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要关了。”
程砚舟说。
他的声音被江风撕得很碎,几乎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
许知春停在原地。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五米。没有护栏的堤岸横在程砚舟身后,黑色江水一下又一下撞击水泥壁,翻起转瞬即逝的白沫。
程砚舟抬着一只手,掌心朝外,像是在阻止许知春靠近。
又像是在推住一扇根本不存在的门。
“别过来。”
他重复了一遍。
额头上全是冷汗。
明明是初春的深夜,他却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头发湿漉漉地贴着眉骨。呼吸越来越急,每一次吸气都很短,胸腔剧烈起伏,却仿佛始终得不到足够的空气。
许知春没有继续向前。
他曾经采访过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
矿难幸存者会在听见爆破声时趴到地上,火灾幸存者无法靠近封闭楼梯间,一名在地震中被埋了六十多个小时的女人,每到夜里都必须开着所有窗户睡觉。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安全。
身体却不知道。
记忆并不只储存在大脑里。有些声音、气味和光线会越过理智,直接把人拖回灾难发生的那一刻。
眼前的程砚舟显然已经不在澜江旧港。
至少,不完全在。
“程砚舟。”许知春再次叫他。
对方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许知春,死死盯着更远处的黑暗。瞳孔没有焦点,手指却用力到几乎痉挛。
“钢索……”
许知春只听清这两个字。
“什么?”
程砚舟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卡住了。”
江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
也许是远处停泊的废船被水流推动,船身撞上了岸边的缆桩。那声音穿过夜色,低沉而漫长。
程砚舟整个人剧烈一颤。
他的手猛地抓住胸前衣料,身体向后退去。
鞋跟已经踩到堤岸边缘。
“别动。”
许知春的声音沉下来。
程砚舟像是根本听不见。
他又退了半步。
一小块松动的水泥从脚下掉落,无声地没入江水。
许知春没有时间再考虑。
他向前迈了一步。
程砚舟立刻抬起手,眼底的惊恐几乎变成了攻击性的戒备。
“我说别过来!”
声音陡然拔高。
许知春停住。
“好,我不过去。”
他说得很慢。
“你也别往后退。”
程砚舟呼吸凌乱,没有反应。
“你身后是江。”许知春继续说,“不是船舱,也没有门。”
“门要关了。”
“没有门。”
“他们还在里面。”
程砚舟的嘴唇轻微颤抖。
“十七个。”
许知春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十七个。
下层舱室未能生还的人,正是十七个。
这个数字在事故报告中出现过无数次。但从程砚舟口中说出来时,它不再是一项统计。
更像十七个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人。
“程砚舟,看着我。”
程砚舟仍盯着黑暗。
“看着我。”许知春又说了一遍,“你认识我。”
这句话似乎穿透了某种屏障。
程砚舟的眼珠很轻地动了一下。
许知春没有向前。
“你知道我是谁。”
程砚舟终于把视线移到他脸上。
可那目光仍旧是涣散的。
“许……”
“许知春。”
许知春说。
“你昨天叫过我的名字。”
程砚舟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这里是十三号码头。”许知春继续说,“现在是凌晨。东仓已经封锁,警察还在那里。修船铺就在后面。”
他一字一句地讲述眼前真实存在的事。
“你脚下是水泥地。右边有一根缆桩。路灯是黄色的。江上没有船。”
程砚舟像是艰难地辨认着这些词。
许知春看见他的视线从自己脸上慢慢移开,落到旁边的缆桩,又移向路灯。
“看见了吗?”许知春问。
程砚舟没有回答。
“路灯是什么颜色?”
只有江水声。
“程砚舟。”
“……黄的。”
声音很低。
“缆桩呢?”
程砚舟的喉结动了动。
“黑色。”
“你脚下有什么?”
“水泥。”
“水泥是干的还是湿的?”
程砚舟低下眼。
夜里没有下雨,但江边湿气很重,地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
“湿的。”
他的呼吸仍旧急促,却不再完全失控。
许知春慢慢松开握紧的手指。
“向前走一步。”
程砚舟没有动。
“你身后是江。”许知春说,“向前一步。”
“不能走。”
“为什么?”
“门……”
“没有门。”
程砚舟闭上眼。
下一秒,他的身体突然失去支撑,膝盖重重撞上地面。
许知春冲过去。
这一次程砚舟没有推开他。
许知春抓住他的手臂,将人从堤岸边缘往里拖了半米。程砚舟比他预想中更沉,肩背绷得像一块石头,左手仍旧死死压着胸口。
“松手。”许知春说。
没有反应。
“你抓得太紧了。”
程砚舟的指节已经泛出青白色。
许知春试图掰开他的手,却在碰到手腕时被猛地攥住。
力道极大。
许知春的腕骨像是要被捏碎。
程砚舟睁开眼,瞳孔中仍残留着没有散去的恐惧。他盯着许知春,像是在水下抓住了唯一能够借力的东西。
“疼。”许知春说。
程砚舟没有松开。
“你再用力,我的手就要断了。”
这句过分具体的话似乎终于让他恢复了一点意识。
手指缓慢松开。
许知春的手腕上立刻浮出一圈红痕。
他没有揉。
“能呼吸吗?”
程砚舟靠着缆桩,闭了闭眼。
“没事。”
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气。
许知春看着他。
“你对‘没事’的定义很宽泛。”
程砚舟没有接话。
他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刚起身一半,身体便晃了一下。
许知春伸手扶住他的肩。
程砚舟立刻避开。
动作很快,近乎本能。
许知春的手停在半空。
“能走?”
“能。”
程砚舟站稳,低头拍掉膝盖上的灰。
仿佛刚才跪倒在江边、连现实都无法分辨的人并不是他。
许知春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江。
“修船铺离这里多远?”
“不用你送。”
“我也没说送你。”
程砚舟抬眼。
许知春把手插进口袋。
“我只是正好要往那边走。”
“你家在反方向。”
“我散步。”
“凌晨散到旧港?”
“睡不着。”
“那就继续散。”
程砚舟绕过他,独自向修船铺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许知春没有揭穿,跟在后面。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两三米。
夜里的旧港比白天更加空旷。
警灯的红蓝光芒从东仓方向映进低云,废弃吊机只剩下漆黑轮廓。道路两边堆积的船体零件在黑暗里看不出原本形状,像一群沉默蹲伏的怪物。
程砚舟走得不快。
他的右腿似乎又开始疼,每隔一段距离,脚步都会出现极短的停顿。呼吸也没有完全平复,只是被强行压低了。
经过一座废弃泊位时,风吹动挂在钢架上的铁链。
铁链相互碰撞。
哗啦一声。
程砚舟脚步骤停。
许知春也停下来。
程砚舟背对着他,肩膀绷紧。
几秒后,铁链停止晃动。
他继续往前走。
“这种情况多久一次?”许知春问。
没有回答。
“每逢事故纪念日?”
程砚舟脚步未停。
“还是看见船体残骸以后?”
“闭嘴。”
“你刚才说了十七个。”
程砚舟终于停下。
他转过身。
夜色遮住了大半表情,只有眼睛在远处警灯下显得很深。
“我说什么都和你没关系。”
“那十七个人里有我哥哥。”
“没有。”
回答来得太快。
许知春神情微变。
程砚舟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唇紧紧抿住。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哥哥不是被困在下层舱室?”
“事故报告写得很清楚。”
“报告里写他最后一次被确认的位置,就是三层左舷。”
“那不代表他和其他人在一起。”
许知春向前一步。
“你知道他在哪里。”
程砚舟没有动。
“你在水下见过他。”
“没有。”
“我母亲说,你把他的遗物送回家。那些东西就是从三层左舷找到的。”
“救援队统一打捞。”
“可移交人是你。”
“只是签字。”
“为什么偏偏是你?”
程砚舟看着他。
刚才残留的脆弱已经完全消失,重新变成许知春熟悉的冷硬。
“你今晚来这里,是为了问这些?”
“我不知道你会在这里。”
“现在知道了。”
“所以呢?”
“回去。”
“你还没回答。”
“我没有义务回答。”
程砚舟转身。
许知春抓住他的手臂。
隔着单薄衣料,他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瞬间绷紧。下一秒,程砚舟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推到旁边的铁丝网上。
铁网剧烈震动。
许知春后背撞上去,发出一声闷响。
程砚舟的动作快得不像刚刚才失控过。他一只手压住许知春肩膀,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腕骨,眼底全是被逼到边缘后的警告。
“别碰我。”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许知春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仍旧不稳。
也能闻见他身上很淡的潮湿气味,混合着机油、金属和江水。
许知春没有挣扎。
“你刚才抓我的时候,比这用力。”
程砚舟的手指一僵。
“我可以当你扯平了。”
许知春看着他。
程砚舟像被那句话烫到一样,忽然松手。
他向后退了一步。
许知春活动了一下手腕。昨天被抓出的红痕还没完全散,今晚又叠了一层,颜色更深。
“你应该去医院。”他说。
“不需要。”
“这是惊恐发作。”
“你是医生?”
“不是。”
“那就别诊断。”
“我见过。”
程砚舟冷淡地说:“见过不代表了解。”
“至少我知道这不是靠忍就能过去的。”
“已经过去了。”
“下一次呢?”
程砚舟没有回答。
修船铺已经出现在前方。
铁皮棚里没有亮灯,后院窗户却透出一线昏黄光芒。歪脖子槐树在风中摇晃,树影落在屋顶,像无数只伸展开的手。
程砚舟走到门口,伸手摸向腰间。
动作停住。
他低头找了一遍口袋。
钥匙不见了。
许知春想起江边。
程砚舟跪倒时,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那时风声和江水声太大,他没有留意。
“掉了?”他问。
程砚舟转身就要往回走。
“你在这等着。”许知春说。
“不用。”
“你现在回江边?”
“钥匙在那里。”
“我去找。”
程砚舟看着他,显然并不信任。
“我对你的修船铺没兴趣。”许知春说。
说完,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句话实在没有多少可信度。
程砚舟也显然这么认为。
“站在门口。”他说,“别进去。”
“你门都没开,我怎么进去?”
程砚舟没有理他,沿原路折返。
许知春站在修船铺外。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抬头看向后院那扇亮着灯的窗。
窗帘没有拉严。
从缝隙里可以看见一张很窄的单人床,床边放着水杯和几盒药。墙上挂着湿透的黑色长袖,应该是程砚舟白天更换下来的。
他住在这里。
不是每天工作后回到别的地方,而是直接住在船棚后方。
许知春绕到侧面。
没有越过门槛。
从铁皮棚半开的缝隙中,他能看见一部分工作区。
白天停放的船仍架在木桩上,工具整齐地挂在墙边。深绿色铁柜立在最里面,柜门上反射着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
手表就在里面。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许向衡完整的遗物?
事故现场留下的物证?
或者程砚舟无法交出去的其他东西?
许知春看了片刻,收回视线。
地上有几滴尚未干透的血。
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后院。
不是今天仓库擦伤留下的。程砚舟手臂上的伤已经包扎,纱布外也没有继续渗血。
许知春蹲下看了一眼。
血迹很新。
他沿着痕迹走到后院门前。
门没有锁严。
被风吹开一道缝隙。
许知春停住。
程砚舟让他不要进去。
他抬手,将门推开了一点。
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张木桌,一个老旧衣柜。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生活用品。没有照片,没有装饰,连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床边的地面上摔碎了一只玻璃杯。
血迹来自碎片旁边。
一块带血的玻璃被踢到墙角。
桌面上放着一只打开的药盒。白色药片散落出来,旁边压着一张已经折皱的医院处方单。
许知春没有走进去。
他站在门外,借着灯光看清处方单最上方的科室。
精神心理科。
患者姓名的位置被药盒遮住。
日期是三年前。
原来程砚舟并非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他知道。
或许也曾试图治疗。
只是后来停下了。
许知春目光移向桌角。
那里放着一个黑色录音机。
很旧的型号,磁带舱盖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已经发黄,上面没有写歌名或者日期,只有一串手写数字。
21:47。
许知春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抬手,想把门推得更开。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说过,别进去。”
程砚舟站在院门外。
他手里拿着那串失而复得的钥匙,脸色阴沉得几乎没有一丝温度。
许知春收回手。
“门自己开的。”
“所以你就可以看?”
“我没进去。”
“有区别吗?”
程砚舟走过来,用力推开房门。
他先捡起地上的碎玻璃,动作过快,手指立刻被锋利边缘划出一道血口。
许知春皱眉。
“别用手捡。”
程砚舟像没听见。
血珠顺着指腹落下,与地上原本的血迹混在一起。
“你手破了。”
“出去。”
“我可以帮你——”
“出去。”
这一次声音更重。
许知春站在门口没有动。
“刚才在江边,如果我没有经过——”
“我不会掉下去。”
“你已经站到边缘了。”
“我知道。”
“你当时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程砚舟把玻璃碎片丢进垃圾桶。
“我每次都能回来。”
“每次?”
许知春抓住这个词。
程砚舟动作一顿。
“所以不是第一次。”
“和你无关。”
“你身边的人知道吗?贺祁?周野?”
“许知春。”
程砚舟抬起头。
眼神里没有刚才的惊恐,也没有被撞破秘密后的狼狈,只剩下一种极深的疲倦。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知道一个人的伤口在哪里,就有资格一直按下去?”
许知春没有说话。
“你要查事故,可以。”程砚舟说,“去查档案,查仓库,查邵海崇。别来查我。”
“你是事故救援人员。”
“我已经说完了该说的。”
“你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答案。”
“我哥哥的遗物为什么由你送回?那只表为什么在你柜子里?你为什么知道他不在那十七个人中间?”
许知春每问一句,程砚舟的脸色便冷一分。
最后一个问题落下后,房间里陷入死寂。
桌上的旧录音机安静地放着。
21:47那几个数字在昏黄灯光下异常清晰。
程砚舟走到门口。
“出去。”
“回答我一个问题。”
“出去。”
“你见到许向衡的时候,他还活着吗?”
程砚舟的手按在门框上。
指腹的血落在木头上,缓慢地向下滑出一道细线。
许知春等待着。
他能听见风吹过槐树的声音,也能听见远处东仓尚未停止的车辆轰鸣。
过了很久,程砚舟开口。
“你今晚不该来。”
不是答案。
却也不是完全的拒绝。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问这些,不是为了真相。”
许知春皱眉。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刚刚想起那通电话。”
许知春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程砚舟看着他。
“你身上有酒味。”
“我没喝酒。”
“不是你的。”
许知春想起下楼时,楼道里有人打翻了一只啤酒瓶。气味沾在外套下摆,他自己没有注意。
“还有烟味。”程砚舟说,“你哥哥以前抽烟。”
许知春呼吸停住。
“你怎么知道?”
“遗物里有烟。”
“他早就戒了。”
“那晚带着。”
“你见过?”
程砚舟闭了一下眼。
他像是又看见了什么。
黑暗,江水,倾斜的舱壁。
以及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他记忆中的人。
“我什么都没说。”他睁开眼,“是你自己猜的。”
“那通电话和烟有什么关系?”
“回去问你母亲。”
“我问过了。”
“那就够了。”
程砚舟握住门,准备关上。
许知春伸手挡住。
门板夹住他的手掌。
疼痛立刻传来。
程砚舟下意识松了一点力道。
“你疯了?”
“你认识我哥哥。”
“事故名单上的每个人,我都认识。”
“不是名字。”
许知春盯着他。
“你知道他抽过烟,知道他不在那十七个人里。你亲自把遗物送到我家,却从来没有解释为什么。”
“解释了又怎样?”
程砚舟忽然问。
声音不高。
许知春愣了一下。
“如果我告诉你,他最后很害怕,你会好受吗?告诉你他不害怕,你会相信吗?告诉你他喊过你的名字,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罪该万死?告诉你他没有提起你,你是不是又会觉得,他到死都在怪你?”
许知春挡在门边的手慢慢僵住。
程砚舟眼底掠过一瞬间的痛苦。
“死人的最后一句话,救不了活着的人。”
他说。
“只会变成另一扇关不上的门。”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桌上的处方单被吹动,露出下面一小段姓名。
程砚舟。
许知春看着他。
“所以他真的留下过话。”
程砚舟神情凝固。
许知春立刻捕捉到这一瞬间。
“他说了什么?”
“没有。”
“你刚才——”
“我说的是假设。”
“你撒谎的时候,会先回答得很快,然后才开始解释。”
程砚舟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你观察得很仔细。”
“职业习惯。”
“那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我现在不想见你。”
他把许知春的手从门边拿开。
这次动作不重。
却不容拒绝。
“回家。”
“程砚舟——”
门在许知春面前关上。
锁舌落下。
咔哒一声。
像一扇水密门彻底闭合。
许知春站在门外。
屋内传来很轻的动静。
先是水龙头打开,应该是在清洗伤口。随后椅脚拖过地面,旧录音机被拿起来,又重新放下。
许知春没有走。
大约五分钟后,程砚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你还在?”
“嗯。”
“滚。”
“你今晚还会去江边吗?”
里面没有回答。
“我就在外面坐一会儿。”
“随你。”
“你不怕我撬铁柜?”
房间里静了几秒。
“你可以试试。”
“被发现了呢?”
“报警。”
“理由?”
“私闯民宅。”
“这里算民宅?”
“还能加盗窃未遂。”
许知春在门外笑了一声。
很轻。
里面再没有声音。
他走到槐树下,在一块倒扣的木箱上坐下。
风仍然很冷。
旧港远处的警灯一明一灭,将树影和铁皮棚染成不真实的颜色。许知春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
编辑又发来几条消息。
夏岑也问他是否已经回家。
他没有回复。
凌晨一点二十分,修船铺后院的灯终于熄灭。
又过了十分钟,里面传来床板轻微的响动。
许知春不知道程砚舟是否真的睡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离开。
也许只是担心对方再次走向江边。
也许是因为那句“死人的最后一句话,救不了活着的人”。
或者因为程砚舟说这句话时,眼神并不像在谈论许向衡。
更像在谈论他自己。
风吹得铁皮屋顶轻轻震动。
许知春靠在槐树上,闭了闭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立刻睁眼。
紧接着,是急促而压抑的喘息。
床板剧烈晃动,像有人在睡梦中挣扎。什么东西被撞翻在地,随后传来含混不清的声音。
许知春走到门前。
“程砚舟?”
里面没有回应。
他敲了两下。
“醒醒。”
喘息越来越重。
许知春握住门把。
门从里面锁着。
他正准备去找窗户,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声。
“切断它!”
许知春僵在原地。
那四个字与存储卡里的录音一模一样。
同样的声线。
同样近乎绝望的嘶哑。
下一秒,房间里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安静。
许知春用力拍门。
“程砚舟!”
门猛地从里面拉开。
程砚舟站在门后,赤着脚,右手握着一把□□。
刀刃已经出鞘。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仍没有完全清醒。锋利刀尖抵在许知春颈侧,只差不到两厘米。
两个人谁也没有动。
许知春能感觉到刀刃上的寒意。
程砚舟盯着他,瞳孔缓慢聚焦。
几秒以后,他认出了眼前的人。
握刀的手一点点垂下。
“你为什么还没走?”
声音疲惫至极。
许知春看了一眼□□。
正是程砚舟昨天修好的那把。
“怕你梦游去杀人。”
“现在看见了?”
“看见了。”
“那就走。”
程砚舟准备关门。
许知春问:“录音里的人是你,对不对?”
门停住。
“那句‘切断它’,是你说的。”
程砚舟的脸隐在没有开灯的黑暗中。
“你在说什么?”
“我收到了一段事故现场录音。”
许知春拿出手机。
找到那段十七秒的音频。
按下播放。
暴雨声和电流杂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
随后,是男人嘶哑的声音。
“切断它。”
金属断裂的巨响轰然响起。
程砚舟的脸色骤然变白。
□□从他手中掉落。
刀尖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盯着许知春的手机。
像是终于看见一个已经追赶了自己八年的幽灵。
“谁给你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录音的来源。
许知春没有回答。
“你认识这段录音。”
程砚舟上前一步。
“谁给你的?”
“匿名信。”
“还有什么?”
“旧港地图。”
“地图上标了哪里?”
许知春看着他骤然失控的神情。
“十三号码头、东仓,还有‘澜江号’最后检修的船坞。”
程砚舟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某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东西呢?”
“在我手里。”
“给我。”
“为什么?”
“因为寄给你的人不是想让你查清真相。”
这句话和他在东仓说过的一样。
“那他想做什么?”
程砚舟弯腰捡起□□。
刀刃映着远处微弱的灯光。
“他想让你走到该走的位置。”
“什么位置?”
“八年前,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程砚舟收刀入鞘。
“船厂想保住项目,航运公司想按时出航,监管部门想等检查结束再处理。救援队想多救一个人,调查组想尽快给公众一个结论。”
他的声音很轻。
“每个人都只往前走了一步。”
许知春没有打断。
“最后,那艘船沉了。”
程砚舟抬起头。
“现在又有人在推你。”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
“你知道他想让我做什么?”
“也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让我停下?”
“因为我见过一次。”
程砚舟说。
“我知道走到最后是什么。”
他握住门把。
“许知春,离开澜江。”
“如果我不走?”
“那就别再来找我。”
“你怕我查到什么?”
程砚舟看着他。
“我怕你查到最后,发现你想要的根本不是真相。”
“那是什么?”
“一个可以恨的人。”
门缓慢合上。
在彻底关闭前,程砚舟最后说:
“可那天晚上,没有谁是只做错了一件事。”
锁舌再次落下。
这一次,屋里没有再开灯。
许知春站在门外,手机屏幕仍停留在录音播放界面。
十七秒。
他曾经听过四十七遍。
现在终于确认,说出“切断它”的人就是程砚舟。
可程砚舟的反应让这句话变得更加复杂。
他不是在命令别人。
更像是在执行某个无法撤回的决定。
远处江面传来一声汽笛。
许知春低头,重新播放录音。
暴雨。
电流。
急促的呼吸。
“切断它。”
在金属巨响前的一瞬间,背景里似乎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
太轻。
太模糊。
过去四十七遍,他都把它当成了电流杂音。
许知春将音量调到最大,贴近耳边。
第五十遍播放时,他终于从噪声中听见了三个并不完整的音节。
像一个人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隔着水和金属,对程砚舟说:
“别……回来。”
许知春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而在那句声音之后,程砚舟才说:
“切断它。”
江风掠过修船铺。
深绿色铁柜在黑暗中沉默地立着。
柜门之后,也许藏着一只停在九点四十七分的手表。
也许还藏着那个声音的主人。
许知春抬起头,看向已经熄灯的房间。
他忽然明白,程砚舟并不是不肯说出八年前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仍然活在那条命令被执行之前。
门还没有彻底关闭。
钢索也还没有被切断。
十七个人仍在舱内。
而有人隔着一片漆黑的江水,不断告诉他:
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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