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方才周怀芳一番委屈忍耐之言,若被有心人听进去,传到景泰帝耳朵里,岂不是变成景泰帝苛待亲侄儿,让亲侄儿饱受委屈搓磨,万般隐忍。

周贵妃斜乜一眼万贞儿,牵紧儿子的手,转身折步往前殿走去。

万贞儿自讨没趣,垂首不远不近跟在沂王母子身后。

后知后觉发现周贵妃很聪明,堪称大智若愚。

她那翻闹腾撒泼,其实在变相为沂王谋福祉,她就是要让景泰帝听到,免得有人苛待沂王。

南宫里不缺聪明人,周怀芳能在一众聪颖的大家闺秀中拔得头筹,生下庶长子朱见深,又岂会是蠢人。

万贞儿不免为周怀芳对沂王深沉的母爱动容,她在用玉石俱焚的方式,保护她的孩子。

兀地,不远处的青砖地面上,出现两样绝不会在南宫出现的东西。

“深儿,绕过那些东西,晦气。”

周贵妃俯身将儿子抱起来,绕过散落在莲池畔的晦气之物。

“深儿,一会儿见到你父皇,嘴巴甜些,你是母妃这辈子唯一的指望,你一定要为母妃争气,母妃与你长姐在这过得不比你在西内舒坦多少。”

说话间,周贵妃加快脚步,显然想与沂王说体己话。

万贞儿识趣地顿住步伐,盯着道旁竹筐里那几样东西若有所思。

南宫里为何会出现羊拐和掷布鲁???

这两样东西都是瓦剌传统的小儿玩具。

掷布鲁??是一种源自草原的传统投掷游戏,由弯曲木棒制成,以此锻炼草原孩子投掷技巧,也模拟狩猎场景。????

而羊拐是由羊腿关节骨制成的玩具,瓦剌语称沙侠嘎,瓦剌孩童常用于掷骨游戏,以磨砺孩子策略战术。

南宫里难道有瓦剌孩童?

万贞儿被唐突冒出的愚蠢念头蠢笑了,不可能。

如今是景泰三年九月初九,朱祁镇膝下有四位皇子与三位小公主。

长子朱见深,次子朱见清,三子朱见湜在景泰二年八月初五夭折,还有一位将在明年十一月二十四夭折的四皇子朱见淳。

若一定要给这些瓦剌孩童的玩具寻主人,只能是这位在太上皇朱祁镇遭瓦剌俘虏期间,唯一生于敌国境内的四皇子殿下。

这位四皇子如今才两岁多,正是玩闹的年纪。

只不过,四皇子朱见淳的母妃,是宫人王氏,也就是未来的王惠妃。

以大明对瓦剌的仇恨程度,王惠妃为何会纵容四皇子沉迷瓦剌孩童的玩具?

太上皇朱祁镇更不会允许眼前出现瓦剌物品。

万贞儿满腹疑问,此时沂王母子已从太湖石后走出,压下狐疑,万贞儿迈开步伐紧随其后。

入正殿之后,万贞儿匆匆抬头,偷眼瞧端坐在上首的太上皇。

这位上皇帝今年才二十六岁,生得金质玉相,疏朗雍容,面庞丰润如玉,眉宇间透着一份与生俱来的从容,一双瑞凤眼含温带笑,眼尾略扬,须髯修剪齐整,更显儒雅。

全然看不出半点囚徒蹉跎颓丧之相。

今日是南宫家宴,正殿里挤满莺莺燕燕环肥燕瘦。

沂王的亲姐姐重庆大长公主只比他大一岁,闺名淑元,此时公主殿下乖巧坐在周贵妃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桌案上的佳肴。

南宫不缺衣少食,沂王与长公主姐弟情深,想必是担心弟弟被毒死,难怪不曾来迎接沂王,而是一刻都不敢错目,守在桌案前。

人多眼杂,万贞儿不敢抬头,只悄悄扫视一眼殿内情况,就乖巧跪坐在沂王身侧伺候。

周贵妃与女儿坐在沂王身侧,沂王正与公主姐弟二人含笑私语。

长公主吃过一口佳肴,才给弟弟吃。周贵妃也一样,她先尝过的食物,才给两个孩子吃。

丝竹歌舞声绕梁不绝,万贞儿原已视死如归做好试菜的准备。

却见周贵妃抓起银箸,将小方桌上的菜肴统统亲自品尝,待尝过之后,才满眼温柔将菜肴夹到沂王姐弟的碗碟里。

周贵妃也许不是什么好人,但对沂王姐弟的关爱却令人动容。

万贞儿默默退到一旁,为沂王斟茶,那壶果茶,周贵妃方才亲自尝过了,想必没有问题。

“深儿,这是你五弟见濡,你还没见过。”

太上皇温煦慈爱的声音传来,万贞儿惊恐抬眸,竟看见太上皇手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

见濡??

太上皇竟将怀中小男孩唤作见濡!!

万贞儿鼓足勇气环顾四周,一..二...四...五??

怎么会有四个皇子在正殿内?

三皇子不是早就死了么?应该只有三个皇子才对,被太上皇抱在怀里的第四个皇子又是谁?

如果明宪宗朱见濡另有其人,那么沂王又是谁?

历史上朱祁镇通过夺门之变第二次成为大明皇帝,登基当天,朱祁镇下旨立朱见濡为太子。

圣旨颁发,群臣愕然,竟都不知新太子朱见濡是何人?

史书明面上给出的理由是朱祁镇慌乱中写错了名字。

试问谁会将常见的深字写成并不常见的濡字?试问哪个父亲记不住孩子的名字?

后世甚至美化朱祁镇想忘掉曾经的耻辱,忘记过去的是是非非,重新做皇帝,所以将出生在正统年间的两位儿子改名字。

所以将皇太子朱见深改名朱见濡,同时改名的还有二皇子朱见清,被改名为朱见潾。

可朱见深登基之后,却对见濡这么名字的态度极为冷淡。

无论是《明实录》还是《明史》,还是朱见深本人的诏书印玺都使用朱见深,可见他并不喜欢用朱见濡这个名字。

何为濡?濡者,有濡弱、迟滞、柔顺之意。

朱祁镇到底有多不喜欢朱见深这个太子,才会给朱见深取名见濡。

而此刻,所有的史料都已颠覆,真相竟比给朱见深改名为朱见濡更为残忍。

原来朱祁镇从不曾想过册立朱见深为太子。

万贞儿头疼欲裂,犹如五雷轰顶,她想起历史上成化帝在祭奠英宗之时,才会用见濡这个名字!

他为何会在重要的祭祀父亲的祭文里用朱见濡这个名字?他到底是谁?

历史上的成化帝到底是朱见濡还是朱见深!

若朱见濡另有其人,沂王朱见深呢?未来的成化帝到底是谁?

历史上狸猫换太子的事情比比皆是,就连朱祁镇都被谣传并非是孙太后亲子。

后世甚至还传出洪康熙和陈乾隆的谣言,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荒诞事?

若明宪宗朱见濡另有其人,那沂王是谁?沂王又是谁?成化帝只有一人,是朱见濡,并非朱见深啊!沂王会死!

当啷一声突兀脆响,万贞儿头皮发麻,脚边满是碎裂瓷片。

“奴..奴婢该死...”万贞儿惊恐匍匐在地。

“蠢笨的奴婢,笨手笨脚要你何用,快些滚出去。”

周贵妃敏锐察觉到坐在太上皇身侧的钱皇后似笑非笑超她看来,登时满脸怒容呵斥。

万贞儿定是故意让她在家宴上出丑!

她昨日才被钱皇后训斥教导公主无方,治下不严,今日万贞儿就捅娄子,钱皇后定会抓住机会嘲讽两句。

“周妹妹何事如此动怒,这奴婢看似很害怕,你吓着她了,究竟出了何事?”

钱皇后语气温柔,含笑看向匍匐在地的奴婢。

“回..回娘娘,值此重阳佳节,奴婢瞧见有家乡青州来的蜜三刀,不免思念双亲,恍惚间错了规矩,求娘娘恕罪。”

万贞儿挤出两行泪,凄凄呜呜盯着沂王手边那盘蜜三刀。

“哦?蜜三刀是青州特产吗?本宫怎么记得是江南特产来着?”

钱皇后捻起一颗蜜三刀仔细端详。

万贞儿从容回应:“回娘娘,各地的蜜三刀做法不同,青州的蜜三刀采用青州独有的枣花蜜包裹油炸,含饴醇厚却甜而不腻,奴婢方才闻到了青州枣花蜜的甜香,才忍不住思念爹娘。”

青州物产丰富,即便没有蜜三刀,万贞儿也能借着桌案上的青州蜜桃开罪。

从踏入正殿那一瞬,她已悄然将殿内一应摆设尽收眼底。

从嫔妃们的衣料首饰,桌案上的菜肴食材产地一一分析,提前预演今日她若出纰漏,可以借用何物脱困。

“哎,每逢佳节倍思亲,臣妾也想念爹娘了。”周贵妃适时哽咽一句。

场间众人皆是低头拭泪。

趁着众人感伤之际,万贞儿偷眼看向默然不语的太上皇,此时太上皇怀里的朱见濡已被站在他身侧的英气宫女抱在怀里。

“额吉...”朱见濡忽而奶声奶气嘟囔了一句。

万贞儿如遭雷击,额吉!

是草原人称呼母亲的词语。

她战战兢兢将目光投向那英气宫女,鼻梁高挺端正,身型高挑,皮肤也不似中原女子白皙,而是健康的麦色。

太上皇归来头一年,紫禁城始终有传闻,说太上皇朱祁镇在瓦剌,曾被迫纳一名拥有黄金家族正脉的瓦剌女子为妃。

大明的公主虽然不和亲,可大明皇帝却屈辱与瓦剌和亲了。

没几日,这荒诞的谣言就被孙太后以雷霆万钧的手段弹压。

太上皇到底想做甚?竟在南宫藏了一个孩子?

万贞儿冷汗涔涔,惊魂未定之时,满是冷汗的手心被温热手掌攥紧。

不觉间,家宴已散宴,万贞儿浑浑噩噩牵紧沂王的手掌,游魂似的离开南宫。

此时衣袖被轻轻扯了扯。

万贞儿勉强回过神,垂首看向沂王。

“给你,别难过。”

眼前赫然出现一块蜜三刀,万贞儿怔怔盯着那块粘稠化开的蜜三刀。

也不知沂王攥在手心里多久了,甚至流淌的蜜渍都已沾湿他的衣袖。

眼角酸涩,万贞儿张嘴,含住那块蜜三刀,嘴里苦涩至极,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苦的蜜三刀,好苦。

“殿下,我们回去吧。”

万贞儿俯身,一把将沂王抱在怀里,疾步往西内冷宫前行。

西内冷宫中,韩嬷嬷并未离去,待沂王归来,韩嬷嬷与郑同再次伺候沂王沐浴更衣。

万贞儿尚未缓过神,愣愣站在屏风外头等候。

“怎么?南宫里有何洪水猛兽,将你吓丢魂?”韩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嬷嬷,奴婢今日见到了见濡皇子,可..为何紫禁城里从不曾听闻过有这位皇子,奴婢费解。”万贞儿茫然看向韩嬷嬷。

韩嬷嬷面上无甚表情,只淡淡哦一句:“没听过,就是不存在,你只管伺候皇族玉牒里正儿八经的皇子即可,旁的无需理会。”

“对了,你今日在南宫,可曾见到摩罗扎嘎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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