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待覃勤走远,万贞儿一脸苦大仇深踱步绕到钱能面前。

“钱能...要不...要不还是你去陪寝...”

越是靠近沂王,她越觉得不安,直觉告诉她必须远离沂王朱见深,才能长命百岁。

“嗨哟!万姐姐,您就饶了我吧,紫禁城里哪有太监陪寝的。”

钱能一脸为难,赶忙躬身求饶。

“姐姐秀外慧中,貌美如花,沦落到这西内着实可惜了,满宫的娘娘都不及您绝代芳华。”

万贞儿被戴高帽,咧嘴哼哼两声不答腔,她想听听钱能如何舌灿莲花。

在紫禁城里沉默是金,多说多错,她正好趁机抓住话柄。

关于万贵妃容貌的描写,许多人都会被明末清初的野史《罪惟录》误导。

《罪惟录》是明末清初史学家查继佐私撰的纪传体史书,原名《明书》,只不过是明末清初的野史。关于万贵妃的容貌,正史并无确切记载。

就连因成化犁庭对明宪宗深恶痛绝的清人编纂的正经《明史》都不曾抹黑过万贵妃的容貌。

乾隆帝甚至还亲自写一篇文章反驳万贵妃恃宠而骄残害怀孕妃子的传闻,叫《驳明宪宗怀孕诸妃皆遭万妃逼迫而堕胎》。

野史《罪惟录》里却这样抹黑万贞儿长相的:貌雄声巨,类男子。

意思是说万贞儿人高马大、体格魁梧,说话声音很响亮,像男人一样,一点不温柔娇媚。

感谢黑子笔下留情,至少把万贵妃写成女子,而非三头六臂的怪物。

要知道丑的人压根不可能留在紫禁城里。更不可能派去伺候皇子,貌丑冲撞主子,是死罪。

不同于清朝选丑制度,明代宫女选拔要求极为严苛。

五官端正只是门槛,就连手脚尺寸和走路姿势都有严格要求,只有气质出众、声音清晰悦耳、步态优雅、仪表端庄的女子才有机会参与宫女选拔。

她的容貌虽算不算倾国倾城,却清丽端雅,在一群年轻貌美的宫女之中,亦能出挑。

无需旁人阿谀奉承。

钱能这个马屁精,难怪能成为万贵妃的心腹,万贞儿却不曾真被钱能的奉承之语迷惑。

钱能见万姐姐面色缓和几许,忙不迭继续告饶。

“万姐姐,您也知道太监命苦,若小人今晚踏足沂王床榻,定会被殿下大卸八块,您还得费心一斤一斤拾掇我,回头还脏您的纤纤玉手。”

“钱能,我知道是我强人所难,着实对不住。”万贞儿尴尬咋舌,她的确在强人所难。

紫禁城里的太监甭管多尊贵,即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耻辱的烙印,辱骂一个太监最恶毒的话语并非断子绝孙,而是骂他们臭阉狗。

无论高高在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还是低贱的小火者,身上总带着太监才有的特殊臭味。

紫禁城里每个太监身上,都有两样从不离身之物,这两样物件比命还重要,一样是护膝,一样则是厚汗巾子。

护膝用来保护脆弱的膝盖,至于汗巾子,则是用来擦身子用的。

太监因被阉割,无法控制排尿,是以时常控制不住尿裤子,身上总带着一股特殊的味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臭气。

每日太监们都会在身下绑一条厚汗巾,以此减少尿液的外泄,但布料很快就会被浸湿,越捂越是散发出更重的异味。

有权有势的太监则会勤更换汗巾子,用昂贵的熏香掩盖气味,让自己闻起来更体面一些。

可浓烈熏香混杂骚臭味,那味道更是一言难尽,故而太监鲜少贴身在床边伺候主子,更别提在炎炎夏日里陪寝或者暖床。

太监都会自觉避开太过靠近主子,即便是最心腹的太监,也绝不会在主子床榻附近逗留太久,只会在幔帐外等候,或者只在沐浴更衣后,近身伺候着。

在西内冷宫这鬼地方,能用上香薰的太监压根没有,更别提半大的小火者了。

她与钱能隔着七八步距离,钱能身上的太监味儿仍是直冲脑门。

今晚值夜的奴婢里,沈琼枝骨灰都扬了,只有她一个健在的宫女,万贞儿只能硬着头皮徐徐磨蹭到昏暗正殿内。

正殿内黼帐低垂,熏香袅袅,却不见沂王身影。

万贞儿正惊疑之时,忽而身后的朱漆描金圆角柜里传来几声轻咳。

“怎么?还要本王服侍你就寝不成?”

圆角柜门吱呀打开半扇,沂王竟侧躺在狭窄柜中就寝,横眉冷对。

“奴婢不敢。”

万贞儿敢怒不敢言,恐惧看向拔步床。

心下愈发惊疑,沂王为何不肯睡床榻?而是蜷缩在圆角柜里就寝?他究竟在害怕和防备什么?

一点点挪到床榻边,万贞儿小心翼翼翻开锦被,双眼恐惧瞪圆,一寸寸仔细检查床榻上是否有异常,就怕蹦出什么毒虫毒针。

“熄灯。”沂王清冷的声音从柜子里传来。

“奴婢遵命。”万贞儿苦着脸诶一声,转身吹熄烛火。

无尽恐惧在沾到松软清香被褥那一瞬,瞬时烟消云散。

万贞儿想开了,既然迟早都要死,不如先吃饱睡足,若能在睡梦中无知无觉死去,也算善终。

一闭眼,奢靡腐朽的紫禁城竟化为长着血盆大口的恶魔。

她唯一能保命的东西,是半截微弱烛光的蜡烛。

蜡烛一旦熄灭,就会被怪物彻底吞噬,沦为一滩瘆人的猩红。

万贞儿握紧唯一能保命的蜡烛,拼尽全力保护蜡烛不被熄灭,不被黑暗吞噬。

她历经艰辛,终于回到自己的世界,家人们都开心的为她庆生,她满心欢喜的闭眼吹灭蛋糕上的蜡烛,许下美好的愿景。

再睁眼,她却发现自己还在绝境中。

而她吹灭的是唯一能保护自己的那道烛光,恶魔满目猩红的竖瞳与她对视,将她吞噬,不是恶魔,是恶童沂王。

浑浑噩噩间,她竟被耳畔诡异的敲门声惊醒,浑身被恐惧的冷汗打湿。

紫禁城流传多年西内冷宫闹鬼,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万贞儿汗毛倒竖,哆哆嗦嗦扯过锦被裹紧颤抖的身子。

她此刻还沉浸在方才无助的梦境里,绝望的情绪还充斥全身,她赌气起身打开殿门,想和沂王同归于尽。

殿门打开,夜风寒凉,门外空空如也。

万贞儿并未察觉到异常,她站在门边吹了一会冷风,一头雾水关上门,可关上门没一会,那诡异的敲门声却再次传来。

几次三番下来,万贞儿已不再恐惧,哪里鬼,分明是有人想利用鬼神之说吓死沂王。

后半夜敲门声再次袭来,万贞儿一咬牙,决定抓住凶手,她一骨碌起身打开门,朝一道道快得看不清的黑影冲去。

西内冷宫冤魂索命的传闻从不曾停歇,时常有奴婢看到有黑影掠过窗棂,想必就是这东西在作祟。

她跟着黑影径直来到西内冷宫炊室里,看着小厨房角落的猩红丧板若有所思。

万贞儿凝眉凑到那可怕的丧板前仔细端详,却并未看出有何特别的地方。

她索性将丧板从供奉的香炉拔出来。

三尺多长的丧板被拔出来那一瞬间,耳畔忽然听到一阵尖锐刺耳的叫声。

她吓得往后挪一大步,从丧板后的漆黑屋梁飞出许多吱吱乱叫的黑影。

掌心一暖,紧接着传来剧痛,万贞儿吓得魂飞魄散,恐惧低头,竟看见沂王不知何时站在身侧,冰冷手掌正紧紧攥着她的手。

沂王竟抓住她手背,狠狠咬下一口肉来。

“殿下,疼疼疼,奴婢是来为您捉鬼的,殿下....”万贞儿疼得直抽气,沂王这个小狼崽子却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骗子!你又要去哪?又想逃去哪里?”

“可不可以..不要走,就这一回,别走...”

小家伙嘴角满是鲜血,语气染着哀求的哭腔,他浑身都在恐惧轻颤,全不似几个时辰前故作冷静杀伐果断的沂王。

一肚子怨气在沂王可怜兮兮抹泪那一瞬,消减大半,她五岁的时候被全家宠成小公主,吃草莓都只吃草莓尖。

而五岁的沂王,沦为朝不保夕的阶下囚,他就寝时手里还握着一把小金刀枕戈待旦。

可那又如何?在这人情淡薄的紫禁城里,谁又不是拼尽全力活着。

万贞儿深吸一口气:“殿下,奴婢知道您在责怪奴婢当年背叛您,可奴婢只想活下去,难道奴婢想活也有错吗?”

“若奴婢连死都无惧,您才真该害怕呢……”万贞儿小声嘀咕道。

长久沉默之后,万贞儿俯身将垂头丧气的小家伙抱在怀里哄骗。

“殿下,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间人比鬼更可怕,别怕!奴婢在这。”

此时眼前忽而闪过一道鬼魅黑影,万贞儿定睛一眼,终于看清楚夜半鬼祟的真面目,原来是蝙蝠。

她顿时恍然大悟,想必入夜撞击正殿门窗的就是这些蝙蝠。

可蝙蝠为何好端端要在半夜撞门?

兀地,万贞儿急步走到筑墙墙面前,鼻尖凑向墙面,鼻息间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朱漆浅香,可这朱漆香气里却夹杂着很淡的腥味,不靠近根本闻不到。

西内冷宫的正殿曾经修葺过,门窗也被朱漆粉刷一新。

她赶忙来到沂王所居的正殿,随意靠近一处窗户,将鼻子贴在窗棂上,果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腥气。

万贞儿想起曾经看过记录江湖骗子唬人小伎俩的杂书。

书上说古代有些骗子会悄悄使用鳝血涂在门上。

入夜喜欢鳝血的蝙蝠就会被吸引过来,撞击大门,传出类似敲门的声响。

待屋主开门查看,却看不到人,待屋主再次关好门,那诡异的敲门声伴随着阵阵尖锐尖叫声再次响起,让人毛骨悚然。

久而久之,屋主人被这半夜的鬼敲门和怪叫声折磨得寝食难安,憔悴不已。

此时江湖骗子就会出现,美其名曰驱邪,诈骗屋主钱财。

显然有人趁着西内冷宫修葺之时,在寝殿门窗上做了手脚。

幕后之人显然有所忌惮,见寻不到下毒时机,只能用鬼祟办法妄图吓死沂王。

“殿下,这就是西内冷宫闹鬼真凶,蝙蝠而已,明日奴婢将正殿朱漆墙皮都铲了,再抹草木灰,您定能高枕无忧。”

在这紫禁城里,沂王该害怕的并非鬼神,而是人。

幕后之人其心可诛,利用蝙蝠装神弄鬼,若非早发现,沂王迟早被吓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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