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带着胜利的大军浩浩荡荡的回京
宗国在历史上覆灭,长公主的丰功伟绩当写进史书也不为过
可宋徽音带着沈赴回京一直安安分分的待在公主府,十几日来丝毫没有动作
忠君一党的大臣惶惶,不知长公主到底是怎样谋划,现在他们可看清了长公主的野心,现在权势登峰造极,又拿下宗国,作为先皇的嫡亲公主,她可还能容忍宋容玉这个宗室子霸占龙椅?
宋徽音坐在院子里,素手端起滚烫的茶壶,将茶水倒在面前的茶杯里,小小茶杯倒满滚烫的热水,冒着蒙蒙的水汽
这里是曾经的端王府,端王一脉在十年前就已断绝,曾经宽敞的后院落落着厚厚的枯叶,连宋徽音面前的石桌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沈赴带着几个熟悉的人远远站在角门外,独留宋徽音一人在这荒寂的后院静静的回忆着
她第一次见宋容玉那时宋徽音十四,宋容玉才九岁
那时她刚刚查出大皇子对自己下毒一事,心中愤恨亲兄冷血无情,一面找机会反击,不巧被姜枝带着来到端王府
两个少女躲在墙根处,看着端王府的家仆对着宋容玉拳打脚踢,不仅言语羞辱,还拿狗饭强迫他吃下
宋容玉衣衫破烂,一张脸瘦得不成人样,只一双桃花眼在家仆的拳打脚踢下泛着愤恨,像只小兽恶狠狠的盯着几个家仆的脸,彷如待他找到机会定要扑上去咬下几个家仆的血肉来
姜枝看得心惊,她从小金尊玉贵的娇养长大,如何见过这般可怜的场景,带着宋徽音就冲了出去
姜枝一脚踢开宋容玉面前的家仆,将那人踹倒在地,少女的双髻还带着娇俏的活泼,插着腰怒斥着他们
“ 一群刁奴!纵使端王不管后院,但这可是你们前些时日才寻回来的主子!竟也敢这般欺负!”
宋徽音牵起宋容玉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的脸上还带着家仆鞋底上的泥土,双眼的愤恨未熄,就看见少女温柔将自己扶起
少女的手掌柔嫩,带着温度,一双眼晶亮,眉目如远山含黛,眉间朱砂妍丽,纵使年纪尚轻也难掩将来倾城之色,直看得宋容玉怔愣了眼
“ 没事吧?”宋徽音轻声问他
他瘦得可怕,脸颊凹陷,看不出一丝孩童的模样
宋徽音细细的打量着他,衣衫破烂,还散发着馊了的臭味,不敢想这竟是一个王爷的血脉
“ 你是皇叔的儿子?”她皱眉,有些不可置信,都说端王荒淫,只顾自己作乐,连自己有个流落在外的血脉都不知道,还是宋容玉拿着信物在大门口守到端王,这才认了身份回府
可是将他认回府后也从未管过,端王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与哪个女子风流生下的,只将宋容玉丢在后院,让府上的人给口饭吃
宋徽音的眼睛透亮,带着能看透人心的墨黑,将一身是泥的宋容玉映在眸中
宋容玉脑中闪过被他失手推下山崖的男孩的身影,只诺诺的不敢说话,轻轻点头
“ 哎呀,你问这么多作甚,看他瘦得那样,丑死了”姜枝敲打了家仆,拍了拍手走到宋徽音身边,宋容玉这模样看得她拧眉,似是嫌弃
姜枝伸出两根手指捏起宋容玉肩膀破烂的衣裳“ 没想到这端王这般无情,连亲生儿子都不管,这身上又脏又臭,恐怕还得给他好好洗洗”
少女时的姜枝性格直爽活泼,说话也毫无顾忌
宋徽音眸中却将宋容玉细细打量,如今她与大皇子争权之势越发严峻,大皇子给她下毒,如今她也不再想顾念那一丝血缘亲情!
“ 你可愿跟我走?以后我定不会让你像今日一般被人欺负”
宋徽音伸出手,看着垂着头怯怯的宋容玉,他被姜枝说得羞愧不已,一张脸胀得通红,低着头看地面,却只看到破烂的鞋子露出几根细细的脚趾
宋徽音的话让他猛的抬头,两人一个是皇上的嫡亲公主,一个是门生众多的太傅之女,都是这京中顶顶尊贵的贵女
小小年纪的宋容玉眸中狠弑一闪而过,心中对那掉下悬崖的男孩仅有的愧疚也消失不见
宋徽音带着温和的笑意,白皙的手细腻温暖,眉间朱砂晃的宋容玉睁不开眼睛
他没有犹豫,将指甲还藏着泥垢的手放在那白皙的掌心,轻声道,我愿意
“ 你来了”
枯枝败叶被人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声,宋徽音倒茶的手微顿,随即将茶壶缓缓放在石桌上,端着茶杯轻轻吹着冒出来的水汽
她没有抬眸,却心知来人是谁
宋容玉一身明黄色龙袍,脚步有些虚浮,消瘦的身子在宽大的龙袍下晃荡着,似撑不起这威严的衣衫
宋容玉踩着枯黄的落叶走到宋徽音面前的石凳上坐下,没有说话,只静静的看着她
她还是那样美丽耀眼,眉间朱砂灼灼让人难忘,他日日想念,而今她就这般从容做在自己眼前
宋徽音视线落在宋容玉身上的龙袍上,心中暗笑,没想到这个时候了,宋容玉还心有执念,当真是这龙椅坐久了,让人死也不想放手
没有剑拔弩张的争吵,没有互为争锋的寒冷,两人静坐在这里似时光停止,竟带着不可思议的宁静
“ 没想到离将你从这里带走竟有十二年了”宋徽音饮着茶,语气感慨,眸中还带着淡淡的回忆
“ 是啊,竟不想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宋容玉也不住感慨,看着儿时待过的院落,曾经的记忆在心口一幕幕划过
当初宋徽音在院中牵起他手的那一幕还在眼前,如今不想两人竟走到了这般不死不休的地步
“ 当年皇兄给我下毒时我便在想,若是将来我有机会将权利握在掌中,但世人不同意怎么办,我身为女子之身,这般野心毕露,不得被万世唾骂?”
“ 不过还好,容玉,我见到了你”
宋徽音眸光直直的看着宋容玉的脸,他瘦了许多,似没有休息好,眼底一层厚厚的淤青,连下巴的胡茬也没心思打理,这消瘦的模样更与宋徽音记忆中他儿时的模样重合
宋容玉指尖微动
心口的钝痛密密麻麻的蔓延开来,他竟不想当初她将自己救下还有这个原因
他一直以为,当初是她和姜枝因对自己怜悯,一时不忍,才出手的
可笑他一直仰慕的神女,夜夜痴恋的人,从一开始竟抱着利用的目的来找自己
曾经他贪恋她的温柔,她的怜惜,被她淡淡的语气狠狠刺破,摊开真相,把宋容玉的心撕得粉碎
宋容玉蜷起手指握在掌心,垂着眸,眉间带着沉痛微微颤抖着,压抑着呼吸
宋徽音轻笑,庆幸自己当年年少时便为自己找好退路,不然依东国那些朝臣的性子,大皇子一死,这宗室的藩王岂不蠢蠢欲动?
她先下手为强送宋容玉称帝,又何尝不是为了自己?
她只是没有想到,小小年纪的宋容玉竟有如此大的野心,能将自己从朝堂上逼退,让她不得不去上若寺另行谋划
还好.........她遇到了沈赴........
还好........她与沈赴两情相悦........
想起沈赴,宋徽音眼神扫过那角门处挺拔的身影,他就在不远处默默的为自己守候
宋徽音勾起唇,笑意扩大
她拿起茶壶将茶水倒在宋容玉面前的茶杯,滚烫的茶水冒出水雾,宋容玉透过水雾看着她的脸,精致的眉眼在水雾中开始模糊
“ 阿姊曾经被皇兄下的毒素折磨得痛苦不已,又被容玉悄无声息的加重毒素”
“ 毒素发作的日夜,容玉可知阿姊是怎样熬过?”
她白皙的指尖轻轻抵在杯腹,将宋容玉面前的茶杯往他那方推了推
“ 阿姊可从来不是那般宽容之人,礼尚往来,容玉可不要推辞”
她带着笑意,眸中却是一片冷清,潋滟的双眸就那般静静的看着宋容玉,两人无声的对视着,宋容玉却情愿沦陷在她黑白分明的眼中
茶水冒出的水汽未散,带着烫人的温度,墨黑的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也衬得如墨
可宋容玉知道,这茶里面恐怕放着穿肠的毒药,一旦饮下,他今日恐怕再也走不出这荒芜的院落
宋容玉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在袖中死死的攥着,他眼眶通红,似痛苦又似情深,静静的看着她
“ 这么多年阿姊教导容玉,可曾......可曾对容玉有一丝怜惜?”
他执拗的想要一个答案,想要她亲口说出
他不相信,相处的几年,她对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纵使自己不是她心中所爱,可一点点,只需要一点点的怜惜,那就够了
“ 容玉!你贪心了!”宋徽音压下眉眼,眸中寒意闪过
姜枝早已告诉她宋容玉的身世,纵使他爱她,纵使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那又如何?
她已经容忍宋容玉在龙椅上坐了十年!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他享了十年,如今还想要自己的怜惜,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一颗心已给了沈赴,何来他的位置!
碎了的心又被撒上盐,宋容玉痛得难以呼吸,他红着眼,眼泪毫无预兆的落下,砸在茶水中,咚的一声泛起涟漪
她说他贪心!他竟说他贪心!
宋容玉悲笑出声,带着被人抛弃的绝望,痛苦,还有被爱人刺穿心口的心血淋漓
他笑得眼泪不住下落
终于端起面前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茶杯咚的一声被他重重放下,砸得石桌的灰尘四散
悲笑未尽,宋容玉无力的伏在石桌上,埋着头,消瘦的身子因笑声不住颤抖,脸上却泪流满面
他本便该在乞丐窝颠沛流离一生的,是他贪心,偷了那端王私生子象征身份的信物,贪心那端王私生子的身份,贪心宋徽音给的荣华富贵,贪心帝王的权势,还贪心.......她
“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癫狂而悲切,一双眼被泪水染红
痛苦从四肢百骸传来,宋容玉猛得喷出一口黑血,他揪着胸口的衣襟,痛得面上扭曲
他终于也体会到宋徽音月月被毒素折磨的痛苦
原来,真的很痛
“ 阿姊........”
他终究!还是想再贪心一回!
宋容玉流着泪,无力的伸出手,似想要最后触碰她的衣角,脖颈的青筋都被毒素染上黑色
可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指尖对面是宋徽音精致疏离的面庞,宋容玉努力挣了睁眼,终是再也看不清了
宋容玉的手手重重砸在石桌上,散开大片的厚厚的灰
宋徽音面色冰冷,看着他冒出黑血的唇角,轻闭了眼
宋容玉儿时的模样在她脑中回忆倒带,他的清瘦,他的执拗,他的追随,他的情爱
而今,都已在这荒寂的院落了结
“ 我们走吧”
不知何时沈赴走了进来,为宋徽音挡住宋容玉那因毒素痛得扭曲的脸
他锋利的眉目对着宋徽音一贯温和,高大的身躯站在那里带着沉稳的安定,笑着对宋徽音伸出手
宋徽音笑笑,将纤细的手放在他宽厚的掌心中,站起身来
“ 走吧,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
他牵着她跨过高高的门槛,长袍与裙边一同将上面枯黄的落叶扫落,两人亲密的并肩,一人倨傲一人禀洌,十指紧扣着,一步步朝那朱红的宫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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