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岑第二次打来电话时,许知春正站在十三号码头外的早餐摊前。
旧港的早晨比城区醒得更早。
不到七点,运送建材的货车已经沿滨江路来回经过。发动机的轰鸣压过了江水声,轮胎卷起还没干透的泥浆,一层层溅在蓝色施工围挡上。
早餐摊搭在一辆改装三轮车旁。
锅里滚着乳白色的豆浆,蒸笼不断冒出热气。几个拆迁工人蹲在路边吃面,裤脚和鞋面都沾着灰。没有人交谈,只有一次性筷子碰到塑料碗的细碎声响。
许知春把手机夹在肩膀与耳朵之间,低头给豆浆插上吸管。
“查到了?”
“你到底给我发的是什么东西?”
夏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夜没睡好的沙哑。
“手表。”
“我看得出来是手表。”她说,“我是问,你从谁手里看到的?”
“程砚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当年那个潜水员?”
“嗯。”
“他为什么有澜江船厂的纪念表?”
“从江底捞上来的。”
“然后呢?”
“锁进柜子里了。”
“没报警?”
“没有。”
“港区负责人呢?”
“觉得一块旧表没必要处理。”
夏岑深吸了一口气。
“许知春,你最好从头到尾说一遍。”
“昨天旧港清理水下废缆,钢缆里掉出一块手表。指针停在九点四十七分,表盘上有澜江船厂的旧厂徽。程砚舟看见以后,把它放进了自己的铁柜。”
“九点四十七分?”
“对。”
夏岑显然也知道这个时间意味着什么。
“你怀疑属于‘澜江号’上的人?”
“目前只能确定手表的生产时间和事故接近。”
“我查过厂史。”夏岑说,“那批表总共定制了一百八十块。船厂正式员工一百五十块,另外三十块作为礼品送给合作单位和退休领导。没有完整的领取名单,但厂内老员工应该有记录。”
“事故遇难者里有多少船厂员工?”
“包括你哥哥在内,至少七个人。”
许知春握住纸杯的手微微收紧。
热豆浆透过薄薄一层纸壁烫着掌心。
“至少?”
“公开名单上的职业信息不完整。有些人只写了工程师或者技术人员,没有标注具体单位。再加上当年船厂和航运公司有交叉用工,实际人数可能更多。”
“事故遗物清单呢?”
“找到了部分。”
夏岑停顿了一下,电话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官方对外公布的个人物品有六十七件,包括手机、钱包、首饰、钥匙和三块手表。其中一块是塑料电子表,两块皮带机械表。没有银色钢带,也没有你发来的这个型号。”
“可能没有被登记。”
“也可能不是事故遗物。”
“你相信巧合?”
“做律师的不能先相信故事,再去拼证据。”夏岑说,“打捞地点、物品来源、所有权,都需要确认。旧港水域每天掉进去的东西太多了。”
“那你为什么一夜没睡?”
夏岑沉默。
早餐摊老板把两只刚出笼的包子放进塑料袋,递给旁边的工人。白色蒸汽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
过了一会儿,夏岑才说:“因为我查打捞记录的时候,发现一件更奇怪的事。”
“什么?”
“‘澜江号’主体残骸在事故一年后完成切割。公开材料里写的是,有调查价值的船体部件统一运送至市交通事故物证库,剩余部分交由原船厂回收处理。”
“原船厂?”
“对。”
“那时船厂不是已经破产了吗?”
“正在进行破产清算,还没有正式注销。”夏岑说,“理论上可以作为资产接收方。但问题是,我没有找到具体移交清单。”
“物证库也没有?”
“市档案馆留存的只是总表。船体构件二十七件,总重量十一点八吨,没有构件编号,也没有照片。两年后物证库搬迁,这批东西在新旧清单中都没出现。”
许知春看着街对面的围挡。
围挡上印着新区建成后的效果图。几栋玻璃高楼从江面拔地而起,地面铺着浅色石砖,没有旧船,没有仓库,也没有任何锈迹。
“也就是说,没人知道那些船体最后去了哪里。”
“至少从现有文件看,不知道。”
“谁签字接收的?”
“一栏盖了章,看不清名字。我已经申请调阅原件。”
“要多久?”
“不确定。”
“尽快。”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夏岑说,“不要擅自进入封闭区域,不要和施工方正面冲突,更不要去撬程砚舟的柜子。”
许知春没有说话。
“许知春。”
“我看起来像会撬锁的人?”
“你大学时为了拿学生会办公室里的处分材料,翻过三楼窗户。”
“那扇窗没锁。”
“重点是三楼。”
“当时下面有雨棚。”
“你最好记得自己已经二十九,不是十九。”
许知春吸了一口豆浆。
已经有些凉了。
“知道了。”
“还有,”夏岑说,“我找到一个当年负责事故遗物登记的人,下午联系。你先别——”
一声巨响突然从旧港深处传来。
声音沉闷,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轰然倒塌。地面似乎也跟着轻轻震了一下,早餐摊锅沿挂着的铁勺相互碰撞,发出急促的叮当声。
蹲在路边的工人同时抬起头。
几秒以后,施工区域响起尖锐的哨声。
“怎么了?”夏岑问。
许知春转过身。
两辆工程车停在道路尽头。更远处,灰白色粉尘正从一排废弃仓库后方升起来,像突然膨胀的浓雾。
有人从围挡缺口跑出来。
“东仓塌了!”
早餐摊旁的人全部站了起来。
一个工人把还没吃完的面碗往地上一放,拔腿朝仓库方向跑。其他人紧随其后。
许知春把豆浆塞进垃圾桶。
“晚点说。”
“许知春,你别——”
电话已经挂断。
他抓起放在脚边的相机包,跟着人群冲向旧港东侧。
东仓是旧港规模最大的仓储区。
最早用来存放进口机械和船舶零件,后来港口衰落,仓库陆续被不同的小公司租用。最近十年,大部分厂房处于废弃状态,只剩几间被临时当作建材仓库。
发生坍塌的是最靠江的一座。
红砖外墙已经倒掉一半,铁皮屋顶斜斜压在废墟上。尚未散尽的粉尘混合着水泥和锈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挖掘机停在仓库侧面。
铲斗悬在半空,边缘还挂着断裂的钢筋。驾驶员脸色发白地站在车旁,反复说自己只是按图纸清理地基。
几个工人正在搬开散落的砖块。
“有人在里面吗?”
“今天没安排人进去!”
“老邓呢?”
“刚才还在墙边!”
人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许知春从外围挤进去,看见陈工跪在废墟边缘,正和两个人一起抬一块断裂的水泥板。
“先别动!”
有人从后面厉声喝止。
程砚舟从人群中穿过来。
他没有穿修船铺的工装,身上只套着一件黑色长袖和旧牛仔裤,手里提着急救箱。周野跟在他后面,额头上都是汗。
“下面可能有空隙。”程砚舟蹲下看了几秒,“这么抬会二次塌。”
陈工急得声音都变了。
“老邓就在下面!”
“能听见吗?”
“刚才有声,现在没了。”
程砚舟趴到地面,侧过脸贴近砖石缝隙。
周围的人自觉安静下来。
粉尘还在往下落。
废墟内部传来几下极轻的敲击声。
一下。
停顿。
又一下。
“活着。”程砚舟说。
陈工明显松了一口气。
“怎么救?”
程砚舟抬头观察倾斜的房梁。
“挖掘机不能再动。找两根支撑杆,从右边清。一次只能进两个人。”
“消防还要十几分钟。”
“等不了。”
他说完,脱下外套扔给周野。
陈工拦了一下。
“里面还会塌。”
“所以动作快。”
“你不是施工队的人。”
“那你进去?”
陈工张了张嘴。
程砚舟已经从急救箱里取出防尘口罩戴上。他指了两个身材较瘦的工人,让他们准备木梁和绳索。
许知春举起相机。
镜头里,程砚舟弯腰钻入水泥板下方的狭窄空隙。坍塌的屋顶压在他上方,断裂的钢筋从砖缝里斜伸出来,距离他的后背只有不到半米。
周野站在入口,紧紧攥着安全绳。
“程哥,里面怎么样?”
“左边有承重墙。”
声音从废墟里传出来,被砖石阻隔,显得有些沉。
“人卡在下面,腿被压住了。”
“能拉吗?”
“不能。”
程砚舟停了一会儿。
“给我千斤顶。”
工具一件件递进去。
人群屏住呼吸。
许知春透过取景框,看见周野的手一直在轻微发抖。他抓得很用力,粗糙的绳索深深勒进掌心。
“他经常这样?”许知春低声问。
周野没有看他。
“哪样?”
“明知道危险还进去。”
“里面有人。”
“消防已经在路上。”
“等消防到了,人可能就没了。”
“也可能救人的人一起被埋。”
周野猛地转过头。
“你能不能闭嘴?”
许知春放下相机。
周野眼底布满血丝,不知道是被粉尘呛的,还是因为紧张。
“他每次都觉得自己能救。”年轻人咬着牙说,“水里也救,火里也救,房子塌了也救。谁叫都不听。”
“救援队的人都有这种习惯?”
“他早就不是救援队的人了。”
“那为什么还要做?”
周野张了张嘴。
最终没有回答。
废墟内部突然传来一声金属折断的脆响。
支撑梁向下沉了几厘米。
人群里有人惊叫。
周野下意识往前冲,被许知春一把抓住手臂。
“别进去。”
“放开!”
“你现在进去只会增加重量。”
“他还在里面!”
“所以才不能动。”
许知春的声音不高,却很冷静。
周野挣扎的动作停了一瞬。
几秒后,程砚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没事。”
只有两个字。
周野肩膀明显松下来,却仍旧死死盯着入口。
“千斤顶撑住了。”程砚舟说,“准备拉人。”
绳索被送进去。
几名工人守在外面,按照程砚舟的指令一点点收紧。先是一只沾满灰土的手从缝隙中伸出来,随后是肩膀和头。
被困的工人五十岁左右,左腿已经变形,脸上全是血和粉尘。人被拖出来时意识还算清醒,嘴里反复念叨:
“墙里有东西。”
“别说话。”陈工按住他的肩膀,“救护车马上到。”
“不是……不是砖……”
工人的手胡乱抓着陈工的袖子。
“里面有骨头。”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陈工愣住。
“什么骨头?”
男人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人的。”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尖锐的鸣笛越来越近。
几乎同时,程砚舟从废墟入口钻了出来。他半边脸沾着灰,左侧手臂被钢筋划开一道口子,血已经浸透袖子。
周野立刻上前。
“你受伤了。”
“擦伤。”
“这叫擦伤?”
程砚舟没理会,回头看向坍塌处。
“里面不能再进人。”
陈工还没从“骨头”两个字里回过神。
“老邓说的是真的假的?”
“我看见了。”
程砚舟摘下口罩。
粉尘之下,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墙后面有一截骨头。”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
救护车和消防车先后赶到。
警戒线很快围住仓库,施工人员被要求退到外围。受伤工人被抬上担架时仍然不停回头,像是那截埋在废墟中的骨头会从砖石里追出来。
警察来得比许知春预想中更快。
两辆警车停在仓库外,下来四名民警和一名穿便装的中年男人。对方没有立刻接近废墟,而是先询问挖掘机司机和陈工。
许知春站在警戒线外拍摄。
镜头刚对准坍塌处,一只手按住了相机。
“现在不能拍。”
说话的是那个便装男人。
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眉间有很深的纹路,眼神却很锐利。
许知春出示工作证。
“媒体记录。”
“哪家媒体?”
“《临界》。”
男人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一眼。
“接到采访通知了吗?”
“我在做旧港拆迁专题,现场是突发事件。”
“案件性质还没确认。”男人把工作证还给他,“外围可以拍,不要拍遗骸细节,不要妨碍勘查。”
“您是?”
“市局刑侦支队,梁川。”
许知春记下名字。
“能确认是人骨吗?”
梁川看了他一眼。
“还不能。”
“发现位置呢?”
“等通报。”
“程砚舟说他看见了。”
梁川的目光越过许知春,落在不远处的程砚舟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神情有极轻微的变化。
他们认识。
许知春几乎立刻得出结论。
梁川走过去。
“又是你?”
程砚舟正坐在一块混凝土墩上,让急救人员处理手臂伤口。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碰巧。”
“你每次碰巧,都没好事。”
“人救出来了。”
“那是消防的工作。”
“消防没到。”
梁川皱了皱眉,像是很想训斥,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看见的东西再说一遍。”
程砚舟看向仓库。
“坍塌位置原本是一道夹层墙。外层红砖,里面浇过混凝土。墙破以后,露出一截骨头。”
“什么部位?”
“像小腿骨。”
“完整吗?”
“不完整。下端断了。”
“确定是人?”
程砚舟停了一下。
“我见过人的胫骨。”
梁川没有追问他在哪里见过。
“还有什么?”
“骨头旁边有金属。”
“钢筋?”
“不是。”
“什么东西?”
“没看清。”
程砚舟的语气平稳,视线却一直停在废墟深处。
许知春站在几米之外,将两人的对话全部录了下来。
梁川注意到他。
“许记者。”
“我只记录采访环境。”
“这不是采访。”
“那可以关闭录音。”许知春说,“但我想听答案。”
梁川看了看他,又看向程砚舟。
“你们认识?”
程砚舟说:“不熟。”
许知春说:“认识。”
两个答案同时落下。
梁川眉梢微微一动。
程砚舟看了许知春一眼。
许知春神色平静。
“他知道我的名字,也看过我的报道。”
“许知春。”
程砚舟声音低了一些。
不是警告,更像是制止。
梁川却像从这个名字里想起了什么。
“许向衡是你哥哥?”
“是。”
周围的声音似乎在这一刻远了一些。
旧港的人很少直接在许知春面前提起许向衡。多数人会说“你哥哥”“那位工程师”,或者干脆避开。
梁川却叫出了完整名字。
“您认识他?”
“看过事故卷宗。”
“刑侦支队负责过‘澜江号’?”
“我当时还在派出所,只参加过外围工作。”
梁川显然不准备继续谈。
他转身叫来一名民警,让对方登记程砚舟的联系方式。
许知春问:“这里为什么会有人骨?”
“你应该问把它放进去的人。”
“仓库建成多久了?”
陈工站在旁边,下意识回答:“至少四十年。”
“夹层墙呢?”
“图纸上没有。”陈工说完,脸色又白了一点,“我们昨天测绘时也没发现。”
梁川看向他。
“施工图纸在哪里?”
“项目部。”
“原始建筑图呢?”
“可能在旧港管理处档案室。”
“马上找。”
现场被彻底封锁。
消防员搭建临时支撑后,两名勘查人员进入废墟。十几分钟后,一只黑色取证箱被送进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附近店铺的老板、没有排班的码头工人和几个住在尚未拆迁居民楼里的老人都聚到警戒线外。消息在人群中迅速变形。
有人说挖出了一整具尸体。
有人说仓库下面是乱葬岗。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当年旧港出过不少事故,死一个人给家属点钱,连新闻都上不了。
许知春在人群中听了一会儿。
一个戴旧毛线帽的老人忽然说:“东仓早就不放货了,怎么会埋人?”
旁边的人问:“你以前在这儿干过?”
“装卸队的。”老人说,“我在旧港干了三十二年。东仓底下全是硬地,埋不了人。”
“墙里呢?”
老人摇头。
“那墙后来补的。”
许知春立刻转过去。
“什么时候补的?”
老人看见他胸前的相机,表情变得警惕。
“记不清。”
“事故之前还是之后?”
老人不说话了。
许知春关掉相机,将镜头盖扣上。
“我不拍您。”
“我什么都不知道。”
“您刚才说墙是后来补的。”
“随口说的。”
老人转身想走。
许知春跟了两步。
“东仓什么时候停用?”
“早停了。”
“具体哪年?”
“谁记得。”
“八年前还在使用吗?”
老人停住。
他背对着许知春,毛线帽下露出一截灰白头发。
过了很久,老人低声说:“出事以后,用过一阵。”
“什么事?”
“你明知故问。”
“用来放什么?”
老人左右看了一眼。
围观的人都在关注废墟,没有人留意他们。
“晚上有车进来。”他说,“大卡车,蒙着篷布。白天门都锁着,不让装卸队靠近。”
“持续了多久?”
“十来天,也可能半个月。”
“谁负责?”
“不知道。”
“您看见过车上的东西吗?”
老人嘴唇动了动。
“铁。”
“什么铁?”
“很大的铁板,弯的,上面还有漆。”
许知春的心跳快了一拍。
“船体钢板?”
“我没说。”
老人突然提高声音。
“我什么都没说。”
他挤开人群,很快消失在围挡拐角。
许知春没有追。
追得越紧,知道的人越不会开口。
他低头打开手机,迅速记下老人的外貌和刚才的原话。
写到“弯曲铁板”时,身后传来程砚舟的声音。
“别找他。”
许知春没有回头。
“为什么?”
“他不会再说。”
“你认识?”
“旧港的人都认识。”
“他叫什么?”
程砚舟不回答。
许知春收起手机,转身看他。
急救人员已经替他包扎好伤口。白色纱布缠在左臂上,因为伤口仍在渗血,中间很快透出一点浅红。
“手表,船体物证,现在是人骨。”许知春说,“你还是觉得所有事情都只是巧合?”
“骨头还没鉴定。”
“墙后还有金属。”
“旧仓库有金属很正常。”
“那位老人说,八年前有人往这里运过船体钢板。”
程砚舟眼神微微一沉。
“他说了吗?”
“说了。”
“你录音了?”
“没有。”
“那就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你最近很喜欢和我谈证据。”
“因为你没有。”
“所以你知道我在找什么证据。”
两人隔着警戒线旁混乱的人群对视。
许知春向前走了一步。
“那些船体部件失踪了。”
程砚舟没有动。
“事故物证库只留下总表,没有具体编号。船厂的接收清单也不见了。”许知春盯着他的眼睛,“它们可能被运到这里,藏在东仓。”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
“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有人故意让你往这里查。”
许知春呼吸一顿。
“你知道那段录音?”
程砚舟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持续得太久。
久到许知春几乎确定,他听懂了自己在说什么。
“寄件人是你?”他问。
“不是。”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有人故意?”
“因为你回来得太巧。”
“巧的是我回来,还是这里刚好拆迁?”
程砚舟看向坍塌的仓库。
“旧港存在几十年,一直没人发现东西。你回来第三天,墙塌了。”
“你怀疑我安排的?”
“我怀疑让你回来的人知道墙里有什么。”
风从倒塌的仓库穿过来,卷起一阵灰尘。
许知春眯了眯眼。
“如果那个人知道,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因为报警只能发现骨头。”
“让记者出现,才能把骨头和八年前联系起来。”
程砚舟转回目光。
“你很聪明。”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赞赏的意味。
更像一种并不友善的提醒。
“所以有人需要我。”许知春说。
“或者需要你做错事。”
“比如?”
“在身份没确认前,把骨头写成‘澜江号’遇难者;在金属没鉴定前,认定项目方销毁事故证据。等所有人都相信以后,再证明你错了。”
程砚舟的声音很低。
“那时真正的东西出现,也没人会信你。”
许知春没有立即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从程砚舟口中听到这样完整的分析。
对方并不是抗拒真相。
恰恰相反,他似乎比任何人都清楚,真相会怎样被利用,又会怎样被摧毁。
“你以前经历过?”许知春问。
程砚舟的神情重新封闭。
“我只是告诉你,不确定的东西别急着写。”
“担心我?”
“担心你连累别人。”
“包括你?”
“不包括。”
许知春笑了一下。
“你每次说不包括自己的时候,都不太可信。”
程砚舟皱眉。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仓库方向忽然传来喊声。
一名勘查人员从废墟中走出来,对梁川说了几句话。梁川脸色立刻变了,转头要求消防继续扩大支撑范围。
随后,第二卷警戒带被拉起。
所有围观人员再次后退。
陈工快步走过去。
“里面还有人?”
“没有确认。”
“那发现什么了?”
梁川看着他。
“船体结构件。”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许知春抬起相机。
梁川没有阻止,只让民警将人群控制在更远处。
几分钟后,两名工作人员抬着一块金属板从废墟中出来。
那块板大约一米长,半米宽,边缘呈不规则断裂状。表面被黑色防腐漆覆盖,因为长时间埋在混凝土里,漆层大部分保存完整,与仓库中普遍存在的红锈钢材明显不同。
板上焊着一条弧形加强筋。
弧度很小,却足以证明它并不是普通建筑钢板。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船体钢板。
不需要专业知识也能认出来。
陈工脸色惨白。
“这跟项目部没关系。”他立刻说,“仓库几十年前就有了,我们只是按规划拆除。”
梁川没有理会。
勘查人员把金属板放在防水布上,开始清理附着的水泥碎屑。
许知春连续按下快门。
镜头里,程砚舟站在警戒线另一侧。
从钢板被抬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再移开视线。
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可肩背绷得很紧。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收拢,指节泛白。
许知春把镜头推近。
钢板下方有几处人为切割痕迹。
不是机器整齐留下的直线,而是多次切割后形成的参差断口。靠近边缘的位置,焊缝向内凹陷,呈现出不自然的波浪状。
程砚舟忽然往前走。
负责警戒的民警拦住他。
“不能靠近。”
“让我看一眼。”
“等勘查结束。”
“我不碰。”
梁川听见声音,转过头。
“让他过来。”
民警犹豫片刻,松开警戒带。
程砚舟走到防水布旁,在距离钢板半米的位置蹲下来。
他没有触摸。
只是低头看着那道焊缝。
时间一点点过去。
梁川问:“认识?”
程砚舟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不确定。”
“那你看什么?”
“焊接方式。”
“有什么问题?”
“加强筋不是后焊的。”他说,“和船体同时成型。”
“能判断什么船?”
“要看钢材编号。”
勘查人员用刷子清理板面。
黑色漆层下逐渐显出一排浅色压印。
前半段已经损坏,只剩末尾的几个字符:
**—3L—17**
许知春按快门的手停了一下。
程砚舟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很轻微,却无法掩饰。
梁川盯着他。
“你知道这个编号。”
“船体构件都有编号。”
“我问的是这个。”
程砚舟没有回答。
许知春走到警戒线边缘。
“‘澜江号’的结构图里,三层左舷十七号构件,是不是这个编号?”
梁川猛地转头。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公开的事故技术报告。”
事实上,公开报告中并没有列出完整编号。
但许知春看过一张事故听证会现场照片。照片背景的投影屏幕上,曾短暂出现过船体剖面图。
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放大修复。
三层左舷。
十七号构件。
编号末尾正是“3L—17”。
只是他没有想到,会在旧港一座废弃仓库的夹层墙里看见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砚舟身上。
他仍蹲在那块钢板前。
像是没有听见许知春的话。
梁川又问了一遍:“是不是‘澜江号’的?”
“不确定。”
“程砚舟。”
“不做材质和编号比对,不能确定。”
“你刚才看见编号的时候,为什么是那个反应?”
程砚舟缓慢地站起来。
“什么反应?”
“你心里清楚。”
“那不能做证据。”
他说这句话时,看了许知春一眼。
像是刻意重复他们刚才的对话。
许知春却没有被转移注意。
“你见过这块钢板。”他说。
“没有。”
“你见过同样的编号。”
程砚舟沉默。
“在哪里?”
风卷过防水布,将边角吹得猎猎作响。
那块金属板安静地躺在所有人中间。它曾经属于一艘船,被切割、运输、藏进没有记录的墙体,八年后又因为一次看似普通的拆迁事故重新出现在天光之下。
骨头已经被装进取证袋。
钢板也很快会被运走。
但程砚舟看它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出现的物证。
更像在看一个认识多年的故人。
许知春又向前一步。
“你当年下潜的时候,去过三层左舷,对不对?”
梁川没有制止他。
程砚舟的呼吸很轻。
轻到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程砚舟。”
许知春叫他的名字。
“你在那里看见过什么?”
很久以后,程砚舟低声说:
“没有看见。”
许知春皱眉。
程砚舟望着那道扭曲的焊缝。
“水太黑了。”
他的声音仿佛也沉进了八年前的江水里。
“我只能摸到。”
许知春的手指缓慢收紧。
“摸到什么?”
程砚舟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经被重新压回平静之下。
“变形的舱壁。”
他说。
“还有门后面的人。”
没有人说话。
远处,江水一下下撞击旧港堤岸。
隔着八年光阴,那些拍打舱门的声音似乎仍然没有停止。
就在这时,废墟内部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断裂声。
所有人同时回头。
被临时支撑的地面缓慢向下塌陷。
先是几块碎砖滚落,随后整片水泥层像失去依托一样轰然断开。灰尘再次升腾,消防员大声示警,人群向后退去。
许知春站得太靠前。
脚下砖块突然松动,他身体一偏,整个人向塌陷边缘滑去。
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捏痛骨头。
程砚舟将他向后一拽。
许知春撞上他的肩膀,两个人同时退了几步。身后的钢架被碰倒,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坍塌持续了十几秒。
尘土散去后,仓库地面出现了一个近三米深的空洞。
里面不是泥土。
也不是自然形成的地基。
探照灯从上方照下去。
光线掠过一块又一块彼此叠放的黑色钢板。弯曲船壳、断裂肋骨、带着白色编号的舱壁,以及几根被齐整切断的巨大管道,密密麻麻塞满了整片地下空间。
像一艘船被肢解以后,埋进了仓库腹中。
钢铁缝隙之间,还露出几截灰白色的东西。
不止一根。
许知春盯着那个洞口。
程砚舟仍抓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梁川脸色铁青,立即下令所有人撤离仓库,封锁整个东仓区域。
警笛声重新响起。
更多警车沿旧港道路驶来。
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拿出手机,有人不断后退,也有人低声念出那个所有人都不愿意轻易提起的名字。
“澜江号。”
声音最初只有一个。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迟到八年的回声,从人群中一点点扩散开来。
许知春低头,看见程砚舟的手。
那只手很稳。
手背上却有一道青筋剧烈地跳动着。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东西?”许知春问。
程砚舟松开他。
他的指痕留在许知春手腕上,清晰得近乎发红。
“我不知道。”
“可你一点也不意外。”
“许知春。”
程砚舟看着他,眼底有某种深而沉重的情绪。
“现在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发现真相。”
程砚舟转头望向仓库地下。
那些沉睡多年的钢铁正在探照灯下露出轮廓,像一具终于被剖开的巨大尸体。
“是有人把真相送到了你面前。”
他停了一下。
“送得太容易了。”
许知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地下空洞边缘,一块船体钢板被坍塌的碎石撞得翻转过来。钢板背面贴着一张被防水胶层包裹的纸质标签。
八年过去,标签竟然没有完全腐烂。
上面盖着一枚已经褪色的红章。
隔着距离,许知春看不清章里的字。
只能看见标签最下方,有人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日期。
那是事故发生后的第七天。
而日期旁边,签着一个名字。
许知春举起相机,将焦距推到最远。
屏幕里的字迹一点点清晰。
笔画潦草,末尾却有一个极其明显的上挑。
许知春认得那种写法。
八年前,他曾经在事故调查记录的复印件上见过无数次。
标签上的签名是——
**邵海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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