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完美睁开眼时,天已经亮透了。
她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昨夜翻来覆去到深夜,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条向晚发来的消息始终躺在对话框里——「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等你。」——她终究是没敢回。
起身走到窗边,南城的清晨笼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楼下梧桐巷的桂香丝丝缕缕飘上来,甜丝丝的,黏着鼻尖,像那些缠缠绵绵、怎么都甩不掉的旧记忆。
她就那样站着,直到金晃晃的阳光漫过窗沿,铺了满室,才缓缓转身走向书柜。
书柜最深处的角落,摆着一个老榆木盒。
八年前离开南城,她什么都没多带,只拎着这一个盒子。托运行李时怕磕了碰了,全程贴身背着,过安检时还被工作人员多看了两眼——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姑娘,抱着个磨边的木盒子,眼眶红通通的,倒像是抱着全世界的宝贝。
于她而言,这盒子里的,确实是宝贝。
林完美把木盒抱到床上,指尖轻轻抚过盒盖的纹路,粗粝的触感熟悉又陌生。这木头和画廊那块牌匾是同一种,高二那年和向晚逛旧货市场淘的,他当时掂着木头笑:「这料子好,有年头,配你那些宝贝。」她当时还白他一眼:「什么宝贝,不过是些破画。」他却认真了,捏着她的手腕说:「你画的,就是宝贝。」
一晃,八年了。
她轻轻扣开盒搭,「咔哒」一声,像打开了尘封的旧时光。
最上面是一沓塑封的照片,边角已经泛黄发卷。第一张是高中画室的集体照,一群少年少女挤在一起,闹闹哄哄的,她站在最边上,向晚就挨在她身旁,两人的手背悄悄碰着,没牵住,却都抿着嘴,嘴角翘得老高,像藏了什么旁人不懂的小欢喜。
林完美的指尖轻轻落在照片上他的眉眼处。
十八岁的向晚,眉眼干净得像南城的秋阳,笑起来时眼角会翘,带点痞气,可看她的眼神,永远软乎乎的,像揉了蜜。那时候她总觉得,这样的眼神,会陪着她一辈子。
她慢慢翻下去,照片下面,躺着一枚银色袖扣。
小小的金属物件,刻着「WAN」三个细瘦的字母,要凑近了才能看清纹路。这是向晚十八岁生日,她攒了半个月零花钱,偷偷磨了好几天才做好的礼物。他收到时什么都没说,就那样攥在掌心,攥了好久,然后抬眼看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画廊开业那天,她清清楚楚看见,他袖口上戴着的是一模一样的袖扣。
原来他一直保留着这种设计。
林完美捏起袖扣,指尖摩挲着那几个硌手的字母,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天的画面——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她的指尖,那一瞬间的电流,麻酥酥的,从指尖窜到心口。可紧接着,又想起他身后站着的沈明月,那句亲昵的「阿晚」,还有她朋友圈里,那只她再熟悉不过的手。
她喉间发涩,把袖扣轻轻放回原处。
再往下,是一沓信。
信纸是她高中时最爱的款式,浅米色的底,角落印着一小枝桂花,淡淡的,像那时的心事。她一封封拿出来,按日期排开,最上面那封的落款,是八年前那个瓢泼大雨的日子。
信封上没有收信地址,只有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用力:致向晚。
这些信,她一封都没寄出去过。
林完美抽出那封信,信纸已经发脆,折叠的地方磨起了毛边。她小心翼翼展开,十八岁的字迹跃入眼帘——同样的用力,同样的认真,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刻在当年的时光里。
「向晚:
你快点来赴约,我有一封信给你。
我在图书馆等你,从早上等到现在。窗外的桂花被雨打落了,落了一地,黄黄的,有点像你常穿的那件校服颜色。你总爱穿那件校服,明明周末不用穿,你还是天天套着。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怕你看不见我」。笨蛋,我怎么会看不见你。
我想告诉你: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在画室门口等我的时候,我的心会跳得飞快;你替我挡篮球,锁骨被你纽扣硌出印子,我偷偷摸了好久,一摸就想起你掌心的温度;你坐在我旁边看我画画,我连笔都拿不稳,画出来的线条都是抖的。
我想告诉你:我们规划好的未来,我很喜欢。不管以后去哪里,我都跟你去。
你怎么还没过来?我一直在等你,给你信我写了撕、撕了写,我一直在等你,你怎么还没过来?你再不来,就看不到我给你的信喽!
完美
那个下雨的日子」
看完信,林完美的眼眶发酸,鼻尖也涨得疼。
她想起那天,她在图书馆的靠窗座位坐了整整一天,从清晨的薄雾,到午后的暖阳,再到傍晚的瓢泼大雨。桌上的桂花糕从温热变凉,最后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黏糊糊的,像她一点一点凉下去的心。最后等来的,不是向晚的身影,而是好朋友的一条微信:「完美,别等了,我看到向晚和晓燕在奶茶店,手牵着手。」
她信了。
信了他的背叛,信了自己的一腔深情错付。
接着几天,她也没等到向晚的解释,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失去了联系。
接着,她退了和他一起报的大学志愿,和在国外的爸妈商量,改了出国申请,买了机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满是回忆的城。
八年了,她以为自己早该放下,可看到这些字,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似的,疼得慌。
她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指尖触到信封背面时,摸到一点凹凸不平——是当年写地址时太用力,笔尖透了纸,留下的痕迹。翻过来,还是那三个字:致向晚。
像一声从十八岁飘来的叹息,轻轻落在心上。
林完美把信放回盒子,手指往下探时,触到一张和信纸触感不同的纸——更薄,更脆,像是放了很久的旧报纸。
她抽出来,是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
八年前的《南城日报》,日期清清楚楚,是她离开南城的那一天。头版头条,黑粗的大标题撞进眼底:
**「向氏集团深陷丑闻,少东家紧急出国」**
林完美的指尖猛地顿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记得这张剪报。当年在国外的华人报摊偶然看到,鬼使神差地剪下来,塞进了木盒,像是要把那个人,连同那段时光,一起封存。可她从没敢认真看过内容——怕看了就会心软,怕看了就会忍不住想回头,怕自己的离开,成了一个笑话。
现在,她一字一句地看,看完了整则报道。
大意是向氏集团牵涉一桩重大经济案件,警方正式介入调查,少东家向晚在事发当天紧急出国,去向成谜。报道里还提了一个名字:向国华。是向晚的叔父,当时任集团副总裁,出面安抚媒体,说「会全力配合调查,相信侄子是清白的」。
林完美的目光死死锁在「向国华」这三个字上。
这个名字,余川那天接电话时,明明提到过。
「向家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向国华最近回南城了?」
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余川闲来无事查些无关紧要的事,现在想来,他哪里是查闲事,他查的,从来都是向家的事,从来都是为了她。
她想起余川当时接电话时压低的声音,想起他挂了电话后刻意掩饰的凝重,想起他说「完美,如果不想见,我可以帮你挡」时,眼底那些她看不懂的担忧和心疼。
他到底瞒着她什么?
林完美把剪报翻过来,背面是一则豆腐块大小的小新闻,标题不起眼,却让她的心又是一沉:
**「向氏集团前掌门人向国栋去世周年,家属低调祭奠」**
向国栋——是向晚的父亲。
她记得向晚提过他父亲,只轻描淡写一句「去世了」,再不肯多说,眉眼间的落寞,她当时看在眼里,却没敢追问,只当是少年不愿提及的伤心事。可现在看来,这件事,从来都没那么简单。
八年前,向晚的父亲去世一周年,向氏集团爆出惊天丑闻,向晚紧急出国——而这一切,都和她的离开,在同一天。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当年的事,根本不是她以为的「他和晓燕在一起了」那么简单?
林完美攥着剪报,指尖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想起画廊开业那天,向晚看着她的眼神,里面的愧疚和温柔,浓得化不开。她问他这八年过得好不好,他只低声说「不好」,那两个字,沉得像藏了千言万语,藏了数不尽的委屈。
她当时只当是客套,是敷衍,甚至觉得是他惺惺作态。可现在想来,也许那句话,是真的。
也许这八年,他过得,真的不好。
林完美把剪报轻轻放回盒子,合上盒盖,指尖在上面停留了许久,最后还是把盒子推回了书柜最深处,像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藏回心底。
窗外的阳光已经爬满了地板,暖黄的一片,楼下传来小贩叫卖桂花糕的声音,甜糯的吆喝声,混着桂香飘上来,和记忆里图书馆旁那家老店的味道,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屏幕上跳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是向晚。发来的消息,还是上次那条,一字未改: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等你。」
老地方——南城一中的画室。那个他们一起度过无数个午后和黄昏的地方,那个他教她调颜料,她陪他画速写,窗台上永远摆着一盆桂花的地方。
她该去吗?
林完美把手机放在一边,又重新打开木盒,拿出那封未寄出的信。信纸很轻,轻得像一片桂花叶,可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心口发闷。
十八岁的自己说:如果你今天来了,我们就在一起。
二十六岁的自己问:如果你今天约我,我去不去?
她不知道。
把信塞回信封,放回盒子,再次合上盒盖,手机又响了。
还是向晚。新的内容:
「我知道你可能不会来。没关系。你等过我一次,现在换我等你。等多久都可以。」
林完美的眼眶,终于红了,温热的泪意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走到窗边,靠着冰冷的玻璃。窗外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落了满地,风一吹,便扬起一阵细碎的花雨,像八年前那场落了满地的桂花,也像那场下不完的雨。
八年前那个雨天,她等了他一整天,最后等来了一条让她心碎的消息,转身离开。
八年后这个晴朗的早晨,他说,换他等她,多久都愿意。
她该信吗?
林完美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闪现两个画面。一个是十八岁的向晚,站在画室门口,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肩上,他笑着朝她喊:「完美,慢死了,等你半天了。」另一个是昨天的向晚,站在画廊的光影里,看着她,眼底有愧疚,有温柔,还有太多她读不懂的复杂。
可还有沈明月朋友圈里那只手,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伯母让我照顾你」,还有这张剪报,还有那个藏着秘密的名字——向国华。
这些,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不敢靠近,不敢相信。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和向晚的对话框,那条消息还安静地躺在那里。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终究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敲了三个字,发送出去:
「知道了」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生硬,太冷淡,像极了敷衍,像极了八年前他的缺席。
可对方秒回,也只有三个字:
「我等你」
林完美盯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
她想起那封未寄出的信,十八岁的她,终究没能把信送出去,那二十六岁的她,要不要带着这封信,赴这场迟到了八年的约?
她不知道。
只知道,心里有个声音,在轻轻说,或许,该去看看。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心上。
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像某些人,某些事,刻在心底,怎么都放不下。
---
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林完美低头,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点开,只有一行字,却让她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林小姐,我是向国华。有些事,想和你聊聊。关于八年前,也关于向晚。」
她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一动也动不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桂花,还在落。
「本章完」
迟了八年的真相终于要揭开了!向国华突然出现,到底藏着什么阴谋?完美会不会赴约?蹲个收藏,下章高能反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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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木盒深处,未寄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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