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小心翼翼地单手揽着怀中昏迷的女子,另一只手牢牢地挽着缰绳,一/夜飞驰,终是在朝露未晞的时辰抵达了成都。
陆微白原是打算直接到青城山去跟师兄师姐们汇合的,道宗天师观坐落于青城山中,有张天师坐镇,不管那些杀手是哪条道上派来的,想必也会有所忌惮,可眼下祁双鲤的伤再不容耽误,虽然昨夜匆匆忙忙地将伤口都止了血,可终究是内伤,还是让大夫看看他才能安心。
陆微白看着尚未开启的城门,只迟疑了片刻,便抱着祁双鲤一跃下了马,拍了拍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通晓人性的马儿便转头远去。
接着,陆微白双脚一瞪一踏,使出苍梧派的独门轻功“风舞云腾”,身形精妙步法轻灵,宛若一道清风般携着昏睡中的祁双鲤掠过城墙。
不过片刻,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的青衣少年也一个纵身,轻轻巧巧地翻上城墙,迎着清晨料峭的寒风远眺,目光跟随着陆微白的身影直至消失,嘴里的狗尾草随着他的碎碎叨叨上下抖动着,“说有事还就真走了?啧,这位落神渊少主也真是够心大的,选在成都动手,倒是个嫁祸什幽城的好地方,可惜那个青衿小美人儿怕是没命耍完这套反间计了!阿嚏——冷死了!”
少年揉了揉鼻子,吐掉嘴里的狗尾草,随手摸出大葫芦灌了两口酒,悠悠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依旧杨柳依依,倒是像不曾离开过一样。”随即足下轻点,踏着青砖黛瓦往城中飞掠而去。
成都,城西的一间医馆内,姿容明丽的绿裙少女指使着两个汉子把药材摆放出来,准备开门做生意。
一名汉子一边来回抱着处理好的草药一边问道:“青姑娘,成都所有的医馆药铺都歇业,只有我们这里一间开着,真的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么?”
青衿打量着医馆中会否还有看起来不寻常的地方,毕竟他们这些人都没经营过医馆,还是小心些为好。
上上下下看了三四遍,青衿才嗤笑道:“我们打探到武林盟那边忌惮什幽城在蜀中的势力,故而只派了沈浚昔日情同手足的师兄陆淡青的几个徒弟入蜀。陆淡青武功虽然不错,五个徒弟中拿得出手的却只有首尾两个——大徒弟沈墨原和小徒弟陆微白,二徒弟萧岫,那张脸长得倒是不错,三徒弟岳兰萼不论相貌武功,比起跟她平辈的桑倩之和应紫桐,简直平庸至极,至于那个病秧子四徒弟,恐怕连下山的力气都没有。他们还要分出人手去青城山联系张行拓,所以接应祁双鲤这么重要的事只可能交给沈墨原和陆微白。
“祁双鲤武功虽高,独自一人对付主子派去的人却不可能不受重伤,沈陆二人都是典型的正道少侠,比起去路途更远的青城山寻求庇护,自然是要先把这位仙宗仙子的伤情控制住,现下还是正月里,许多店铺没开门也不是什么怪事,而且就算他们有所怀疑又如何?主子派人动的手,祁双鲤的伤可拖不得!还有,别看这地方不起眼,成都有什幽城庇护,江湖人几乎不会踏足这里,这城中的医馆虽不少,能治内伤的可不多,这里是最有名的,让那些医馆歇业不过是为了稳妥些。
“呵,云寂当年立下的规矩,倒是方便了我们,不然沈陆二人怎会如此放心地来自投罗网?”
青衿得意地笑了声,确认店铺中一切如常,便走到柜台后坐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算盘,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汉子搬完草药,谄媚地将腾着热气的茶水与一碟精致的点心送到青衿眼前,讨好道:“青衿姑娘真是妙算如神,那些个所谓的正道大侠们可真是胆小如鼠,一个什幽城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哈哈……”
“你懂什么!”青衿蔑了汉子一眼,“什幽城历任城主——云挽雩、云凛、‘谪仙公子’云寂,俱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云挽雩在世时与‘三尊’齐名,与‘剑圣’沈浚、‘风神’林羡乃是莫逆之交,云凛神秘莫测却能单挑魔门九/大高手,更别说云寂,以十七岁之龄平蜀中之乱,力压‘刀剑双璧’南絮和斐轻舟,居‘蓬莱九仙’之首。只是可惜了,天纵奇才却是英年早逝,任他如何惊才绝艳,最后也不过落得黄土一抔……”
她感叹一番,而后转回话头:“主子日前收到消息,确认了在斐轻舟日前已动身启程回天外楼去了,如今的什幽城,只剩下云寂那个刚及笄的小妹和那文弱书生阙沉歌勉强撑着……”
“叩叩——”
门口传来两声轻叩,青衿这才惊觉半开着的店门口竟站着一个少年人,宽大的斗篷下隐隐透出单薄的身形,兜帽掩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秀气的下巴和淡无血色却微微勾起的唇,一袭天青色长衫更是衬得脸色苍白如雪。
青衿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抹寒光:这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包括自己在内店里所有的人竟都没注意到?可此人脚步虚浮,脸色也不太正常,分明没有半分内力……不管怎样,现在也不好直接将人赶出去,他们还得扮作寻常伙计引人上门,若是闹出动静打草惊蛇可就糟了。
在心底暗自斟酌一番,青衿让扮作伙计的汉子将少年迎了进来,学着寻常药铺里掌柜的样子微笑着问道:“这位小哥是买药还是看诊?若是看诊可要稍等片刻,时辰还早,坐堂的大夫要过会儿才来哩!”
她相貌俏丽,一口官话带着点蜀地口音,声音清脆悦耳宛如玉珠蹦落,带着小女孩儿的天真,极是动人,活脱脱就是个不谙世事却硬是要将自己扮作大人的小丫头。
少年摘了兜帽,梳高的马尾上虽只简单绑了根与衣衫同色的云纹缎带,但是他眉目俊秀、气质清隽,一双长而深邃的垂凤眼如春水潋滟,眼尾带笑,嘴角两边也有些嘟起,更显稚气,不沾半分风尘,俨然是哪个世家精心教养出的小公子。
他低垂着眼睫不去看眼前娇俏可人的少女,脸上也透着一丝羞赧。
过了小半会儿,少年似乎平复了心绪,才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叠得很是细致的纸笺缓缓展开,神色中透着些不自在,红着耳根道:“不用看大夫,我这是老/毛病了,这儿有药方,劳烦姑娘抓点药。”一句话说得到最后几乎没了声儿,说到“姑娘”二字的时候也明显有一丝停顿。
果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儿么?青衿暗自猜想,迅速将蜀中一带的武林门派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只有十年前跟在唐门少主身边的那个小公子跟眼前的少年对的上号,只是,唐门小公子需要只身出门买药么?
接过药方,纸笺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墨香,青衿粗略看了一遍:生姜、益智仁、辛夷……她心下有些了然,问道:“这是治疗寒症的方子,奴家给小哥把一把脉吧。”
少年伸出手腕,青衿指尖一搭便确定眼前这人所言非虚,的确是寒气侵体且已有多年,骨血经脉中都透着寒意。
“这方子里有几味烈性药,小哥当真要按这方子抓药?”青衿捏着药方问道,关切的模样很是诚恳。
少年温和笑道:“姑娘只管抓药,我这毛病吃了不少药也不见好,家中长辈不放心,稍微烈性一点的药都不肯让我尝试,这药方是我寻了‘妙心肉枯骨’古小神医开的,只是他那里只开方子不抓药,我听说你们这儿药材比较齐全才来的。”
古鸩沅亲自开的药方?看来真是唐家的小公子了。青衿暗想,怎么这么巧,唐门的人居然主动送上门来?
据传闻,这些年什幽城在蜀中一家独大,俨然将蜀中唐门挤到边缘位置,这两家显然早生嫌隙,若是这位唐小公子也折在“什幽城”手里,恐怕蜀中这个固若金汤的地方就真的要乱起来了。
想到这里,青衿眼睛亮了亮,对着少年愈发笑得温柔:“那劳烦小哥稍等。”
青衿给了手下一个眼色便转过身去抓药,手下心领神会进了内堂,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腾着热气的茶水。
青衿一边抓药一边道:“奴家看小哥这一路过来似是受了些寒气,喝些姜茶暖暖身子吧。”娇俏的语调很是让人心生好感。
少年果然毫不犹豫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温温和和地看着青衿道了声谢。
青衿心里暗自高兴,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放慢了抓药的速度,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少年聊着天,期间“无意中”从少年口中套出了不少关于蜀中武林的“秘事”。
直到过了小半刻钟,青衿才渐渐感觉不对,眼前这少年虽然依旧是那副病歪歪的样子,却丝毫没有中了迷/药的征兆?反而是自己的几个手下,都哈欠连天没了精神。
青衿抓好了最后一味药,试探着问道:“小哥与奴家聊了这么久,累不累?”
少年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抿了一口,道:“是我要问姑娘累不累才对,又是故意拖延时间,又要绞尽脑汁套话,坐下休息一会儿吧。”说着竟解下腰间的小银球,手指转动,银球竟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好不悦耳。
银球转动声如铃铛清脆,只是在这几无人烟的清晨,竟无端显出几分诡谲莫测。
“你!”青衿杏眼圆挣,还想说怎么却突然觉得全身无力,猛地跌坐在地上。
少年收了银球,拢了拢斗篷,踱步到青衿跟前蹲下,伸出带着剑茧的修长手指轻轻抬起青衿的下巴,笑眯眯道:“啧,都知道我不仅跟古鸩沅相熟还与唐门颇有渊源了,还敢把我留在这儿这么长时间,青衿姑娘是没带脑子出门么?不过也是,我这次用的法子跟以上两家确实关系不大。”一扫之前的羞怯腼腆,少年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像只狡黠的狐狸。
青衿瘫软着身子咬牙道:“你!你是何时下的迷/药?”她对各种药理颇有研究,深知这世上是不存在无色无味无嗅且不需要接触便能快速将人迷倒的药物。莫非是那张纸笺?不对,那张纸笺上的墨香十分寻常,而且那么淡的味道不可能放倒这里所有人。
少年微笑着好心解释:“那张纸笺的确没有问题,青衿姑娘能把药铺选做埋伏的地点,想必定是精通医毒之术,我自然不可能把药下在那么浅显的地方。准确来说,我并没有亲自动手下毒。”
“药方的内容?”青衿真大眼睛,“不可能,那就是一张寻常方子罢了。”
“不知姑娘可听过‘以蛊引毒’?先后按一定顺序闻到寻常药草的药香,再以声音驱动蛊虫做引,诱发毒性,不同的药方配上不同的蛊虫所引出的毒性也不一样呐,”少年笑眯眯道,“其实我也只会这一种,不过对付姑娘你嘛,倒也绰绰有余了。”
“这间药铺也是你安排好的?整个成都唯一能治内伤的医馆,阁下好大手笔!”青衿愤愤道。
“早些年贪玩儿弄出来的罢了,没想到今天竟用上了。”少年忽地凌空招了招手,不一会儿,一只普通的青翅小粉蝶翩翩而来,缓缓落在少年指尖,翅膀轻轻开合着,两根触角在少年指腹上仿若撒娇般蹭了蹭。
青衿恍若见鬼了一般瞪着少年,好半晌才抖着声音道:“蛊,蛊蝶?你……你跟‘曼荼公子’是什么关系?”
少年好脾气地解释:“虽然我说了我这法子跟古小神医没什么关系,不过也不是完全无关,毕竟‘蛊仙’温若悬可是古鸩沅的嫡亲师叔,说起来我家‘青豆’还是温若悬亲自挑了送来的。”说着他绕起指尖,与小粉蝶嬉戏起来。
青衿此时已然连愤恨的情绪都没有了,颓然问道:“你不是唐门的人,唐门中人从不用蛊。你是什幽城的人?唐门与什幽城之间的嫌隙是做戏?温若悬与云寂的仇也是假的?”在成都,除了唐门,也只有什幽城有这样的势力和手段布置一切。
“最后跟青衿姑娘做个自我介绍吧,免得待会儿见了阎王爷报不出取你性命之人的名号。在下就是姑娘口中那个‘病秧子’——林镌。我也的确是什幽城的人,这一点我从未刻意隐瞒过,至于你们为什么查不出来,只能说你们的情报系统或许还有待完善。”少年笑盈盈道,表情温和目光明澈,单从脸上完全看不出他此刻正提着剑架在青衿的脖子上,只要手腕稍稍用点力,这个明艳娇俏的二八少女立刻便会香消玉殒。
青衿闭着眼道:“你让我知道了这么多,恐怕也不打算留我性命了吧。”
林镌笑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抱歉了,青衿姑娘。”说着,手腕一翻,长剑便向前送去。
就在这时,三道银光自门外飞来,一道打在剑身上,“叮”的一声,林镌手中长剑直接被打飞出去,另外两道直直打向林镌的面门,让他不得起跳翻身躲开这要命的暗器。
待林镌回身看清那已坠落到地上之物是三片树叶之时,医馆中早已没有了青衿的身影。
林镌三两下敲晕了被舍弃了的青衿的手下,捡起地上的叶片端详了半晌,喃喃道:“‘泼云指’?雨覆云居然亲自来了。”
“落神渊‘风雨时若’四/大护/法中的雨覆云?”一只指尖覆着薄茧的手撩开竹帘,面容清秀温雅的青年自内堂走出,很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他居然没进来把你给宰了,你小子可真够好运的!咦,你在做什么?”
林镌没有立刻搭理青年,正专心抓出一些药材,分别用纸包起来收好。
青年凑过头来,奇道:“你在配‘迷谷香’?可惜差了最重要的一味迷谷枝,这玩意可不好找。”
林镌头也不抬道:“少了迷谷枝我还可以弄些砂蝇养养,耳鼠和雪漓蛛比迷谷枝好找吧,此间事了,我就去抓只耳鼠。”雪漓蛛就算了,这小家伙生长在极寒之地,他这畏寒的破体质去了就是找死。
砂蝇是用蝇虫培养出的一种蛊虫,细小如砂石,如不成片出现,很难令人察觉。不沾人血的砂蝇也不若其他蛊虫般可以对人造成伤害,不过一旦沾在人身上不用特制的药水根本无法驱除,配合着以之为食的耳鼠或是雪漓蛛,追踪效用堪比千金难求的迷谷香。
只是对于一般人而言,砂蝇的养成难度不下于寻找迷谷枝的难度,不过这个却难不倒有蛊蝶在手的林镌。
青年撇撇嘴暗自哼哼,有蛊蝶了不起啊!
林镌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道:“有本事你找你师叔要一只呗。”
青年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道:“我说你现在好歹也算是记名在苍梧派这个天下第一名门正派,这么光明正大玩蛊虫,不怕被那群卫道士捉去安个什么‘结交邪魔外道’的罪名?”
林镌道:“什幽城在他们眼里比邪魔外道也好不到那里去,我既从未隐瞒,何谈害怕?以前不用,不过是因为杳杳那里一直没动静,我也乐得不招麻烦,如今碧落残卷都在江湖上引起轩然大/波了,我再不做些什么,在那丫头眼里恐怕只能跟蔓儿相提并论了。”
青年道:“说实在的,蔓儿虽然武功不好,一身蛊术在江湖上也能横着走,你还真比不上人家。”
林镌阴恻恻地转过头盯着青年,形状好看的眼中瞳孔漆黑如夜,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人总让人觉得瘆得慌。
青年又打了个寒颤,赶紧又换了个话题:“你刚才真不担心雨覆云对你动手?”
林镌翻了个白眼:“这里可是医馆,什幽城与药王谷世代交好根本不是秘密,冥帝丁凡的得力干将,可不是裴怀瑾手底下的蠢货可以比的。何况有你古小神医在,他未必动得了我!”
古鸩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也不怕他了,瞪回去:“要不是怕那疯丫头拆了我的炼药炉,本神医很乐意看那位雨护/法替天行道收了你这魔星!还有,能把那个‘小’字给去掉么?叫我‘古神医’!”
林镌挑眉道:“你本来就‘小’嘛,小~师~侄~”
“谁是你师侄啊,混/蛋!”
“你师叔与我表哥平辈论交,小师侄,别不服气啊~”
“闭嘴啊混/蛋!”
女主第五章结尾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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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杨柳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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