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冥

青冥山历练已近尾声,云府弟子虽遭遇赤焰虎惊魂,却也小有收获,众人收拾行囊,踏上返程之路。

云栀琳走在队伍末尾,一身素衣沾染了些许尘土。她垂眸缓步,姿态慵懒,像是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致。

没人注意到她的变化。

下人们瞥见她,眼中只有诧异——她居然活着回来了。但也仅此而已。诧异过后,便是熟悉的鄙夷。毕竟在他们眼里,云栀琳还是那个灵根平庸、任人欺凌的废物嫡女,活着回来也不过是运气好,翻不起什么风浪。

萧景煜走在队伍前方,偶有目光扫过,撞见云栀琳的身影时,瞳孔骤然一缩。

他亲手震碎了她的灵脉。云婉柔的剧毒银针,也绝不是寻常丹药可解。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云栀琳似有所觉,微微抬眼,目光与他轻轻一碰,旋即移开。那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8

萧景煜心底蹿上一丝不安。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的修为气息依旧低微,引气八重的样子,丝毫看不出突破的迹象。他冷哼一声,收回目光。不过是命大罢了,依旧是那个不堪一击的废物。

云婉柔也在看他。准确地说,是在看云栀琳。

她的指尖死死攥着手帕,指节发白。死了的人不该活着回来。她满心以为那张脸再也不会出现在云府,结果它就那样安然地走在队伍末尾,鞋上沾了泥,衣角破了边,但活着。

云婉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慌什么?云栀琳素来懦弱,就算活着,也绝不敢说出真相。更何况灵脉已碎,修为尽毁,活着也是废人一个。她靠回萧景煜身边,眼底的阴鸷一闪而逝,重新挂上温柔的浅笑。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云府。朱门高墙依旧,府内的冷漠与疏离也未曾改变。

云栀琳刚踏入府门,便看见了廊下等候的人。

祖母裹着一件旧披风,被丫鬟搀着,半个身子倚在廊柱上。她旧疾未愈,脸色蜡黄,却执意等在风口里。看见云栀琳的一瞬,老人眼眶就红了,颤巍巍地迎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

“琳儿,你可算回来了。”她的手冰凉,指尖在抖,“祖母都听说了,说你坠崖了,你吓死祖母了。”

云栀琳低头,看着那双枯瘦的手紧紧包着自己的手指。原主的记忆泛上来——这双手给她梳过头,偷偷塞过糕点,在全府上下都当她是透明的时候,只有这双手会拉住她。

不是她的记忆,但此刻在她身体里。

她反握住祖母的手,掌心覆上去,把那只冰凉的手捂在中间。“祖母,我没事,”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让您担心了。”

声音不响,但稳。不是原主那种细弱蚊蚋的声调,也不是什么深情告白。就是一个晚辈,跟长辈报了个平安。

祖母抬眼看着她,愣了一下。往日里这孩子总是低头缩肩,说话时眼神闪躲,今日却站得笔直,安静看着她,眼底平和不闪避。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不等祖孙二人多说,一个软糯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姐姐!”

云婉柔快步走上前来,眼眶通红,不知是急的还是演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你可算回来了!我和太子殿下得知你坠崖,整日提心吊胆,幸好你平安无事。”

她说着便伸出手,想去拉云栀琳的衣袖。指尖探出的角度、脸上的表情、声音里的哭腔,全都精准到位。她等着看云栀琳像往常一样,红着眼眶低头躲闪,那样她就放心了。

周围的下人、管事纷纷侧目,等着熟悉的戏码上演——庶妹关怀备至,嫡女低头隐忍。

云栀琳没有低头。

她微微侧身,动作不大,却刚好让云婉柔的手落了空。

“有劳二妹妹挂心。”

语气清淡,像在道谢,又像什么都没说。她没有看云婉柔,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廊外的桂花树上,姿态随意,仿佛只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远亲寒暄。避开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围观的下人都愣了一下。

云婉柔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僵了一瞬。她迅速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便重新挂起关切的神情,还想再开口。

云栀琳没给她机会。

“二妹妹,”她这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云婉柔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慵懒,“在青冥山山谷里,你和太子殿下,可不是这副神情。”

四下骤静。

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变得很响。

云婉柔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唇已经白了,眼睫飞快地颤了几下,往后退了半步。不等她开口,萧景煜已沉着脸大步走来,挡在云婉柔身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习惯性的威压:“云栀琳,休得胡言乱语。婉柔一路为你担忧,你不知好歹便罢了,竟出言污蔑,成何体统。”

他说完便习惯性地等——等云栀琳吓得缩起肩膀,红着眼眶低头认错。这是十四年来他每次呵斥她都会有的反应。

云栀琳抬起眼。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厌恶。只是看了他一眼,像看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然后收回了目光。

“太子殿下何必动怒。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倒是殿下与二妹妹,在历练途中形影不离,逾越礼数,传出去,怕是有损皇室与云府的颜面。”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姿态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萧景煜被她怼得语塞,面色铁青。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素衣,可眼神清冷,言辞锐利,周身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淡然气场。这分明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云栀琳。他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心底的不安重新翻涌上来,比路上更烈。

云婉柔站在他身后,眼睫垂下来,盖住了眼底的阴鸷。她的手垂在袖侧,指甲掐进掌心。她演不下去了。

云栀琳懒得再看。

她侧过身,转向祖母,语气自然地放软了几分:“祖母,我一路奔波有些累了,先回清芷园歇息,改日再陪您说话。”

老人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暗光,随即连忙点头:“好好好,快回去歇息,祖母让人给你送些滋补的灵食过去。”老人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比平时多一息的工夫,才拄着拐杖转身,被丫鬟搀着走进廊道深处。转身时,云栀琳看见她抬手,极快地拭了一下眼角。

云栀琳不再理会身后那两道怨毒的目光,转身朝清芷园走去。

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一路过去,两侧的下人纷纷低头,目光里不再是往日的轻慢,而是惊疑与重新打量。她没有看任何人。

清芷园还是那个清芷园。偏居西隅,冷清破败,院中的灵草半死不活地蔫在花圃里。但她推开门,进了屋,关上殿门,将外界的窥探一并隔绝。

然后在床边坐了片刻。

方才在正堂,她面上从容自若,实际上体内那股混沌灵气一直在翻涌。五行之力尚未完全融合,在经脉中彼此冲撞——金气燥热,水气寒凉,木气催得心跳忽快忽慢。她方才在外面强压着,现在四下无人,才抬手按住心口,蹙眉吸了口气。

只是那神情很快就恢复了平淡。前世的经历让她明白,越是麻烦的事,越不能急。

她缓步走到案前,取出随身的浮生笔。

笔身温润,触手微凉。她握笔的手很稳,食指和中指指腹的薄茧贴合笔杆,严丝合缝,像是这笔生来就该被她握着。

她凝起一丝微薄的灵力,以浮生笔凌空勾勒。淡金色的符纹在空气中缓缓浮现,结构简洁,笔顺流畅——敛魂封灵符,秘境传承中所得。符文落下,覆在周身,体内的五行灵气渐渐平息,那股燥热与寒凉缓缓退去,像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壳。

做完这些,她沉默了片刻。

她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在纸上画符。不是高阶符箓,是基础五行符——金盾符、木生符、水镜符——前世画了千百遍的东西。她的手很稳,笔锋收放自如,一张接一张,行云流水。

画符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墨香在屋内漫开,院外有风声,远处隐隐传来下人们走动的声音。她一张一张地画,从日头偏西一直画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用完的符纸整整齐齐叠在案角,堆了半寸高。

她搁下笔,低头看着满案的符纸。

这些符文,和这个世界的标准符法不一样。但每一次落笔,她都能感觉到体内五行灵根微微共鸣——金木水火土,轮番应和她的笔锋。别人画符是在消耗灵力,她画符是在磨合。每一笔都在帮她熟悉这具身体里新生的力量。

“还差得远。”她对着满桌的符纸说,语气不恼不丧,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

她把符纸收好,站起来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院中枯草的干燥气味。

青岚学府的考核,近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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