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区中心别墅区，驶过闹市的拥挤车流，逐渐进入靠近的区域，车流逐渐稀少，直至进入小区。
余舟粥只穿了一件外套，带了手机，身上再没有别的物品。
他把共享的车停在路边停车位，径直往小区大门走去，门口的保安还在兢兢业业站岗，见到他往这走来，礼貌伸手拦住了他：“你好，请出示访客申请记录。”
一旁年纪稍大的保安连忙走出来：“不好意思，这是我们新来的保安，还没能认全小区里的业主，余先生请进！请进！”
余舟粥收起准备联系顾奚凉的电话，揣回兜里，没走远时还能听到身后保安的窃窃私语：“这是谁啊？”
“顾家的小少爷，不常来，下次见到了不要拦着他。”
“有钱人的小孩太奇怪了吧？我看到他骑着共享自行车来的，真是不明白……而且顾家的——这姓也不一样啊？”
“嘘，少说两句吧，当心丢了工作……”
身后的声音渐行渐远，没等走到那栋充满着欧式庄园风情的别墅，就已经听到管家声情并茂地传唤：“小少爷来了！”
顾家的两位老人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听到这句话连忙拄着拐杖迎了上来。
余舟粥：“……”
所以说不要传话了。
他只能无奈地更快步走上前，托住了老人拄着拐杖的双臂：“您快进去吧，别中暑了。”
“粥粥啊，我们粥粥又长高了，好，为了庆祝我们粥粥长高了，这辆车就送给粥粥当个礼物吧！”老人笑呵呵道，一旁的管家立马拿着一沓赠与协议和钥匙上前来了。
余舟粥：“……”
他头疼地闭上了眼睛。
自从认亲以来，顾家的两位老人就想着法子想给他送房送车，他坚持不要，但总抵不住他们见缝插针，时间长了未免觉得有些头疼。
“谢谢，但是不用了。”他推开了递过来的协议书，管家悄悄和老爷子对视一眼，眼里多了几分无奈。
一旁的顾母挽住他道：“诶呀，老头子你总是送这些俗的东西，我们粥粥不喜欢的，以后咱们家哪一件不是粥粥的？来，跟外婆来，这是粥粥最爱吃的灌汤包，外婆特地请了一个特别擅长面食的厨师专门给你们做，还让他多做了几份糕点，多加了糖，粥粥和小奚一样，都爱吃甜的。”
余舟粥动作一顿，没应声，只扶着老人坐下。
“粥粥啊，外公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亲眼看到小奚长大，没想到连粥粥长大也没有机会参与。”
这句话里的意思禁不住仔细琢磨，一开始来找他的时候，是顾家的一家人，可现在老人却说没有参与顾奚凉的成长，这是什么意思？
是工作太忙了，所以交给了管家和保姆，还是把孩子寄养在别人家？
“顾哥，我就送您到这了。”门口一辆加长林肯稳稳地滑入停车位，年轻的司机小陈朗声道。
“奚凉哥，拍摄辛苦了，好好休息！”副驾下来的女人拉开后座的车门，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五官虽然普通，但浑身带着一股气场。
她笑容满面，看起来神态轻松许多：“昨晚最后一场非常顺利！多亏了顾哥我们才能提前收工。”
“粥粥！”小杨看到了站在门口正往这他们看来的余舟粥，欣喜招呼道。
顾奚凉弯腰从车上下来，他的臂弯挽着在夏季仍然显得偏厚的外套，即便现在的天气着实不算是寒冷，但他却仍然像是被空气冻了一下似的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
他抬头，三两步走向余舟粥，原本凌厉的目光像一汪暖化了的泉水，泛着温柔的笑意：“粥粥。”
余舟粥身形一僵，只微不可察地勉强点了点头。
而顾奚凉的目光全然都只有他一个人：“粥粥，开学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都可以告诉爸爸，这里有一张卡，里面有一些钱，粥粥有要用钱的地方可以直接刷，密码是，”
顾奚凉顿了一下，语调温柔了几分：“你的生日。”
那张卡看起来镀了一层金色，黑色的卡封亮锃锃，倒影如同镜子，映出余舟粥的一双眼睛。
他认识这张卡——只向国际银行存款一亿M金的最高级客户发行的黑卡。
他从顾奚凉手里接过，指缝间有卡片冰冷的触感——虽然顾奚凉轻描淡写只有“一些钱”，但余舟粥知道或许并不如他口中所言的轻飘。
但他没心思探究卡里到底有多少余额，他只觉得无趣。
为什么总是这样——
都这样。
——余家还没破产时余舟寂也总是拿钱打发他。
实在是，没意思极了。
余舟粥缄默，除了接过那张卡，似乎也没什么想和顾奚凉亲近的表现。
但粥粥第一次收下他给的钱，算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顾奚凉眼神缓和了下来，这才转移视线到顾父顾母身上，淡声道：“爸，妈。”
顾母听到这声称呼却明显一愣，眼眶微红，连忙擦了擦眼睛，带着些许哽咽笑着道：“诶，小奚，妈妈做了很多菜，喜欢的都尝尝，下次回家，就都是你喜欢的了。”
余舟粥余光中看到顾奚凉好像有一秒的怔愣，很快回复道：“好。”
他心念一动，总觉得这对父母与孩子的相处方式有些奇怪。
就像不熟。
“粥粥，来，吃，这是面点师傅特意为我们粥粥蒸的灌汤包。”
余舟粥尝了一口，没说话，只是在顾母问好不好吃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
顾母笑眯眯地，慈爱地看着他笑道：“粥粥，喜欢就多吃点，我们粥粥真是太瘦了，个子高，不多吃点怎么行。”
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僵硬，余舟粥不适应地避开这样的目光。
这是两位脾气温和的老人。
但顾奚凉不一样，作为一个omega，性格实在冷硬好强，除了演戏，日常生活中很少见他笑过。
他并不讨厌他们的关心，但是总是很不自在，他像一个局外人，却在扮演着顾家唯一的孩子。
他有时候会觉得这是一场说不清好坏的梦，他得到了曾经所期待的一切，但那已经曾经期待，是五岁的余舟粥想要，不是现在的他。
他需要顾奚凉的时候已经是十几年前。
他抱着小熊一个夜晚一个夜晚等着余舟寂回家的记忆已经模糊。
他早就不再需要了。
他在这里，不是因为还期待亲情，只是为了还顾奚凉的人情。
即便他对那个男人的感情如此复杂，不愿意承认他是爸爸，他也仍然感谢顾奚凉，给了那个男人一个体面。
他一定会把——安葬那个男人的费用还给顾奚凉的。
只是心里这么想着，他性格到底是做不到左右逢源，只在心里把顾奚凉当成一个陌生的亲戚，偶尔在需要的场合，扮演一个孩子的角色。
等还完了，他就会搬出那套房子，也不需要再扮演孩子的角色。
“粥粥，今晚留下来住一晚吧？”慈祥的老太太笑呵呵地问道。
余舟粥沉默了一会，觉得在哪住没什么区别，于是点了头：“嗯。”
“小奚要不要也在家里住一晚……”顾母有些小心地偷偷望向顾奚凉，顾奚凉收回目光，只不咸不淡地应下“好。”
“好，好好好，我们一家四口，终于能团聚在一起了，真不容易。”
一家四口……
筷子明显地顿了一下，余舟粥低下了头，一家四口，他曾经和爷爷奶奶还有那个人，也曾经是一家四口……
“粥粥，尝尝这个？”顾奚凉给他夹了一筷子。
顾奚凉注意到他只夹面前的菜，低头默默吃着，稍远一些根本不伸筷，看不出来他喜欢哪道菜。
他总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一种疏离感，好像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冰冷的屏障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粥粥对所有的人都这样防备。
他并不为粥粥不亲近他伤心，可他看到这样防备的粥粥，只感觉心脏一阵阵地揪疼。
粥粥一定是过得不好，这样的性格，是不是从来没有开心过的时候。
他，也许是后悔了……
顾奚凉心中泛起连绵的苦涩，苦到了嗓子眼里。
如果不是曾经迫不得已把粥粥送到那个男人那里，或者当面抱着粥粥和那个人坦白，即便可能会受到屈辱，即便会被认为了为了嫁入豪门的一场算计，可是……能陪在粥粥身边，陪着粥粥长大，这就够了。
他猛得呛了一下，辣椒太辣，把他的眼泪都呛了出来，手比思绪快得抽出一张纸巾掩饰住他狼狈的异样。
“小奚！哎呀你这孩子，吃不了辣就不要逞强，这，下次我让厨房任何菜都不准放辣椒。”
顾母冲了过来，神色紧张，下意识地给顾奚凉拍背，焦急让她注意不到手下的单薄脊背一寸寸地僵硬。
顾奚凉十分抗拒亲密的身体接触，身体比意识先一步起了反应。
还未来得及止住猛烈的呛咳，他已经先一步按住了顾母的手，那双与瘦削的身形相得益彰的手出乎意料的有力气。
手背的青筋浮起，被攥住的顾母苍老的手腕，不多时就出现了红痕。
顾母愣住了。
顾奚凉也怔愣了。
下一秒，到底是顾母先反应了过来，她几乎惊慌失措地将放在孩子背上的手收了回来，那双手依旧被顾奚凉牢牢地攥住。
顾奚凉触电似的将手腕给放开：“你……”
他可以妥善地处理好电视剧里的亲子关系，游刃有余地扮演各种角色，可轮到自己身上，却偏偏漏洞百出。
顾奚凉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也许他应该先向顾母道歉，维持着一种成年人失态后的体面？
“抱歉。”
“不不不，不要向妈道歉，小奚——”顾母神态比刚才更惊慌了起来，这样一个气质非凡的贵妇人，此刻却手足无措起来：“小奚，你永远，永远都不要向妈妈道歉，是妈妈——是妈妈该向你道歉……”
顾父打断了她的话：“小奚来先喝口水缓缓，还有你也是，不就是被辣椒呛到了吗，小题大做的。”
顾母亦步亦趋地坐回座位，通红的眼眶忍不住涌现泪水，那双手不住地擦着眼泪，她的脸上却应是挤出了笑脸：“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团聚，真是不好意思，大家都要开开心心的才好。”
“夫人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小奚和粥粥当然都开开心心的，行了行了快坐下来吃饭。”
在顾父的打圆场下，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氛围。
余舟粥垂下的眼眸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顾家的家庭关系……不像是相处很久的一家人？会是他的错觉吗？
*
黄昏的光线铺在阳台的地砖上，贺星渝靠在阳台的躺椅上，拿着平板看新发来的剧本，一边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已经快七点，以往这个时候无论是刚睡醒还是刚办完事回家，邻居的灯总该亮起来了。
今天真是奇怪，快到时间了也没听见任何声响。
他可以确定邻居家里一定没有人。
最近刚分化，经纪人赵姐给他停掉了很多活动，强制让他修养身体，一直忙得脚不沾地的贺星渝终于难得地享受到了休闲的假期。
他今天没有外出过，睡眠又浅，所以早上邻居出门的声音几若无声，也仍然被他捕捉到了轻微的落锁声。
邻居早上出门了。
邻居晚上还没回来。
这是两条笃定的结论而不是猜测。
他郁闷地毫无形象趴在桌子上，原本的计划无法按照计划进行，让他有几分沮丧。
他下意识地滑动手机屏幕，新生群里依旧热闹，一则全员公告弹出屏幕，是开学的时间——
还剩三天就开学了。
他不会在开学典礼上才能碰上邻居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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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顾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