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瑶池边见了那盏枯灯,灵汐便病了一场。
说是病,却又查不出缘由。她不发烧,不咳嗽,只是整日昏睡,即便醒来,也只是睁着眼,盯着床幔发呆。九霄的仙医们束手无策,只说是神魂耗损,需静养。
青瑶、紫烟等人轮流守着,看着她日渐消瘦,眼中满是焦急。
“灵汐道友,吃点东西吧。”青瑶端着一碗仙露,坐在床边,柔声劝道,“哪怕只喝一口也好。”
灵汐缓缓转过头,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青瑶脸上。
“青瑶姐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梦见……我在找一扇门。”
青瑶手一抖,仙露险些洒了。
“梦而已,别多想。”
“那扇门好重,好黑。”灵汐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说着,眼神空洞,“我推不开。门缝里,有光透出来。那光……是冷的。”
青瑶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归墟之门。
那扇隔绝了生死、隔绝了新旧天地的门。
“灵汐,”青瑶握住她的手,试图将温暖传递给她,“你只是睡迷糊了。这里是九霄,没有门,也没有黑暗。”
灵汐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仙鹤翱翔。
可她却觉得,这满室的阳光,怎么也照不进她的心里。
天帝昊天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对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那盏灯带来的寒意,已经侵入了她的神魂。寂渊抹去了她的记忆,却抹不掉她灵魂深处对那个人的感应。就像磁铁的两极,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注定要相互吸引。
“陛下。”一名仙官匆匆走来,低声禀报,“归墟那边的秽气又浓了。而且……而且我们监测到,每隔一个时辰,归墟深处就会传来一次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击结界。”
昊天闭了闭眼,强忍着怒意。
“传令下去,启动九霄最高级别的防御阵法。任何人,不得靠近归墟百里之内。”
“是!”
仙官领命而去。
昊天独自站在殿外,看着这祥和的九霄天庭。
他知道,那座摇摇欲坠的废墟,正在把它的黑暗,一点点渗透过来。
而灵汐,就是那个最先被侵蚀的人。
又过了几日,灵汐的病忽然好了。
她不再昏睡,也不再发呆。
她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神女,甚至比以前更开朗,更爱笑。
她会拉着霓凰去天河捉鱼,会缠着紫烟学琴,会和凌霜一起绣花,会帮青瑶整理药圃。
只是,青瑶偶尔会发现,灵汐看着她们笑的时候,那笑意,只停在嘴角,从未到达眼底。
那双眼睛,空了。
就像是一口枯井,无论倒进去多少阳光,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这一日,灵汐独自一人,来到了凌霄殿的藏书阁。
她没有去翻那些高深的仙法典籍,而是爬上了最高的书架,翻找那些积满灰尘的旧书。
“你在找什么?”昊天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灵汐坐在书架上,晃着赤足,手里捧着一本残破的古书。
“陛下,这本书上说,上古时期,神魔大战,天柱折,地维绝。有个很厉害的神,为了补天,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炼成了石头。”
她转过头,看着昊天,眼神清澈得让人心慌。
“陛下,你说,那个神疼不疼?”
昊天喉咙发紧,半晌才道:“他……不疼。因为他是为了大家。”
“哦。”灵汐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书,“可我觉得他很疼。把心挖出来,得多疼啊。”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这里,空荡荡的。好像……也少了一块。”
昊天再也听不下去,大步走上前,伸手要去拉她。
“灵汐,下来!别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书!”
灵汐却灵巧地一闪,抱着书,从书架的另一侧跳了下去。
她落地很轻,像一片羽毛。
她看着昊天,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美、很灿烂的笑容。
却让昊天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陛下,我不看了。”灵汐把书放回原处,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其实,有没有心,都一样吧。”
“有心,会疼。”
“没心,就不会疼了。”
“这样……挺好的。”
说完,她转身,赤着脚,蹦蹦跳跳地离开了藏书阁。
阳光洒在她身上,却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昊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寂渊赢了。
他成功地把灵汐变成了一个没有心、没有痛觉、也没有记忆的神女。
可这也意味着,那个鲜活灵动的灵汐,那个会哭会笑、会为了一个名字不顾一切的灵汐,真的死了。
死在了这九霄之上,死在了这无忧无虑的日子里。
而在归墟。
寂渊盘膝坐在废墟中,周身裂纹密布。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早已透明、几乎看不见的手。
他知道,她没心了。
他也快,没魂了。
这便是他们,最后的结局。
她忘了他,他忘了自己。
从此,天地间,再无寂渊,亦无灵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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