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别死

寅时的天是青灰色的。

那种青灰并非寻常晨光将明未明时的清透,倒像是整座皇城沉沉地浸在一缸冷水里泡了一夜,水面结了层薄冰,此刻被谁忽然捅破了洞,渗出几缕羸弱的光。

司马渡推开西厢的门时,寒气扑面而来,混着暮春将尽时那种湿润的草木腐气,钻进衣领里激得他肩颈一缩。

他背着一只旧青布行囊,鼓鼓囊囊的,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那卷河渠志、青瓷药瓶,便是昨夜临睡前誊好的三份文书底稿。

全是关于宣州水道的利弊分析,写了整整七页,墨迹新干。

他系紧行囊带子,迈步跨出东宫后院的月洞门,沿着夹道往校场方向走。

甬道两侧的宫灯尚未熄灭,昏黄的光团在晨雾里晕成一朵朵毛茸茸的暖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四下无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哒、哒、哒,单调地丈量着窄巷。

校场在东宫最北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黄土平地,平日里太子就在这里练刀。

司马渡穿过最后一重门时,远远便看见了场中那道身影。

孙暮站在校场中央,背对着他,今日换了一身墨青色窄袖骑装,腰束革带,乌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

晨风将他的发尾吹得微微拂动,墨青色的衣摆也在脚踝处来回扫着地面的薄尘。

太子手里握着东西,看轮廓像一柄短刃,在掌心缓缓转着,刃口偶尔折射出天边那一线将明未明的冷光。

司马渡走近了,脚步声踩在黄土上发出闷响。

孙暮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从青布行囊到衣领的银竹纹,从微湿的鬓角到腰间系着的那枚铜牌。

螭纹铜牌昨夜被司马渡找了根黑绳重新串了,紧贴着腰带内侧挂着,不显眼却极牢靠。

“穿这么少。”孙暮开口,声音在晨风里有些发涩,像刚醒不久,“宣州那边潮气重,夜里冷。郑叔给你备了件氅衣,在后院门房的柜子里,自己去拿。”

司马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衫,确实单了些,但此刻顾不上了。

他拱手道:“臣记下了。殿下,那八位侍卫在何处?”

孙暮朝校场东侧的廊下一扬下巴。

司马渡顺着他示意望去,才看见暗处齐刷刷站着八条人影,俱是一色玄衣劲装,腰佩横刀,面罩半截黑布遮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沉静警惕的眼睛。

见太子示意,八人同时抱拳向司马渡行了个礼,动作整齐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领头的叫阿九,跟孤最久。”孙暮将手中那柄短刃随手插进靴筒里,转身朝司马渡走了两步,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尺,“路上一切听他安排,到了宣州你先找当地的驿丞,让他调陈家渡近三年的水文记录来,孤已经让人递了条子过去,你去了直接拿就是。”

他说话时语速比平日快了些,像要把所有交代一口气说完。

但说到最后时顿了顿,目光从司马渡脸上移开,落在对方腰间那枚铜牌的螭纹上,停了片刻,又移回来。

“还有,”太子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陈家渡渡口旁边有座旧茶棚,茶棚里有个瞎了一只眼的瘸腿老头,姓什么孤忘了,但那人是个老船工,在这条水道上跑了四十多年,你若拿不准堤基该往哪边挪,就去找他问……他欠孤一个人情,你报孤的名字,他会说实话。”

晨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将太子的面容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墨青色的骑装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入了鞘的刀,刃藏起来了,锋芒却仍在轮廓里隐约透出。

司马渡发现太子眼下的青痕比前几日淡了些,大约是病愈后终于睡了几个整觉,但仍有两道浅浅的印子嵌在眼角下方,像褪不干净的旧痂。

“臣都记下了。”司马渡说。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从青布行囊外侧的夹层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孙暮面前。

是昨夜那包桂花糕剩下的最后两块,用干净的帕子重新裹了,扎了个结实的结。

“殿下留着吃。”司马渡笑了笑,“臣去了宣州,一时半会买不到这个。”

孙暮低头看着那方帕子,没有立刻接。

晨风从校场北侧的高墙外灌进来,吹得他鬓边几缕碎发扫过眉梢。

太子抬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随意里透出一点罕有的无措,片刻后才伸手接过那方帕子,沉默地收进了怀中。

“走吧。”孙暮说,声音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

他后退了半步,偏过脸去望向校场另一头的围墙,“郑叔在侧门等你,给你备了马车。宣州的路上——别死。”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快极轻,几乎是风吹过去带出来的一点余响。

司马渡凝神才听清,心头忽然被什么击了一下,又暖又沉,像在深水里忽然踩到了实底。

他没有再多说,拱手深深行了一礼,转身朝侧门走去。

穿过校场黄土时脚步声闷而稳,身后八名玄衣侍卫无声地跟上来。

走到侧门门洞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隔着半座校场的距离,孙暮仍站在原处,墨青色的身影被晨雾裹着,越来越淡,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太子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立在那里,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晨光终于从天边那一线青灰里彻底挣出来了,金红的光铺在校场边上,将太子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

朝霞落在刀刃上,冷与暖同时存在,互不相让。

司马渡收回视线,转身钻进了侧门外的马车里。

马车沿着皇城侧道一路向南,绕过重重宫墙驶上长安街时,晨光已经彻底亮了。

街边早市的摊贩正在支棚摆货,馄饨铺子的白汽混着油条炸锅的香气从车帘缝隙间钻进来,还有早起赶路行人的脚步声与咳嗽声,嘈杂而鲜活,与外头隔着车壁听起来闷闷的,似覆了一层膜。

司马渡靠着车壁坐着,怀里抱着那只旧青布行囊。

行囊里河渠志的纸角硌着肋骨,铜牌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晃动。

他闭着眼,脑海中反反复复闪过校场上那个墨青色的背影,立在晨雾里定定望着他离去的模样,沉默、固执、不肯开口说“你早点回来”,却偏要站在风里目送到底。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那夜,他在西厢灯下誊写文书时郑叔推门进来,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案角。

老宫人踌躇了片刻,忽然低声说:“大人,老奴伺候殿下十几年,从来没见过殿下把令牌交给任何人。那块铜牌……是苏妃娘娘留给殿下唯一的遗物了。”

司马渡当时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珠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他低头看着那个墨点慢慢晕开,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又从废墟里缓缓长出一株新的草芽来。

他没有抬头,只轻声问:“郑叔为何告诉我这个?”

老宫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老奴只是觉得,殿下他……太冷了……冷得太久了。

大人来了这些日子,殿下屋里头的那盏灯,多了好几天亮到天明的,老奴瞧着,心里头松快。”

郑叔说完便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门外渐渐远了。

司马渡独自坐在灯下,看着纸上那团墨点慢慢干透,伸手摸了摸案角那卷已经准备好的文书,指腹擦过纸面沙沙作响。

此刻马车正驶出城门。

厚重的城门洞在头顶掠过,光线骤然暗了一下又豁然明亮,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城外大片大片新绿的原野。

春末的稻禾正在拔节,田垄间有农人弯腰劳作的身影,远处青山如黛,重重叠叠地铺展到天边。

马车向南行了两日,沿途换马不换人,只在驿站短暂歇脚用过干粮便又上路。

沿途官道越走越窄,起初还是能并行两辆马车的石板路,到第二日傍晚便成了仅容一车通行的土道,路边草木渐深,野花零落,空气里那股湿润的潮气越来越重。

第三日清晨,他们抵达了宣州地界。

最先闯入视野的不是城郭也不是村落,而是一道混浊的、宽阔的、缓缓流动的黄褐色大水。

马车停在一处高坡上,司马渡掀帘望去,只见眼前的河道足有二十丈宽,水流虽然平缓,但水色浑如泥浆,水面上漂浮着断枝残叶与不知从何处冲下来的杂物,水岸沿线堆着半人高的沙袋,沙袋之外是连绵的、浸泡在水中的低洼田地,稻禾淹到只剩一截尖儿,半死不活地杵在浑水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殖质与烂泥混合的气味,不算刺鼻,却沉沉地压在人的鼻腔与胸腔里,吸一口就觉得肺腑里落了层湿润的灰。

“大人,”车窗外有人低声说话,是阿九的声音,短促而克制,“前面就是陈家渡了。河道比往年宽了五丈不止,估摸着上游还在涨,咱们得先找驿丞要水文记录,趁天还亮着去河堤看一眼。”

司马渡放下车帘,弯腰钻出车厢。

脚踩上土坡那一刻,地面微微发软,像踩在一层浸透了水的海绵上,脚下隐约能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涌动。

是水,整片土地底下全是水,像一个巨大的、即将撑破的皮囊,只等着哪个薄弱处裂开一道口子。

他站在坡上远眺。

河流在前方拐了个弯,弯道外侧有一道低矮的土堤,依稀能看出旧基的轮廓,但堤身多处塌陷,杂草丛生,有些段落干脆只剩一截齐膝高的土垄,似断骸堆积。

堤坝后面,陈家渡镇的灰瓦屋顶从树梢间露出半截,镇子不大,瞧着约莫百来户人家,此刻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沙袋与木料,巷子里有人影走动,偶尔传出一两声孩子的哭叫和大人焦急的吆喝。

司马渡的目光顺着河道往下游望去。

河面远远的尽头,有一艘小舟正逆流而上,船头立着一个人影,弯腰撑篙,动作缓慢而吃力,在宽阔浑浊的水面上成了一点墨迹。

他收回目光,从怀中掏出那块螭纹铜牌握了握,冰凉的铜面贴着掌心,让那一路颠簸的浮躁沉静下来。

然后他转向阿九:“走,先去驿站,然后去茶棚找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瘸腿老头。”

八名玄衣侍卫无声地跟上来。

司马渡沿着土坡往下走,靴底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微微陷进去,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前方的河水哗哗流淌,声音低沉而绵长。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葛老头那句话:有命去,未必有命回。

司马渡没有停步。

他朝那条浑浊的大河走去,白衣下摆在泥地上拖出一道干干净净的痕迹。

怀里那块铜牌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着,一下一下地碰着他胸口的皮肤,节奏恰如某夜病榻前,那人攥着他袖口不肯松开的手指。

“别死。”

那两个字在耳边又响了一遍,比晨风里更清晰,像有人贴着他的耳廓说的。

司马渡弯了弯唇角,将步子又加快了些。

水声在四周轰然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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