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琼林宴设在芙蓉池畔。
暮色初临时分,池中残荷尚未抽新,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浅金,是最后的天光,也是沿岸宫灯初燃时落下的碎影。风穿过回廊,送来丝竹与酒气,还有新科进士们克制不住的低语与轻笑。
司马渡坐在末席,白衣新裁,领口绣着淡淡的银竹纹,是他入京前母亲连夜赶出的。他端着青瓷酒杯,脊背挺直如新竹,唇边笑意温和而疏淡,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宴席主位旁那张空着的紫檀椅。
太子的位置,今夜不曾有人入座。
“司马兄,你在看什么?”邻座的同科进士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太子殿下素来不赴琼林宴的,你头回在京中赴宴,大约不晓得——那位殿下,连陛下的千秋节都常以病辞。”
“病。”司马渡收回目光,将杯中残酒饮尽,笑了笑,“这病怕是不好医。”
那人还要再说什么,忽听席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
满场笑语陡然静了一瞬。
司马渡抬眼望去,便见一队宫人提着鎏金灯盏自回廊尽头行来,灯影摇曳间,有人缓步走在正中。
绯色常服,金冠束发。来人极为年轻,眉目浓丽近于妖冶,偏唇角抿着一条冷硬弧线,望之生寒。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腰间佩刀未卸,步入宴席时竟无人敢抬头直视。
太子孙暮。
司马渡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听过许多关于这位储君的传言:刻薄寡恩、嗜血好杀、曾在东宫杖毙三名宫人只因为打碎了一盏茶;也曾于去岁冬日独自带兵围剿京郊匪患,归来时马鞍上悬着十三颗人头,一路滴着血穿过宣武门。满朝文武暗地里唤他“蛇蝎殿下”,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那毒牙哪天便咬到自己颈上。
此刻孙暮在紫檀椅上落座,随手接过宫人奉上的酒盏,并不饮,只将盏沿在指间慢慢转着,目光懒懒扫过席间。
众进士纷纷垂首,屏息凝神。
司马渡也跟着低了头,余光却停在太子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齐整,腕间露出一截青色的血脉,在灯下显出几分病态的剔透。
“今年的新科状元是谁?”孙暮忽然开口。
声音清冷,像冰棱子划过玉面。
席首的礼部侍郎连忙起身,躬身指向末席:“回殿下,正是这位,江宁司马渡。”
满场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司马渡放下酒杯,起身离席,于紫檀椅前三步处站定,拱手躬身,姿态端方:“臣司马渡,见过太子殿下。”
他声线平稳,不高不低,恰在风里送得清晰。垂首时视线落在地砖的莲花纹上,心里默数着自己心跳——一下,两下,第三下时,孙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抬头。”
司马渡依言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见孙暮眼里有极快的一闪,像深潭投入石子,旋即又恢复那层冷冰冰的平静。
太子倚着椅背,绯色衣襟微微松敞,整个人懒散地陷在紫檀木里,偏那双眼睛的注视凌厉得像刀,一寸寸刮过他的眉目、鼻梁、嘴唇。
片刻后孙暮嗤地笑了一声。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他漫不经心地说,将酒盏搁回桌面,瓷底磕在紫檀上轻轻一声响,“难怪能中状元。朝堂之上,脸面也是本钱。”
席间有人忍不住低笑,又慌忙捂住嘴。司马渡面色不变,唇边的温和笑意甚至更浓了几分,拱手道:“殿下谬赞。臣出身寒微,唯勤勉读书而已,不敢以皮囊邀宠。”
“勤勉读书?”孙暮仿佛听见什么有趣的事,偏头看他,眼尾微微上挑,“那你告诉孤,今日琼林宴上这首即景诗,你打算怎么作?”
他伸手朝池中一指。暮色里残荷伛偻,水波不兴,唯有几盏宫灯的倒影碎在里面,浮浮沉沉。
司马渡顺着他的手势望去,沉吟一息,道:“残荷承晚照,灯影碎寒池。”
孙暮挑眉。
“……舟行无归处,”司马渡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风起——”
“风起什么?”太子追问。
司马渡迎上他的目光,忽然觉得后背沁出薄薄一层汗。
那条载着满船灯影的扁舟正从池畔划过,撑船的内侍弓着腰,橹声欸乃,搅碎一池金黄。
他盯着那条船,心里飞快转过七八个念头,最后只是笑了笑:“风起不知时。”
满座寂静。礼部侍郎捏了把汗,正要打圆场说“状元公好才思”,却听孙暮忽然站起来。
绯色的衣摆扫过桌沿,酒盏晃了晃,险些倾倒。
太子踱到司马渡身侧,偏头凑近了些,两人之间不过半臂距离。
司马渡闻到一缕极淡的沉水香,混着酒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冷而涩的味道,像苦药。
“江宁司马渡。”孙暮的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唇齿间的气息拂过司马渡耳廓,带着微凉的痒,“琼林宴上作这样的诗,你是盼着孤这艘船沉呢,还是——你想上孤的船?”
司马渡没有退开。
他甚至微微侧过头,与太子四目相对,温润眉眼间笑意如常,只声音也放轻了,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说笑了。臣只是见那扁舟晚归,一时有感罢了。”
孙暮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直起身,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倦怠神情,朝席上众人摆了摆手:“都愣着做什么?继续饮。”
他自己却不再坐回去,转身朝回廊走去,绯色背影渐渐融入灯影深处,侍卫紧跟其后。
临到廊下时,他忽然偏头,隔着半座宴席的距离,看了司马渡一眼。
那一眼极快,旁人或许只当是无意一瞥,但司马渡看见了。
太子唇角弯了弯,笑意未达眼底,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更意味深长。
宴至中夜方散。
司马渡随着人群缓缓步出芙蓉池,夜风裹着池水的湿气扑面而来,他这才发觉自己握扇的掌心全是汗。
身后有人唤他:“司马兄,你方才当真大胆,太子殿下那般说,你竟也面不改色——”
司马渡回身笑了笑,展开折扇轻轻摇着,语气温和一如平日:“殿下不过随口戏言,我若当真,反倒失了体统。”
同科连连点头,又说笑几句便各自散去。
司马渡独自立在宫门外的柳树下,望着天边一轮残月,慢慢收起折扇,扇骨抵在掌心,冰凉而实。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浓丽的、冷漠的、却在某个瞬间闪过一丝近乎好奇的亮光,像蛇信探出洞穴,试探着猎物的温度。
晚风送来池边不知名鸟雀的啁啾。
司马渡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崭新白衣,忽然笑了笑。
那条晚归的扁舟,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误入。
他迈步走进夜色里,身后宫门缓缓合拢,将满池灯影与一席残酒都关在了里头。
搬存稿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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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如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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