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雾中引饵

山间晨雾久久不散，白茫茫漫过青竹村的屋舍与田垄。

指尖捏着那一小片发黑的铜屑，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皮肉传过来。

这是眼下唯一握在手里的凭据。

林清禾蹲在老槐树树根旁，指尖轻轻摩挲碎片凹凸的断口。

淡淡的冷冽灵气若有若无，一旦暴露在外，很快就会被山风消解殆尽。

她很清楚。

拿到碎片，不等于抓住希望，反倒意味着危险已经扎根在村子里。

玄烬手下的探子来过一次，探查没有得到确切答案。

以那人行事的风格，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要么再派人潜入，要么，会用别的更加迂回的手段，来确认她这个变数。

逃吗。

这个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

翻山出逃，离开青竹村，躲开即将落下来的罗网。可山外天地广阔，她身无分文，没有修为，身后是仙门铺展的大网，逃，只能躲得了一时。

只要一直被动逃窜，主动权便永远握在敌人手中。

灯灵沉眠在神魂深处，一片死寂，没有半点火光回应。

没有谁能给她提示，所有抉择，只能由她一人决断。

林清禾缓缓站起身，晨雾沾湿她的发梢与衣摆。

她不逃。

反而要留在这里，布下一枚微弱的饵。

她将那枚铜屑，小心翼翼用油布小心裹好，贴身收好，并不把它留在原地。

诱饵，不是实物本身，而是一丝可以被捕捉到的、人为泄露出去的异常灵气波动。

她还记得昨夜，灯灵在仓促之间，外泄过一缕极淡的灯火灵光。

那股气息残留还残留在槐树周边的土地，只是十分稀薄。

林清禾弯腰，捡拾起几块破碎土块，将那片土地浅浅翻动。

不去刻意制造强大异动，仅仅人为扰动残留的灵息，让这一缕微弱异常变得稍微显眼一点。

就像是灵体曾经在此短暂停留，却仓促离去，来不及彻底抹除痕迹。

做得似是而非，半真半假。

若是仙门探子再来探查，便会捕捉到这一缕气息。

对方会误以为，那个神秘灵体受伤之后，从这里离开了村子。

引诱对手做出错误的判断。

做完这一切，她拍去掌心泥土，装作无事发生，转身走回村落内部。

村中雾气还未散去。

路上往来的村民，依旧和她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

有人扛着农具下地，远远望见她，便低声和身旁同伴窃窃私语几句，随即绕道而行。

没有当面的辱骂，可这种无声的排挤，压得人胸口发闷。

林清禾全然不做辩解。

辩解毫无用处。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个测灵失败，命定困死群山的普通山村少女。

这份“平庸无用”的表象，恰恰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她回到土屋，关上斑驳的木门，隔绝屋外的人声与山雾。

屋内光线昏暗，土墙上裂缝爬满墙壁。

她盘膝坐于地面，闭上眼睛，向内沉下心神。

神魂深处，心灯灵依旧沉陷在沉沉休眠之中。

看不见火光，听不见声音。

但这一回，不再是全然的虚无死寂。

零星破碎的画面碎片，如同水面破碎倒影，断断续续，涌入她的感知。

这是沉睡之中，灯灵不受控制溢散出来的千年旧梦。

千年前，云海仙门尚还不是如今这般固若金汤。

那时候的玄烬，尚且不是身居高位、权倾一方的副总长老。

他也曾是怀抱求索之心的少年修士，眼底有过热诚，有过对大道的纯粹向往。

他曾来到封□□灯灵的黑石之前，满心恳切，想要叩问本心之道。

可大道崎岖，权力诱惑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一点点蚕食初心。

求道慢慢变成追逐权位，守护变成算计与倾轧。

旧梦画面一晃而过。

少年人的赤诚褪去，演变成深沉的城府，懂得借刀杀人，懂得用舆论构陷对手，懂得把所有碍眼的变数，不动声色抹除于无形。

灯灵曾经亲眼见过他的转变。

也正是看透这份变质，当年它才断然拒绝成为玄烬手中的兵器，而后，被他施下重重禁制，镇压封印于黑石底下，一睡便是千年。

碎片到此骤然碎裂消散。

神魂之内的幻象瞬间褪去。

林清禾猛地睁开双眼，心口微微起伏。

原来他们之间的恩怨，早在千年前就已经埋下。

玄烬要对付的，或许从一开始，不单单只有她这个无灵根的山村少女。

沉睡的心灯灵，才是他真正想要得到，或是彻底毁灭的目标。

她此前只以为自己是无辜被殃及的牺牲品。

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卷入一场跨越千年的旧怨。

屋外，晨雾渐渐开始消散。

远处山道之上，隐约传来陌生的脚步声。

不是昨夜那名灰衣探子。

是另一批人，已经循着山中小路，踏入青竹村。

诱饵已经布下。

猎物，已经应声而来。

而她唯一的伙伴，依旧深陷不醒的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