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桂花糕

孙暮这场热病缠了五天。

头两日高热不退,喂进去的汤药吐了大半,人烧得胡话连篇,断续的字句从唇齿间溢出来,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隐约辨出几个反复出现的音节,像谁的名字,尾音往上勾着,又像某种呜咽。

司马渡守在榻边,将药方又改了两回,第三回添了蜂蜜与姜汁同煎,孙暮总算咽下去没再呕出。

第三日清晨,太子终于退了些热。

司马渡探他额头时,孙暮半睁开眼,目光涣散地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别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面,轻得几乎听不见。

司马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节泛白,腕上青筋隐约凸起,攥着他袖口银竹纹的力道不大却执拗,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段浮木。

他顿了顿,没有抽开,只将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贴着太子滚烫的手背,温声道:“臣不走,殿下安心歇着。”

孙暮又看了他一眼,眼睫颤了颤,缓缓阖上,攥着袖口的手指却没有松开,一直攥到沉沉睡着,指节才慢慢软了。

那日傍晚郑叔端了米粥进来,见司马渡仍坐在榻边矮凳上,袖口被太子攥出了深深的褶痕,整个人却姿势未变,像一尊安静的铜像。

“大人,”郑叔欲言又止,“您也守了三日了,去歇歇罢,老奴来看着殿下。”

司马渡摇了摇头:“不必,他松手了我便走。”

郑叔没再劝,只将米粥搁在案上便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暮光从窗纸间渗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

司马渡低头看着那只仍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忽然想起那夜浴池里仰面漂浮的孙暮,水汽蒸腾里的苍白面孔,与此刻床褥间憔悴昏沉的这张脸渐渐叠在一起。

殿外的人叫他“蛇蝎殿下”,说他刻薄狠戾、杀人如麻。

可司马渡守了三日,听见的只有梦里破碎的呢喃,看见的只有攥着别人袖口不肯松开的手指。

像一只蜷在角落里嘶嘶吐信的蛇,你凑近了才发现,它只是冷,只是怕。

第五日傍晚,孙暮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睁眼时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司马渡坐在案前翻一本旧志,侧脸被灯影勾出柔和的轮廓。

太子在榻上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喉结滚了滚,哑声开口:“你还在。”

司马渡闻声抬头,合上书卷起身走到榻边,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看了看案角空了的药碗,温声道:“殿下高热退了大半,再养两日便好了,米粥在炉上温着,臣去盛来。”

他转身要走,孙暮忽然撑着手肘坐起来,月白单衣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嶙峋的锁骨。

他盯着司马渡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问:“你喂孤吃了什么?不怎么苦。”

司马渡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弯了弯:“臣改了方子,添了甘草、蜂蜜和姜汁。殿下脾胃虚寒,苦寒药伤胃,不如温和些慢慢养。药效虽缓几日,但到底能喝得进去,比吐出来强。”

孙暮垂下眼,没有接话。

灯影在他脸上晃动,那张苍白的面孔褪去了病中的潮红,重新显出平日那种冷而薄的质感,但眉眼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冰面下化开了一线细流。

司马渡没等他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殿门。

不多时端着一碗热米粥回来,粥里搁了几片薄薄的茯苓,清润甘淡,正合病后初愈的人吃。

他将粥碗递到太子手中,自己重新在矮凳上坐下来,随手翻开那卷旧志接着看。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一碗粥,一段不近不远的沉默。

灯花偶尔爆一声脆响,粥碗里热气袅袅升腾,整个正殿笼罩在一种奇异而安宁的气氛里。

“你第三日那夜,”孙暮舀了一勺粥,没急着送入口中,垂着眼问,“是不是跟孤说了什么话。孤记得听见了,但不真切。”

司马渡翻旧志的手顿了顿。那夜他坐在榻边,对着昏睡的人念了自己接的那句诗——“桨声摇碎半江月”——他以为孙暮完全没听见。原来那顿了一拍的呼吸,是醒着的。

“臣只是说,”他抬头笑了笑,语气如常,“殿下的诗好,臣笨拙地接了一句,不知妥不妥当,等殿下好了,再指教臣。”

孙暮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残余几分病后的水光,让原本凌厉的注视变得柔软了些。

他没有追问,只低下头将那口粥咽了,又舀了一勺。

“孤那幅字,”太子忽然说,声音低而含糊,像嘴里含着粥不好开口,“写了三年了。没人给孤接过。”

司马渡的指尖停在旧志的书页上,停了一息。他没有抬头,只说:“那臣斗胆,等殿下好了再续一回。若续得不好,殿下便罚臣抄一百遍《河渠志》。”

孙暮嗤了一声,极轻极短,像被什么逗到了又不肯承认。

他低头继续喝粥,灯影里那截伶仃的腕骨微微转动,勺子在碗沿碰出细碎的声响。

又过了两日,孙暮的身子大好了,重新坐回案后批那堆积了半月有余的文书。

司马渡终于得了空,向太子告了一日假,要去长安街西头那家旧书铺寻前朝的河渠志。

孙暮正低头批朱批,闻言头也不抬:“郑叔陪你。早去早回。”

司马渡应了声是,转身出门。走出正殿时身后忽然又传来太子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像随口一提:“葛老头铺子隔壁有个卖糕点的,糯米桂花糕,做得还行。你回来时带一包。”

司马渡脚步一顿,偏头望了一眼殿内。孙暮仍低着头在批文书,侧脸被天光映着,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那人搁在案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在等一个回应。

“臣记下了。”司马渡说。

长安街西头的旧书铺果然藏在巷弄深处,门脸窄小,招牌陈旧,若非有人指点根本找不着。

郑叔在门口候着,司马渡独自弯腰钻进铺内。

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扑面而来,满墙的书从地面堆到房梁,走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铺主葛老头是个精瘦干瘪的老者,眼皮耷拉着,听见声音只掀了掀眼缝:“找什么?”

“前朝开平年间的河渠志,宣州陈家渡那一卷。”司马渡说。

葛老头慢吞吞从椅上起来,颤巍巍地攀上梯子,在最顶层抽出一本灰扑扑的线装册子递下来。

司马渡接过,翻了几页,目光凝在其中某段上:“……开平七年,宣州刺史苏衍奏请疏浚陈家渡河道,废三坝而筑单堤,堤成而水患解,民颂之。后苏衍因贪墨获罪下狱,堤防失修,水患复起。”

他仔细看了看苏衍获罪的年份,又看了看陈家渡的河道图,眉间慢慢蹙了起来。

开平七年至今已隔六十余年,当年那道单堤恐怕早就不剩什么了。但有趣的是,他翻到册末的批注栏,看见一行细小的墨笔字,笔迹端秀,像出自文官之手:“苏衍之罪不在贪墨,在触怒权贵。陈家渡之堤,所护不过三县之地,所碍者乃京中漕运商路也。”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司马渡合上书册,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此册我借走几日,回头还来。”

葛老头收了银子,耷拉的眼皮掀了掀,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后生,陈家渡那个地方……有命去,未必有命回。那条水路深得很,水底下沉的东西,比你想的多。”

司马渡回头看了老头一眼。

对方已经重新坐回椅中,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像方才那句话从未出口。他将书册揣入怀中,转身出了书铺。

走到门口时,司马渡被隔壁飘来的桂花甜香勾住脚步,想了想,还是拐进糕点铺子买了一包糯米桂花糕,用油纸裹得齐齐整整,揣在另一侧袖中。

回东宫的路上郑叔在前领路,穿过长安街的人潮,拐入皇城侧门时天色将晚。司马渡将怀里的河渠志又摸出来翻了翻,目光停在那句“所碍者乃京中漕运商路也”上,久久没有移开。

六十年前陈家渡的堤坝,废三坝而筑单堤,水患解了,漕运商路却断了,于是修堤的刺史被判了贪墨,下了狱,堤坝无人维护,水患复起。

一条堤,护的是百姓,碍的是权贵。

六十年过去了,陈家渡要修堤的消息传到朝中,户部说库银不足,工部说堤坝保不住。可司马渡手里的旧志写得明明白白,陈家渡河道平缓,单堤若筑得坚固,足以挡住百年一遇的大水。

不是修不得,是不想修。

他合上书册,抬头望了一眼东宫方向渐沉的天色,忽然想通了许多事情。

太子孙暮为何宁可动用自己的私库也要让宣州赈灾,为何在舆图上用朱笔圈出陈家渡那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镇子。

那个人在东宫偏居一角,被满朝称作“蛇蝎”,手上染着血,名声烂如泥,却偏要管六十年没人管的旧堤。司马渡想起太子病中昏睡时攥着他袖口叫的那个名字,断续的、含混的音节,此刻忽然清晰起来。像“娘”,又像“苏”。

苏衍。开平七年那个修堤获罪的宣州刺史。

司马渡将书册重新揣入怀中,指尖触到另一侧袖里那包尚有余温的桂花糕。

他加快脚步,穿过宫门,踏进东宫长而窄的甬道。

暮色从头顶那一线天里渗下来,将他白衣镀成浅金。

甬道尽头的正殿窗口亮着灯,昏黄而暖,在这座常年阴冷的东宫里,像夜深处忽然亮起的一盏孤火。

他朝那盏灯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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