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伪祸起时，局中藏刃
凄厉哭喊穿透沉沉夜幕，自山下那片方才还灯火点点的村镇遥遥飘上山腰。
一声起，万声随之。
惶急的惊叫，慌乱的奔走，器物摔碎的脆响，混杂在一起，顺着山风卷至众人耳畔。方才远远望见的人间烟火，转瞬化作一场铺天盖地的浩劫。
苏砚浑身一僵。
方才温荞那句轻声的揣测，原本还只是悬在心尖的疑虑，此刻，远处传来的哭嚎，仿佛瞬间印证了最坏的预想。少年脸色煞白，握着岩册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难道，他们一路行来，所追寻、所坚守的共存之道，当真引来了灾厄？
陆珩脚步踉跄，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惶然望向山下。本就紧绷的心弦，几乎濒临断裂。
唯有温荞垂着头，长长的睫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幽光，声音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与颤抖。
“果真……是惊扰山灵了吗？若是如此，那我们所行之路，岂非……”
话没有说完，可余下未尽之意，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玄烬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寒锋，牢牢锁定山下方向，沉声断喝：
“不对！仔细听！”
所有人骤然屏息。
哭喊声纷乱四起，可其间，听不到山风摧屋、巨石滚落，亦没有妖兽嘶吼、林木崩折的响动。所谓灵祸，唯有凡人的惊惶呼号。
一场山灵肆虐的灾难，偏偏缺失了灾乱本该有的声势。
林清禾长剑横于身前，眸中寒光大盛。
“是伪造的灾乱。”
沈寂缓步上前，神魂旧伤阵阵抽痛，他强压识海之中翻涌的钝痛，凝神眺望山下，一语戳破全盘诡计。
“旧宗早我们一步抵达此地。他们制造出灾劫假象，煽动乡民，将所有罪责，尽数安在我们身上。一旦我们踏入村镇，所有亲历之人，都会亲眼认定，凡是追随山谷盟约之人，便是引动灾厄的祸源。”
这便是对方蓄谋已久的杀招。
不在山林决一死战，不以兵刃斩除众人。
而是伪造一场祸乱，借万千凡人之口，将新生之道钉在祸乱的耻辱柱上。从今往后，四海之内，但凡生出任何异动，世人第一时间，便会想起今夜这场“山灵之祸”。
苏砚猛然惊醒，先前翻涌的心魔骤然消散大半，羞赧涌上心头。他方才竟如此轻易，便被一句揣测撼动道心。
他转头，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温荞。
少女依旧垂首，模样柔弱惶恐，看不出半分异样。方才那一句动摇人心的话语，仿佛仅仅只是出于担忧的无心之言。
沈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此刻尚且没有确凿实据。若无证据，当众发难，只会让本就脆弱的小队自相分裂。幕后布局之人，所求的本就是他们内部崩塌。
他缓缓移开视线，声音清浅，平稳众人躁动的心绪。
“此地不可下山，亦不可久留。一旦被村镇之中的人发现我们的踪迹，所有口舌，百口莫辩。”
话音未落，数道遁光自村镇方向凌空而起，盘旋于低空。灵光浩浩荡荡，高声传响四野。
“山谷异端，引灵为祸，残害乡民！诸位同道，速速合围，斩除祸根！”
传讯之声层层扩散。
旧宗修士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明里，是镇除祸乱的正道修士；暗里，是一张缓缓收拢的巨网。
玄烬迅速扫视周遭山势，飞快于脑海之中勾勒地形。
“追兵已经出动，前后山道，极有可能已经布下封锁。”
林清禾提剑，迅速环视四方密林，冷静分派：
“我们即刻转道，寻一条偏僻山径绕行。不可与之正面交手，一旦兵刃相交，流言便更难洗脱。”
众人不再迟疑，即刻转身，向着幽深的侧方密林中匆匆遁去。
夜色密林，荆棘丛生。众人全速穿行，风声掠过耳畔，身后遥遥传来追兵搜寻的呼喝之声。
一路疾奔，许久之后，身后的喧嚣终于被层叠山林远远隔绝。
寻至一处幽深岩窟，众人闪身而入，暂且暂避锋芒。
岩窟之内，一片幽暗。
苏砚粗重喘息，心绪翻涌。方才山下那一幕，让他真切见识到旧宗手段的阴狠。他原以为双方之争，不过是理念辩驳，直至此刻方才知晓，对方可以不惜一切，捏造惨祸，栽赃构陷。
陆珩背靠冰冷岩壁，心绪依旧难平，频频望向洞口，唯恐追兵循迹追来。
温荞默默取出袖中的草图册，借微弱微光低头翻看，安静得近乎透明。
可沈寂的目光，自始至终，不曾完全移开。
方才仓促奔逃之间，所有人皆是仓促慌乱，唯独温荞，一路行进，步伐平稳，每一次转弯、择路，都恰好避开极易留下踪迹的松软土层，仿佛对整片群山的路径，早已了然于心。
这绝非一名初次远行、初离山门的少年修士所能做到。
玄烬缓步走到沈寂身侧，微微侧首，以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的声音传音。
“方才山下哭喊骤起之时，我留意到，她袖中灵光，有一瞬，与盘旋低空传讯的修士灵息遥相呼应，转瞬便消。一闪而逝，极难捕捉。”
沈寂微微颔首。
疑点越来越多，可所有痕迹，皆转瞬即逝。
就在此时，温荞忽然轻轻抬头，目光看向洞窟之外，轻声开口：
“追兵声势浩大，这片洞窟恐难长久藏身。我方才沿途之时，留意到一条隐秘岔道，可直通外围群山深处，能彻底甩开追踪之人。”
她的语气诚恳，仿佛一心为全队安危考量。
苏砚闻言，眼前微亮：“当真？若是如此，那便是绝佳退路！”
陆珩迟疑片刻，终究没有反驳。
玄烬眸光沉沉，与沈寂遥遥对视。
这条由她主动提出的退路，究竟是脱身密道，还是对方早已备好，等候他们自投罗网的死局？
林清禾指尖紧攥剑柄，周身锋芒蓄而不发。
岩窟之中，氛围悄然凝滞。
所有人都不曾知晓，踏出这处岩洞，顺着她指引的道路前行，等待众人的，究竟是生路，还是一张彻底收束的绝杀罗网。
沈寂抬眸，望向少女，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喜怒。
“既然你知晓此路。”
“便由你，先行引路。”
温荞微微一怔，垂落的眼帘之下，一抹极淡的异色一闪而过。
洞窟之外，山风呼啸。
暗处的棋子，已然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