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熹微,晓色漫进窗棂。小兰正踮足挂帐,见她睁眼,忙敛衽笑道:“公主今儿气色愈佳矣!奴婢早说,太医所开方子灵验,再将养几日,便能出府赏那枝头新芳了。”
颜挽歌缓缓坐起身,玉指轻揉眉心,声线微哑:“驸马何在?”
“驸马天不亮便出府了,”小兰一边替她理好衣襟、伺候更衣,一边轻声回禀,“言是衙门有公务缠身。临行前还特意叮嘱庖厨,炖了燕窝粥,命奴婢务必看着公主趁热饮下。”
颜挽歌缄默无言,垂眸望着案上那碗莹润的燕窝粥,心底一片寒凉。
她终是端起粥碗,一勺一勺缓缓饮下,暖意入喉,却冰彻胃脘,凉得透骨。
午后,颜挽歌寻了个由头,决意出府。
“闷在府中多日,心下烦郁,欲出去透透气。”她对小兰吩咐道,“不必铺张仪仗,仅你我二人,轻车简从便可。”
小兰躬身应下,然临出府时,颜挽歌眼角余光却瞥见,门房处一人,悄无声息地往角门方向递了个眼色。分明是有人暗中盯着她,如影随形。
颜挽歌不动声色,装作未曾察觉,扶着小兰的手,轻步上了马车。
马车轱轳,一路向西而行。
城西有一片荒墟,乱草齐腰,荆棘丛生,人迹罕至。荒墟深处,埋着一座无字孤坟,那是她的衣冠冢。昔年她尚在时,曾与范琅言明,若有一日离世,便葬于此地。
马车停在荒墟之外,颜挽歌下了车,命小兰在原地等候,独自踏着齐腰荒草,往深处走去。
风过草梢,沙沙作响,撩起她的衣袂。穿过茫茫荒草,远远地,她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范琅。
他身着一袭半旧青衫,衣摆沾着草屑与尘土,正蹲在那座无字坟前,背对着她。既无烧纸之仪,亦无上香之礼,只是静静蹲着,身形挺拔却孤寂,如一尊被岁月遗忘的石像,凝望着那方冰冷的土丘。
颜挽歌放轻脚步,屏气凝神,一步一步缓缓靠近,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沉寂。
行至十步开外,他的声音缓缓传来,轻而沙哑:“挽歌。”
颜挽歌的脚步骤然顿住,心口猛地一缩,如被钝器击中,疼得无法呼吸。
“今日是你的忌日,”他继续低语,声音里藏着难以言说的痛楚,“整整两年了。”
颜挽歌浑身一震,怔怔立在原地。她记得,自己“死”的那一日,正是范琅高中状元、金榜题名的荣光之日。彼时锣鼓喧天,万人庆贺,唯有她,饮下那杯毒酒,香消玉殒。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坟前其中一块无字木牌。荒草萋萋,乱藤缠绕,两块木牌孤零零立在杂草之中,无文无款,斑驳陈旧,似在无声诉说着未说尽的遗憾与隐秘,风一吹,便微微晃动,衬得这荒墟更显凄清。
“我知道你恨我,”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你定然恨我入骨。可挽歌……我别无他法,我是真的别无他法啊。”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比恸哭更令人心碎。
“你莫急,”他轻声呢喃,似在许诺,又似在自欺,“我欠你的,此生必还。这辈子若还不完,下辈子,便接着还,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颜挽歌只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疼得她几乎无法站立。一失神,踩着一根枯木,吱呀作响。
“谁在那里?”范琅忽然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她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颜挽歌清晰地看见他眼底似乎变换了很多情绪。可仅仅一瞬,那些汹涌的情绪便如潮水般褪去,转瞬即逝。
他缓缓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脸上重新覆上了往日的恭谨温和,神色平静。
“公主怎会在此处?”他敛衽躬身,语气平淡,“此地荒僻杂乱,草深路险,公主万金之躯,仔细伤着。”
颜挽歌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驸马在此,做什么?”
“祭奠一位故人。”
“故人?”颜挽歌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与讥讽,“什么样的故人,值得驸马亲自前来祭奠,这般费心?”
范琅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动,缓缓开口:“一位……对臣而言,至关重要的人。”
“至关重要的人?”颜挽歌几乎要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不甘,“比本宫,还要重要?”
范琅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望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看了她许久,久到颜挽歌心底发毛,久到风停草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公主是公主,她是她。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有何不同?”颜挽歌追问,语气里带着偏执。
范琅却不再言语。片刻后,他忽然撩起衣摆,双膝跪地,身姿恭敬而卑微:“臣今日私自出府,祭奠故人,坏了宫规府矩,还请公主责罚。”
颜挽歌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男人。颜挽歌忽然想笑,笑着笑着,眼底却泛起了湿意。
“驸马这是做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本宫不过是随口一问,驸马便跪了下来,难不成,本宫竟这般可怕?”
范琅依旧低着头,声音恭敬而疏离:“臣不敢。”
“本宫不过随口一说,”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语气依旧冰冷,“驸马何必当真?起来吧,这般跪着,成何体统。”
他缓缓站起身,再次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与她面对面而立,两人相距不足三尺。
风再次吹过荒草,沙沙作响,颜挽歌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能感受到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那呼吸里,藏着她读不懂的疲惫与悲凉。
归府途中,颜挽歌端坐于马车之内,缄默不语。
小兰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大气不敢出,生怕触怒了她。
马车轱轳,晃晃悠悠,颜挽歌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
“让开!”兄长的声音撕心裂肺,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愤怒,“那是我妹妹!你们让我过去!”
“挽歌!哥来救你——!”
紧接着,她看见一道寒光闪过,有人高高举起了刀,刀光凌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下一秒,黑暗吞噬了一切,她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公主?公主!”
小兰的呼喊声将她从梦魇中拽回,颜挽歌猛地睁开眼,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泪水无声滑落。
小兰吓得脸色惨白,忙上前扶住她:“公主您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要不要传太医前来?”
颜挽歌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过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声音沙哑:“无妨,只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
她在心底苦笑。那哪里是什么噩梦,那是她亲身经历的、刻骨铭心的过往,是她在地府飘荡两年,日夜难忘的痛楚。
那是真的。她亲眼看见兄长朝她冲来,亲眼看见他被人拖拽着离去,亲眼看见那把刀落下,亲眼看见自己的生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归至公主府时,天色已暗,暮色四合,府中灯笼次第亮起,映着青砖黛瓦,添了几分暖意,却暖不透颜挽歌心底的寒凉。
马车停在府门口,小兰先下车,回身扶她。颜挽歌刚踩上脚凳,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宫灯的光晕,由远及近。
她缓缓回头,只见一队人马停在府门外的照壁前,手持宫灯,仪仗规整。领头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身着深青色宫袍,面容谦和,笑眯眯地快步走上前来。
“长宁公主安,”内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太后娘娘有口谕,请公主接旨。”
颜挽歌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屈膝跪下,垂眸屏息:“臣女恭迎太后口谕。”
内侍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响起:“太后娘娘听闻公主落水受惊,心中挂念不已。明日午时,请公主入宫一叙,让娘娘亲眼瞧瞧,公主身子可大安了。”
颜挽歌垂着头,声音恭敬而平静:“臣女遵旨。”
内侍笑着虚扶她一把,语气愈发谦和:“公主快请起。太后娘娘素来疼惜公主,这几日日日念叨,说许久不见长宁那孩子来慈宁宫请安,心中甚是记挂。公主明日入宫,可得好好陪娘娘说说话,解解闷才是。”
颜挽歌站起身:“多谢公公传话,臣女明日定当准时入宫,陪娘娘叙话。”
内侍点点头,又寒暄了两句,便带着人马转身离去,宫灯的光晕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马蹄声,渐渐远去。
颜挽歌站在府门口,望着那队人马离去的方向,晚风拂动她的衣袂,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缠得她喘不过气。她隐约觉得,明日入宫,怕是不会那般顺遂。
翌日午时,颜挽歌身着一袭素雅宫装,头戴珠钗,妆容淡雅,准时入宫。
太后在慈宁宫正殿见她,殿内熏香袅袅,烟气缭绕,熏得人头晕目眩。珠帘半卷,流苏轻晃,看不清帘后那人的容颜,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长宁来了?”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温和软糯,“过来,让母后瞧瞧。”
颜挽歌垂着头,轻步走上前,在榻前屈膝跪下,姿态恭敬:“儿臣参见母后,母后圣安。”
一只手忽然从帘后伸出,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那是太后的手——白皙丰润,保养得宜,不见半分岁月的痕迹,指尖戴着一枚赤金护甲,寒光微闪,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凉得刺骨。
“瘦了,”太后的声音依旧温和,“落水受惊,定是受了不少苦。哀家听了,心疼得好几夜未曾睡安稳。”
颜挽歌垂着眼睫,任由那只手托着自己的脸颊,不敢有半分动弹,心底却一片冰凉,如临深渊。
“抬起头来,”太后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让哀家好好瞧瞧,我的长宁。”
颜挽歌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半卷的珠帘,终于看清了帘后那张脸。四十许年纪,风韵犹存,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意,看上去慈祥温和,如庙里供奉的菩萨,那般可亲。
太后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愈发柔和,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动作亲昵,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长宁啊,你落水那日,可曾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或是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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