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壹佰柒拾玖

半个月后,一个明媚静谧的晌午。

权祁醒了。

下午三点,住院部八楼VIP病房。

梧桐枝杈疯长的季节,绕过呼呼鼓动的窗帘吹进屋内的风都是曛热躁动的,落针可闻的房里只有头顶制冷的空调偶尔发出几声它没罢工的轻微嗡鸣。

一身白大褂的喻辞随手将稍长的头发绑了个半抓狼尾,他视线低低扫过今早林潜推走已然醒了一天多情况趋于稳定的权祁做的全套检查报告单。

末了在对边屁股快挨不住椅子的方隐几乎凝出实质的灼灼目光中,喻辞把一小沓报告单重新放回病床床头柜子抽屉,他清冷面色看不出一丁点让人放心的软,反倒单手捏住听诊器探进脸色苍白但精神见好的权祁衣领,良久后,omega肩膀一沉,便听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眉头皱得老深的方隐终于憋不住的打断了这种维持了十几分钟令人胸闷气短又操蛋的氛围:

“不是小喻教授,祁祁到底怎么样!你说句话成吗!我都快急死了!”

光从被风吹起的窗帘缝隙忽明忽暗闪烁,喻辞清澈的瞳孔或深或浅,他把平淡的眸光换了个大惊小怪的调瞟向旁边挺身、弯腰、揽人,一连串动作风风火火又透了小心翼翼的方隐,无语一翻白眼,硬是被烦到没边了挤了一句话:

“同一个问题,从昨天小祁醒的那会儿到现在,你不分昼夜不限方式的问了我二十八遍。我说方隐——”

听诊器一折,喻辞习惯性一垂脑袋挂在脖子上,他声音顿了顿,再次抬眼时一瞄只笑不语的权祁,两手搭臂往那儿一站,脱口虽是冷言冷语的数落,但又给方隐吃了几小时的定心丸:

“执行官现在这么闲吗?TBT没别的事了你整天往Meawa窜?可安心吧你,和小祁参与同一批RCA二期实验的小姑娘今天早上也醒了,他俩要是还有问题,比你先疯的是程南星。别动不动鬼叫了,人好着呢。”

“我还是不放心!”

方隐垫着权祁那只挂点滴的手,偏身一抓头发,回视病床上靠在软枕上倦意又起的小alpha,唇瓣动动又抬眼朝喻辞瞄去:

“阿辞哥,我总觉得祁祁这状态有点不太对,昨晚明意姐送了点鸡汤过来,我喂他喝了几勺,他说他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闻也闻不到,味觉和嗅觉都没了还不算大事吗?”

“阿隐,没你说的那么,恐怖。”

权祁牵唇一笑,强打起精神道:

“应该是我睡了太久,一时间身体没反应过来而已,等再过几天看看,说不定是我口味变了,少盐少油的东西本来吃起来就挺没滋没味的。”

喻辞缓了口气思忖半秒,出声提醒:

“毕竟RCA临床一期成功率不高,给你们两个当时注射的都是半成品,有四成概率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后遗症,这些我不能瞒你们,而且我想程南星在你们做决定之前也将利弊关系说得很透彻了。不过从小祁和那个小姑娘身体恢复机制来看,疫苗还是很成功的,二次、三次分化都被及时遏制,且催熟的生殖腔与omega腺体也有退化,我还是那句话,多观察但别太绷紧神经了,味觉和嗅觉的事我让林潜也留意一下于蕊,如果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就让程南星通知神经内科与耳鼻喉科专家一起会诊,这两天除了病号餐,你俩可以试试其他带味道的稍微刺激一下,别太过分就好。”

两个小alpha闻声脸色一正,只顾着屏气点头。

下午没门诊,喻辞看了眼时间也不早的腕表,还是被权释盯着只吃了早餐的肚子已经开始有一阵没一阵的抗议。

等了有一多分钟,电梯门倏一弹开,看到唯二站在正中间脑袋凑脑袋的两个学生,喻辞一挑眉,右手带着手机一起送进白大褂外兜,脚还没踏进电梯仓呢,脖子便被笑盈盈的林潜勾住,拽到了他和眯眯眼的程南星中间,被迫竖耳倾听:

“刚从小祁病房出来?”

“嗷。”

喻辞掀了掀眼皮,点点头漫不经心说:

“方隐不放心,半个小时前把我从楼底下办公室拽上来的,我面包才啃了半个。”

“唉,怎么着你家alpha去M国出趟远差,您这生活质量直线下滑啊?”

程南星不动声色的撞了撞喻辞肩头,一撑滑落鼻梁的镜框,扯声打趣。

“又啃面包,小喻老师你就不怕权执突然杀到Meawa给你个措手不及?他在的时候天天做好吃的一日三餐往这儿送,您就算是再懒,使唤我们帮你打饭不就好了,至于折磨自己肚子吗,回头这小脸上好不容易长出的肉又没了,我们那一个办公室又得多‘享受’半个月的低气压。”

话说着,哭笑不得的林潜还动手蹭了蹭喻辞养出了和当年在克鲁弗莱才十几岁大的他脸蛋肉软软的腮帮。

喻辞撇撇嘴,拍掉他的手说:

“没办法,谁让养刁我吃不下别人做出来饭的嘴是他权释呢,加上这段时间醒醒酥酥祖父爷爷他们手把手管着,诗诗也去我哥那儿小住了,功课什么的有桑烁辅导,你们也知道,我这大忙人一闲下来就爱犯懒,再说了,我也没有说不去吃饭啊,这不早上手术刚结束,寻思着垫吧垫吧睡会再去食堂,尝尝碧姐十分钟爱的牛肉汤面,就被方隐那小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骗去了小祁病房,大阵仗的搞半天屁事也没有。”

“话说——”

程南星右手微蜷托住下巴,话音一停偏头看他:

“CIJ那边,对万长矣的审判,也就这一两天了吧?”

闻此,喻辞脑袋枕着两手交叠的掌心,轻垂的眸光一滞,声音轻淡又客观:

“权释也是因为这个是去ICH议事厅参会的,这事说大,就是对十年来angel被滥用后造成一系列恶劣影响的交代和收尾,以前是全世界的omega和beta闻风丧胆,自从宋继清府宅下面的酒窖挖出了几具研究黑荆棘起死回生到已经有了植物人特征的尸体,再加上这次小祁他们被注射了改良版的GCM二次分化,别说是ICH那群人坐立不安了,全球各地的人目光都朝那儿聚着呢,即便所有的内情没怎么对外公开公布,透漏出去的风言风语足够引起大家逼他们交出解释和说法的风言风语。说小点,二十年来沉沉浮浮,也该由TBT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了。”

“我还是很好奇小喻老师。”

林潜眉心蹙了蹙,问向这个最可能知晓答案、碰触答案的omega:

“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传说中能够起死回生的黑荆棘存在呀?”

喻辞看他:“想知道?”

“那当然了,谁对这个不感兴趣啊。”

林潜臂弯夹住报告单,眉眼低低的细数:

“你看看,除了当年的宋寂遥教授,再也没人把angel这三个阶段研究透彻了,以前我们觉得,突破白玫瑰的基因融合,血蔷薇的基因塌陷,成功的培育出患者患病器官的‘新种子’,就是黑荆棘的萌芽,谁知道维拉瑞亚后宋继清又给所有人上了一课,害人的GCM和抑制它的RCA,也都是出自血蔷薇技术成熟后的产物,这让我又迷糊了黑荆棘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的定义边界究竟在哪儿?”

“你这话有歧义林水水。”

程南星嘴角含了抹神秘兮兮的笑,眼神示意实在犯困到泪眼惺忪打哈欠的喻辞,掌背挡唇,小声提醒:

“你是不是忘了,这个世界上,除了二十多年前的宋寂遥教授,我们眼前已经有了个略施手段就能掌握人类命运的omega。”

“所以到底有没有黑荆棘啊小喻老师,您就别吊我们胃口了,点头yes摇头no,我真的很想知道,科幻世界里才存在的玩意,我们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弄出来?”

林潜一拽喻辞白大褂一角甩了甩,使劲的眨他那一双又圆又亮、惯会给吃软不吃硬的喻辞下套的大眼睛。

对此,喻辞毫不留情的抽手,先一步踏出电梯,回头侧眸笑意淡淡:

“我不是秦知节,别对我撒娇卖萌装可怜。还有你俩,好奇心别那么重,心里的天平要是倾斜了,坐在CIJ被审判的就不止万长矣一个人了。不过嘛,我能告诉你们的就三个字,‘不、知、道’,不是我敷衍你们,是我真的不知道。”

就当,所有的一切,都随着维拉瑞亚那场爆炸消失殆尽,包括那个或许本该能回答出他们这个问题的喻辞。

omega长腿迈前,身后是两个相顾一笑后伸手够他小跑追去的一B一O。

自此,走廊窗外,澄净无云,天光大亮。

林潜一语成谶。

被突击抓包到温水服用面包嚼吧欢快的喻辞瞟了眼身边面色如常的权释拧开饭盒盖,他指尖挠挠侧脸,恶狠狠的目光不动声色的剜向不远处把轻颤的身子埋在工位电脑后、笑得幸灾乐祸的林某人,不免自知理亏叹了口气,手肘一撞权释侧腰,低声随口扯了句话题:

“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医院今天下午没事,我开车去机场接你呀。”

“过来正好看看小祁。”

权释轻描淡写一解释,他把三个尚有余温但入口恰到好处的菜和汤推到喻辞面前,眼底含笑的托住下巴,递上筷子,见人也不多话,就着米饭闷头吃,这才缓了缓清冷的音调:

“这次确实行程急了点,今早议事厅会议刚结束,决定三天后,在CIJ对万长矣进行公开审判。”

喻辞筷子没停。

只是过了半分钟,他捏在两指间颤的微乎其微的筷头像是随着omega沉出那口堵在胸腔的闷气一道释怀的点到香味扑鼻的菜上,重新填满嘴巴,喻辞含含糊糊道:

“那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飞机一趟十几个小时,来回跑挺折腾的权想想。”

“想你,想抱抱你。我想你了辞辞,我想不用隔着摸不着的屏幕看看你。”

权释鼻尖溢了声清浅的笑,但紧接着停顿了几秒后,他上扬了几分的嘴角又垂成了平日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眉心一皱一松又一皱,倒被看出他不情愿和犹豫的喻辞抢了前。

“骗鬼呢,话没说完吧,有什么直说呗。大半个月前,他能不顾往日情面绑架了醒醒酥酥胁迫我,我能因为他从始至终接触我的目的不纯而撕破脸皮和他对线,那点多年前累起的师生情早就不在了。”

喻辞吃了个半饱,他抽了张纸巾擦干净嘴巴,脚尖点地一挪转椅和权释面对面,等到两人十指相扣,在略微渗凉的空调房互相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omega忽的软了眸色,抿抿唇道:

“其实权想想,万长矣在我心里的瓦解不是一时的。至少放在你我刚相遇的那会儿,你当着我的面提起这个对我来说自杀在我眼前如师如父的男人,我的崩溃和生气也是发自内心的。但在之后,死而复生的他和肖坠就那么巧合的将才从宋继清手里逃掉不久的我救回N国,这已经成了颗生疑的种子落进了我心底。没什么是我承受不住的了,现在啊,我只想赶紧结束掉这所有一切因为权利、金钱诞生的荒缪与荒唐,仇恨也好,恩怨也罢,都和未来的普通人喻辞没有任何关系了,不是吗?”

权释掌心蹭了蹭喻辞认真的脸,他紧紧握着omega的手,心底一动,嗓音低缓:

“辞辞,我不想让你置身风口浪尖。”

话尾点到这儿,喻辞明白了。

休息室人少,这会儿好不容易吃完饭能歇会儿的都借着夏日午后泛上来的那点疲倦或仰躺、或枕着手臂小睡,喻辞收回余光,身子一抬快速往权释唇角落了个吻,随后他靠在alpha肩头,嗅了嗅空气里似有若无的苍松伏特加,定定的眸光倒影着窗外被乍起的风吹得摇摆不定的繁茂枝杈,用气音说:

“权想想,多年前,我的爸爸就那么置身风口浪尖了一次,他被万人指责、怨愤,那是一场全世界众说纷纭但不谋而合对宋寂遥的审判和讨伐。四年前,惨遭灭顶的乌拉尔,也让我背负了千万个因我而死的冤魂,三年前,维拉瑞亚的爆炸,他们又像枪声过后一个一个倒在血泊中将我牢牢压在身下的乌拉尔研究员与百姓那样,我的父亲、师姐、宋屿和众多TBT部员,留在了浓烟滚滚的废墟中,一双双向上托举的手,再一次让这个心底早将自己谴责千百遍的喻辞,获得了第三次生命。”

“风口浪尖,那算什么,我早就领教过。质疑、不解、谩骂、怨怼,这些都不重要,对我而言,喻辞从那之后不再为了自己,他需要一个契机,把黄沙和废墟下的他们翻出来、擦干净、捧起来,他们可以没有赞誉,但他们需要被铭记,他们,才是这场掠夺当中,真正熠熠生辉的无价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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