院的破榻上,含着无尽的怨怼与绝望,了结了性命。
更讽刺的是——
次日,范琅便身着喜服,迎娶了长宁公主,在众人的祝福声中,与那毁了他的仇人举案齐眉、恩爱甚笃。
她在地府孤孤单单飘了两年,投不了胎。夜夜回想自己的冤屈与范琅的薄情、长宁公主的狠辣。还有那为了保护自己而死的兄长。恨意如藤蔓般在心底疯长,日夜啃噬着她的魂魄,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颜挽歌挣扎着就要起身,目光急切地在寝殿中搜寻,喉间溢出沙哑的低语:“镜……镜子……拿镜子来!”
她要亲眼看看,自己这双手,这张脸,是不是真的成了那个她恨之入骨的金枝玉叶,是不是真的要顶着仇人的模样,在这深宫之中,重见那些负她害她之人。
“公主您要寻何物,吩咐奴婢去拾便是。这次也是,怎的亲身涉水下湖?仔细冻着身子,若是惹得陛下皇后担忧,或是让驸马知晓,又要替您忧心了。”
小兰犹自絮絮不止,可“驸马”二字,如一把尖刀,狠狠扎进颜挽歌的心口。她望着镜子里那张华贵的容颜,心神俱震。
铜镜中映照着一张陌生的脸。
柳眉杏眼,朱唇皓齿,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这是长宁公主的脸。是那个高高在上、只需一句话就能要了她性命的金枝玉叶。是那个站在范琅身边、穿着大红嫁衣、笑着接过她丈夫的女人。
颜挽歌盯着镜中那双眼睛,一眨不眨。
那里面没有公主该有的倨傲,只有她自己的惊骇、茫然。
还有,翻涌的恨意。
她抬起手,指尖触上脸颊。光滑的、细腻的、从未受过苦的肌肤。和她生前的粗糙完全不同。这双手没洗过衣裳,没熬过汤药,没在寒冬腊月里替范琅抄过一本又一本书。
这双手握着权利的刀柄,将刀刃捅进她的心脏。
“公主?”小兰凑过来,满脸担忧,“您怎么了?脸色这样白,要不要传太医?”
颜挽歌慢慢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不必。”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是陌生的,带着公主特有的慵懒尾音,“本宫只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死而复生,却生在了杀己仇人的身上。
小兰松了口气,絮叨着扶她躺下:“公主这回可把奴婢吓坏了。好好的赏荷,您非要去湖边,还非要亲自捡那个掉落的玉佩。奴婢拦都拦不住,眼睁睁看着您踩空落水……幸好侍卫救得及时,不然奴婢这条命都不够赔的。”
“那玉佩呢?”
“给您仔细收着呢。”
颜挽歌从小兰手中接过玉佩,仔细抚摸。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整体是一块云片状,层层叠叠地浮现连绵青山。
精美倒是精美,但算不上价值连城。是长宁公主和他的定情信物吗?
“驸马呢?”她问。
小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变得小心翼翼:“驸马他……在书房。公主您昏迷这两日,驸马来瞧过一回,站了站就走了。奴婢瞧着,驸马的脸色也不大好,像是……像是也病了一场似的。”
颜挽歌垂下眼睫,随即一声冷笑。
他当然得来看,这是他高攀的公主,是他锦绣前程的保障。他得伺候好了,日日嘘寒问暖,夜夜红袖添香。
就像当年她伺候他一样。
“替本宫更衣。”她掀开被子,“去书房。”
颜挽歌不知道如今这境遇,是在梦回,还是地府小鬼不慎操作,但是她心中有什么东西涌动着。她现在看看,那个负心人如今是什么嘴脸。是志得意满,还是逢场作戏?是恩爱甚笃,还是虚与委蛇?
她要看清楚。然后,杀了他。
公主府的规制,比她想象中还要宏大。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池塘,一路上遇见的下人,皆纷纷垂首行礼,不敢抬眼。颜挽歌端着长宁公主的架子,目不斜视,心底却一阵阵发寒——这些人跪的,是长宁公主,不是她颜挽歌。
她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被人这般跪拜,竟是以仇人的身份。
书房在府中东南角,独立成一个小院,门口守着两名小厮。见公主前来,二人慌忙跪地行礼,其中一人支支吾吾道:“公主,驸马他……他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扰……”
颜挽歌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推门而入。
门开的刹那,她彻底愣住了。书房之中,并无她想象中的红袖添香,也无她以为的意气风发,唯有满室刺鼻的酒气,满地狼藉的酒壶,还有一个伏在案上、人事不知的男子。
是范琅。
她踩着满地酒壶碎片,缓缓走上前去,停在他案前。他趴在案上,脸埋在臂弯之中,露出一截消瘦的脖颈。桌上摊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她再熟悉不过。是她自己,是颜挽歌,不是长宁公主。
画中的她,身着家常青布衣裙,坐在窗前纳着鞋底,侧脸温婉,嘴角噙着浅浅笑意。那是他们成婚第三年,她怀了第一个孩子,却不幸没能保住的那个冬天。那时,他握着她的手,温声说道:“挽歌,往后我定好好疼你,把孩子的份,一并疼回来。”
自那以后,她便再未怀上过孩子。
颜挽歌死死盯着那幅画。他为什么还留着她的画像?他凭什么还留着?他不是亲手将她推入绝境,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吗?他不是转头就迎娶了长宁公主,与仇人举案齐眉、恩爱相守吗?
那他这般趴在案上,醉得人事不省,对着她的画像,又算什么?
“唔……”
范琅动了动,艰难地抬起头。颜挽歌的呼吸骤然一滞——她看见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瘦得颧骨凸起,眼底青黑一片,胡茬不知几日未曾修剪,乱糟糟地爬满下颌。那双曾经清亮温润、盛满温柔的眼睛,如今浑浊得像一潭死水,眼白上布满血丝,看人的时候,宛若在看一具没有生气的死人。
他望着“长宁公主”,看了足足三息之久,才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公主……怎的来了?”
他就那般望着她,目光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毫无半分神采。
颜挽歌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不对,这不对。他娶了公主,杀了发妻,本该意气风发,风光无限,活得像个人生赢家才是。他凭什么这般模样?凭什么比她这个含冤而死、在地府飘荡两年的孤魂,还要落寞?
“本宫来瞧瞧驸马。”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驸马这是在做什么?青天白日,烂醉如泥,成何体统?”
范琅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不过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带着几分自嘲。
“体统?”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体统……”
他扶着桌案,缓缓站起身,身形摇摇晃晃,险些栽倒。颜挽歌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可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便被他猛地避开了。
“公主若无事,”他垂着眼帘,始终未曾看她一眼,语气冷淡,“便请回吧。臣……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公主。”
说罢,他转身,缓缓往后堂走去。
颜挽歌站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十年夫妻,她看过无数次他离去的背影——去学堂读书,去京城赶考,去官场应酬。那些年,他的脊背总是挺直的,带着读书人的清高,带着“终有一日出人头地”的傲气。
可眼前这个背影,却是弯的。像是被什么重物死死压着,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碾碎,一点一点压弯,再也直不起来。
他走到后堂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公主,”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缓缓开口,“湖边危险,往后……莫要再去了。”
布帘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帘后。
颜挽歌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忽然,余光之中,有一道人影一晃而过。是个下人打扮的男子,低着头,正沿着游廊,往角门方向快步走去。
青布衣衫,模样寻常,混在府里的仆从中,半点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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