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掠过长街,卷起少年清雅的衣袍,江允瞻背影挺拔温润,头也不回归向王府。
原地只余下姒泠猗独立暮色之中。
方才被世子当众暗讽厚脸皮,旁人若是听闻,早已窘迫难堪。可他半分愠怒也无,指尖轻捻腰间玉佩,玉面微凉,还残留着方才江允瞻触碰过的温度。
他眼底兴味翻涌,唇角肆意勾起,喉间溢出散漫轻调。
嘴硬心软,又矜又纯。
有趣得很。
敬王府朱门次第闭合,江允瞻踏着月色穿过侧门,行过几重庭院。
他心中尚还留着方才长街上那人戏谑的眉眼,想起姒泠猗那番借住的说辞,只当那人多半会找个客栈住下,最多也就在府外徘徊一阵便会离去。
可刚转过游廊,远远便听见正厅方向飘来落子敲在棋盘上清脆的“嗒——嗒”之声,伴着几声低低的谈笑声。
江允瞻脚步微顿,心底生出一丝诧异。
这个时辰,府中早已不见外客,何来外人父亲对弈闲谈。
他放轻脚步走上前,隔着雕花隔扇向内望去。
厅中烛火融融,敬王一身常服端坐棋案一侧,眉宇间是许久未见的舒展笑意。
而他对面,那道本该被拒于府外的身影,竟安然坐于客位。
姒泠猗早已不知何时入了王府。
他褪去了方才街巷间那几分浪荡戏谑,坐姿端雅从容,指尖二指拈着一枚黑子,正垂眸落在棋盘纵横交错的纹路之上。落子从容,姿态闲逸,哪里有半分方才在外求借屋檐的落魄模样。
案上棋盘,纵横黑白交错,正是那道纠缠敬王整整三月、百思不得其解的著名死局。数枚棋子错落,处处皆是绝境,朝中不少弈棋名士前来,都束手无策。
敬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盘面,连声叹道:“妙,实在是妙!此一处落子,竟将全盘死结尽数盘活。本王困于此局三月,夜夜苦思,竟不及公子寥寥数手。”
姒泠猗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有度的笑意,不复方才逗弄江允瞻时的顽劣,语声平和温润:“王爷太过谬赞,不过是略通弈理,恰好窥得此局一丝破绽罢了。”
江允瞻立在门外廊下,站在阴影里,一时竟有些无言。
方才还在长街之上,被自己摘玉调侃、求着要借宿落脚的人,转眼功夫,凭着一盘棋,已经博得了父王的赏识,堂而皇之坐在王府正厅,与世子父王相谈甚欢。
方才被他这个世子当面回绝借住,此人不纠缠自己,转头直接绕到长辈这边寻门路。
姒泠猗似是早已察觉门外的视线,抬眼越过厅中烛火,目光直直穿过隔扇,精准对上廊下江允瞻的双眼。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戏谑,却转瞬敛去,只余下一副温文知礼的模样,仿佛二人方才长街的调笑对峙,从未发生过。
敬王这时也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儿子,抬声唤道:“允瞻,回来了?快来,快来见见这位姒公子,乃是难得一见的弈棋高人。”
姒泠猗微微颔首,朝着门外的世子江允瞻遥遥一揖,语气恭谨,可眼梢里藏着明晃晃的得胜笑意。
“江世子,别来无恙。”
江允瞻抬步踏入正厅,白衣端肃,眉目清贵,世子威仪浑然天成。
“哦?姒公子竟与犬子相识?”敬王道。
“有些交集。”姒泠猗唇角浅浅扬着笑意,语声从容不迫。
“不曾相识。”
江允瞻冷声截断,板着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摆明不愿认这一场缘分。
听闻此话,姒泠猗也不恼,非但没有半分难堪,反倒低低笑出声。
他眉梢轻挑,那双艳色的眼弯起浅浅弧度,笑意漫到眼底,像是被世子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逗得十分快活。
二人对视一眼,平日温润谦和的小世子此刻绷着脸缄口不语,倒是姒泠猗依旧饶有兴致,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敬王哪里察觉两人暗流涌动,只顾惜才,当即开口留客:“夜色已深,公子初至京城无栖身之处,府中闲院清净雅致,便在此小住几日,也好时常与本王手谈对弈。”
此话一出,立在厅内的江允瞻额角几欲跳一跳。
他方才才在外边把这人的借住请求怼了回去,结果父亲一句话,直接遂了对方心愿。
姒泠猗眼中笑意更深,从容起身,从容作揖谢礼:“蒙王爷厚爱,叨扰了。”
江允瞻心底只剩一声无声叹息。
好一个迂回之计。
他拦得住自己,却拦不住自家父王。
晚宴备妥,江允瞻身心皆乏,先行退席回院沐浴更衣。
温水浸身,涤尽晚风尘气,可方才厅堂一幕幕始终盘旋不散。姒泠猗从容狡黠、步步为营,明明初来乍到,却轻而易举赢得父亲青睐,入侵他从小到大从未有变的方寸天地。
待他整理妥当,再赴膳厅时,席上气氛早已融融和睦。
主位敬王与王妃坐定,姒泠猗坐在宾客席上,一身衣衫素雅,容貌出尘,应对应答滴水不漏。王妃瞧着十分称心,眉眼含笑夸赞:“姒公子仪表风骨皆是上乘,谈吐得体,棋艺更是冠绝旁人,能来府中小住,实是王府一桩幸事。”
姒泠猗执杯浅浅躬身:“王妃过誉,叨扰王府已是惶恐。”
膳桌上佳肴罗列,玉壶盛着佳酿。明面上是阖家宴饮,可江允瞻落座之后,无形的较劲便已经拉开。
江允瞻本就心里憋着一口气。
长街上被这人戏耍,借住的请求被自己回绝,对方转头就钻空子博得父亲赏识登堂入室,他心中难免膈应。
内侍上前给众人斟酒。
姒泠猗抬手接杯,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江允瞻,笑意淡淡:“久闻世子雅善品酒,不知府中此酒,世子以为如何?”
明是请教,实则试探。
江允瞻指尖握住酒盏,神色不动,语气分寸拿捏得极好,不软不硬回过去:“公子见识广博,想必品鉴远胜于我,我不过浅尝而已,不敢妄加置评。”
不接他的话头,轻飘飘把问题推了回去。
姒泠猗眉梢微扬,倒也不窘迫,举杯遥遥对他一举:“世子谦逊。”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席上敬王正和姒泠猗聊围棋古谱,说得兴起。姒泠猗随口谈及几处棋谱的冷门变局,句句切中要害。
敬王抚掌大赞:“妙论!允瞻,你平日也研习弈道,不妨听听姒公子的见解。”
直接被点到名,江允瞻放下银筷,从容开口,一一辩驳其中几处落子的取舍:“依晚辈浅见,此处尚有别的解法,未必便如公子所言一般。”
他并不一味顺从吹捧,堂堂世子,才学底子本就扎实,当着父母的面,从容和姒泠猗辩起棋理。
一来一回,餐桌上你来我往。
敬王只当是晚辈之间切磋学问,听得兴致勃勃;王妃坐在一旁含笑听着,只当二人相谈投契。
只有对局中的二人心里清楚,句句都在互相较劲。姒泠猗时而故意抛出刁钻说法,引江允瞻接招;江允瞻也寸步不让,字字稳稳接住,不肯落半分下风。
姒泠猗看着他一副绷起神经、分毫不肯输给他的模样,眼底藏着玩味的笑。
这人族小孩真有趣
膳宴进行过半,一名贴身丫鬟神色慌张快步上前,俯身在王妃耳边低声回禀。
“王妃,方才奴婢去查看后院池子,那一池名贵锦鲤,前后不过一刻钟,尽数不见了,池水里半点残鳞都未曾留下。”
此话一出,桌上的谈笑声骤然一滞。
敬王皱起眉头:“怎会有这等怪事?府中守卫森严,何来歹人偷鱼?”
姒泠猗垂着眼捻着酒杯,眸光淡淡,心中已然明了,面上却不露半分。
正这时,外院管事捧着那只廊檐拾获的素色锦盒入内,躬身跪禀。
“王爷,王妃,这是今日世子及冠礼之后,下人在廊下藤萝丛里寻得的锦盒,并非府中器物,特此呈来。”
盒盖缓缓掀开,温润光华漫出整座膳厅。
一枚质地稀世的暖玉璧静静躺在锦缎之中,触手温泽,是价值不菲的重礼。
王妃轻声惊呼:“如此贵重的贺礼,究竟何人所遗?”
江允瞻心口微沉。
他瞬间便记起冠礼时,廊檐阴影之中那道静默的身影——是姒泠猗留下的。
人前装作漂泊无依求屋檐落脚,暗地里却悄悄送上这般冠世重礼,行事处处矛盾,叫人看不透。
晚宴散席,仆从们收拾杯盘。
江允瞻胸中憋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和姒泠猗几番言语交锋,没占到上风,也没有落了体面,心里却依旧堵得慌。
他不愿回屋,拎起一壶酒,翻身跃上王府最高处的屋顶。
月色清寒,铺遍青瓦,江允瞻独坐在檐角,自斟自饮。
才喝下两三杯,身侧响起一阵衣袂轻动的声响。
姒泠猗竟也跟着上了屋顶,闲散坐在离他数步远的瓦面上,月光落满他肩头。
江允瞻侧过身,眉眼冷峭,不再维持方才膳桌上的客套,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敛的质问:
“那方锦盒里的暖玉璧,是你留下的?”
姒泠猗挑眉,坦然应下,半点不遮掩:“正是。”
“冠礼贺礼何等郑重,这般价值连城的物件,你为何要悄悄留在廊下,不亲自出面?”江允瞻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平白送我这般贵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用意。”
夜风拂动姒泠猗的衣摆,他笑意散漫,答得漫不经心,仿佛那不是什么稀世宝玉,只是寻常零碎:
“今日远远尝过贵府摆席的酒肉,菜式精妙,美酒醇厚,吃得甚是舒心。吃了府上的好东西,自然要备一份回礼,不过一物换一物罢了,世子不必这般紧绷。”
这番轻描淡写的说辞,听得江允瞻心头更乱。
何等珍宝,到他口中,竟只是一顿酒席的回礼。
他压下心中纷乱,往前微倾身子,目光牢牢锁着对面之人,再一次追问,字字清晰:
“好,就算是回礼。那我再问你,你又为何非要执意住进敬王府?”
姒泠猗歪头看他,夜色衬得眉眼艳色愈重,故作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语气带着戏谑:
“世子何苦这般凶我。若是再这般对我,我明日一早,可要去找敬王告状了。”
夜风呼啸翻过屋瓦。
树下幽深庭院的暗处,一双幽绿的猫瞳在黑影里闪闪灭灭,那只作乱的猫妖,正潜伏于暗处,遥遥注视着屋顶上的两个人,妖异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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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棋叩侯门,鱼逝问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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