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走到结尾，天气终于有了一丝凉气，西斜的日光不再让人感觉燥热难耐，些微的湿汗，尚在大部分人可接受的范围内。

安岁提着一串葡萄，不快不慢走在路上。

尽管他努力想要融入人群中，但毫无疑问的，所有经过的人的目光都会第一时间落在他身上。

在黄皮肤黑头发的人群中，安岁一头银白短发，白净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上好的瓷器，没有丁点瑕疵，浅灰色的眸子被光一照清澈见底，仿佛一颗透净的琉璃珠子。

这所有的一切，都在表明着他的特殊身份——天使族。

百年前，大陆上存在着许多种族——天使、人鱼、女巫、魔鬼、狼人、精灵……

这些类人种族拥有着人类无法想象的神奇力量，但数量稀少，在与人类多年的对峙中，人类取得了最终的胜利，成为了世界的主宰，而其他种族慢慢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除了，天使族。

与好战邪恶的其他种族不同，天使族天性善良单纯，爱好和平，拥有治愈之力，所以慢慢融入了人类社会，不过因着种种限制，数量已经十分稀少。

安岁早就学会了忽视其他人的目光，挺着脊背，沿着人行道向家中走去。

穿过十字路口，再拐一个弯就能看到他所居住的兴隆佳苑，然而，路过一栋高大辉煌的建筑时，安岁的脚步突然顿住。

那是蓉市最大的人鱼公馆，此刻大厅中正停放着一个巨大的水箱，水箱中是一条戴着黑色颈环的黑尾人鱼。

黑曜石一般漆黑而富有光泽的尾巴微微蜷缩在缸里，黑色的长发如同海藻一般漂浮在水中，眼眸漆黑，鼻梁高挺，唇形姣好，每一处都是上帝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它比……安岁见过的所有生物都要美丽。

不过此刻，人鱼公馆内的氛围并不好，一切的来源，正是水箱中的黑尾人鱼。

周馆长看着人鱼，眼神又害怕又沉痛，良久，他狠狠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员工道：“……算了，小黄，你去提交安乐死申请吧。”

被叫做小黄的员工有点犹豫：“不再等一等了吗？它长得很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这已经是第五次被退回来了，再来两次，我这一整年都白干了。”

“唉，可惜了……”

小黄嘟囔了两句，依依不舍地看向人鱼，人鱼却一点不给面子地狠狠撞了一下水箱，龇着一口锯齿状的森森寒牙，凶狠的眼神似乎恨不得将所有人撕成碎片。

“嘶——”

小黄被吓了一跳，心底那一点可怜立马烟消云散，抬脚就想跑。

要说两年之前他对人鱼这种美丽的生物还有着不可言说的美好幻想，进人鱼公馆工作后，见到了各种各样被人鱼咬得满身是血的饲养员之后，那点幻想早就被胆寒所取代了。

“可以等一下吗？”

在门口听到“安乐死”三个字的安岁，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

公馆内的周馆长与小黄都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安岁。

看清安岁的样貌，小黄是诧异，周馆长的目光却是几经变化，最后露出了一个笑容，问道：“有什么事吗？”

安岁走进公馆内，回道：“我可以知道，你们为什么要给它申请安乐死吗？”

周馆长看起来很是无奈：“它啊，因为伤害主人，已经被退回来五次了，每次我还要赔一笔医疗费，这也是没办法了，所以只能给它申请安乐死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但凡我还有一丁点的办法，都不会走到这一步来啊。我是很喜欢人鱼才会来做人鱼公馆的，但我还有十几条人鱼等着养呢，一直给它赔钱，那我其他人鱼都不用活了。”

一旁的小黄听到周馆长的话却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要说亏，那周馆长还真不见得亏了多少。

黑尾是一年半前被特殊监管部门送过来的，那时候他就在公馆工作了，所以也知道，周馆长收管黑尾人鱼是有十多万补助金的。

而且每次人鱼被退回来，钱款只退回买主百分之七十，就算要赔上一笔医疗费，总体算下来周馆长也是稳赚不赔的。

馆长想申请安乐死，不过是想甩掉黑尾人鱼这个麻烦。

安岁的目光看向水箱中的黑尾人鱼，近距离的观察下，他更是感到纠结。

人鱼那张脸，若是忽略掉云母质地的耳鳍，完全就是一个人的长相。

他……还是想救下人鱼，哪怕被人看做冤大头。

安岁始终记得儿时父母对他说的话——

你不必因为自己的善良感到羞耻，你知道你的善良是有底线的，真正该感到羞耻的，是冷漠却自诩清醒，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要问心无愧就够了。

安岁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它需要多少钱？”

周馆长心底一乐，表面却还是保持一副为难又不舍的模样，“这条人鱼虽然是黑尾，但是血统纯净，相貌比起蓝尾、红尾都不会差，虽然成年了，还是能卖四十万。”

“不过……”周馆长话锋一转，“这条人鱼的情况你也知道，脾气不好，我就跟你说个诚心价，二十万，你觉得如何？”

饶是安岁给自己做了心理准备，还是被这个价格狠狠吓了一跳。

他毕业四年，也兢兢业业干了四年，中途涨过一次工资，但这几年所有的存款也就十三万多点，只到周馆长报价的一半。

而且他的父母早亡，为了上学，家里的房子也早就卖了，他根本没有任何途径可以凑到钱。

安岁道：“抱歉……有一点超出我的预算了……”

“那你的预算是多少？”

安岁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各个支付软件的余款，说道：“十三万……九千。”

周馆长愣了一下，缓慢重复：“九千……？”

安岁以为周馆长是觉得太少了，窘迫地解释道：“我知道比起您要的二十万太少了，但这真的已经是我所有的积蓄，如果可以的话，剩下那部分我能分期付款吗？”

周馆长眼神复杂，其实他的二十万是留了砍价的空间，特意往高了报的，但他没想到，安岁竟然完全没有砍价的理念，老老实实把存款的零头都报了出来。

他莫名有一种……欺负老实人而受到良心谴责的感觉。

周馆长确实是商人，但也没到良心泯灭的程度，他沉吟了片刻，问道：“你这么想买下它吗？”

安岁点头：“我觉得和它挺有缘的。”

“你知道养一只人鱼需要多少钱吗？”

“不是很清楚……”

“光是口粮，就要五千左右，如果你分期付款，凭你的工资，能养活它吗？”

安岁被问得有点懵了，他只是偶尔在热搜上看到人鱼的消息，根本没想到人鱼不仅买着贵，喂养起来更是天价。

周馆长又接着问道：“即使是这样，你也还想养它吗？”

安岁抿了抿唇，看了水箱中的人鱼一眼，缓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既然遇到了，我不想它死，您愿意多给我一些时间，我分期每个月还一千可以吗？”

就是常年在人鱼群中混迹的周馆长也有片刻的失神，西斜的阳光从大开的门口照进来，刚好落在安岁背后，为他的发丝渡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衬得那张脸充满了神性。

周馆长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他心底的震撼，如果说先前还抱着一些宰安岁一笔的心思，这会儿却是有些真心实意想把黑尾卖出去了，只要不亏本就行。

他说道：“看来你是真的喜欢它，今天能遇到，也说明你们有缘。我可以十三万把它卖给你，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安岁闻言眸光微亮：“您请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不会推辞。”

“其实也很简单，我的要求就是，你买走它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送回来。我低价卖给你，若是再折腾赔款，我的损失会很大。”

安岁本来已经做好了付出极大代价的准备，没想到周馆长最后提出的要求出乎意料的简单。

他愣了片刻，很快使劲点了点头，“这个您放心，既然我把它带回家，就一定会对它负责到底。我会尽力给它最好的生活的。”

周馆长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你先别急着答应，我提出这个要求，肯定是有原因的，你先看看它的档案再做决定吧。小黄，把你手里的档案给这位……”

安岁会意，急忙回道：“我姓安，叫安岁。”

周馆长继续道：“给安先生看一下。你买了之后，我会和你签订不退单的协议，无论它给你造成多严重的伤害，我都不会再收回它。你好好考虑清楚，到底要不要买它？”

他故意把话说得很严重，且一点退路都不留，是因为，他私心里是有一点希望安岁反悔的。

周馆长不太想承认，天使族真的是一个至纯至善的种族，那样会衬得身为人类的他十分卑劣。

安岁确实有一点被周馆长的态度吓到了，僵硬地翻开人鱼档案，被印入眼帘的文字狠狠吓了一跳。

这只人鱼……也太可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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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黑尾人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