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惊

“门要关了。”

程砚舟说。

他的声音被江风撕得很碎,几乎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

许知春停在原地。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五米。没有护栏的堤岸横在程砚舟身后,黑色江水一下又一下撞击水泥壁,翻起转瞬即逝的白沫。

程砚舟抬着一只手,掌心朝外,像是在阻止许知春靠近。

又像是在推住一扇根本不存在的门。

“别过来。”

他重复了一遍。

额头上全是冷汗。

明明是初春的深夜,他却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头发湿漉漉地贴着眉骨。呼吸越来越急,每一次吸气都很短,胸腔剧烈起伏,却仿佛始终得不到足够的空气。

许知春没有继续向前。

他曾经采访过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

矿难幸存者会在听见爆破声时趴到地上,火灾幸存者无法靠近封闭楼梯间,一名在地震中被埋了六十多个小时的女人,每到夜里都必须开着所有窗户睡觉。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安全。

身体却不知道。

记忆并不只储存在大脑里。有些声音、气味和光线会越过理智,直接把人拖回灾难发生的那一刻。

眼前的程砚舟显然已经不在澜江旧港。

至少,不完全在。

“程砚舟。”许知春再次叫他。

对方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许知春,死死盯着更远处的黑暗。瞳孔没有焦点,手指却用力到几乎痉挛。

“钢索……”

许知春只听清这两个字。

“什么?”

程砚舟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卡住了。”

江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

也许是远处停泊的废船被水流推动,船身撞上了岸边的缆桩。那声音穿过夜色,低沉而漫长。

程砚舟整个人剧烈一颤。

他的手猛地抓住胸前衣料,身体向后退去。

鞋跟已经踩到堤岸边缘。

“别动。”

许知春的声音沉下来。

程砚舟像是根本听不见。

他又退了半步。

一小块松动的水泥从脚下掉落,无声地没入江水。

许知春没有时间再考虑。

他向前迈了一步。

程砚舟立刻抬起手,眼底的惊恐几乎变成了攻击性的戒备。

“我说别过来!”

声音陡然拔高。

许知春停住。

“好,我不过去。”

他说得很慢。

“你也别往后退。”

程砚舟呼吸凌乱,没有反应。

“你身后是江。”许知春继续说,“不是船舱,也没有门。”

“门要关了。”

“没有门。”

“他们还在里面。”

程砚舟的嘴唇轻微颤抖。

“十七个。”

许知春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十七个。

下层舱室未能生还的人,正是十七个。

这个数字在事故报告中出现过无数次。但从程砚舟口中说出来时,它不再是一项统计。

更像十七个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人。

“程砚舟,看着我。”

程砚舟仍盯着黑暗。

“看着我。”许知春又说了一遍,“你认识我。”

这句话似乎穿透了某种屏障。

程砚舟的眼珠很轻地动了一下。

许知春没有向前。

“你知道我是谁。”

程砚舟终于把视线移到他脸上。

可那目光仍旧是涣散的。

“许……”

“许知春。”

许知春说。

“你昨天叫过我的名字。”

程砚舟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这里是十三号码头。”许知春继续说,“现在是凌晨。东仓已经封锁,警察还在那里。修船铺就在后面。”

他一字一句地讲述眼前真实存在的事。

“你脚下是水泥地。右边有一根缆桩。路灯是黄色的。江上没有船。”

程砚舟像是艰难地辨认着这些词。

许知春看见他的视线从自己脸上慢慢移开,落到旁边的缆桩,又移向路灯。

“看见了吗?”许知春问。

程砚舟没有回答。

“路灯是什么颜色?”

只有江水声。

“程砚舟。”

“……黄的。”

声音很低。

“缆桩呢?”

程砚舟的喉结动了动。

“黑色。”

“你脚下有什么?”

“水泥。”

“水泥是干的还是湿的?”

程砚舟低下眼。

夜里没有下雨,但江边湿气很重,地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

“湿的。”

他的呼吸仍旧急促,却不再完全失控。

许知春慢慢松开握紧的手指。

“向前走一步。”

程砚舟没有动。

“你身后是江。”许知春说,“向前一步。”

“不能走。”

“为什么?”

“门……”

“没有门。”

程砚舟闭上眼。

下一秒,他的身体突然失去支撑,膝盖重重撞上地面。

许知春冲过去。

这一次程砚舟没有推开他。

许知春抓住他的手臂,将人从堤岸边缘往里拖了半米。程砚舟比他预想中更沉,肩背绷得像一块石头,左手仍旧死死压着胸口。

“松手。”许知春说。

没有反应。

“你抓得太紧了。”

程砚舟的指节已经泛出青白色。

许知春试图掰开他的手,却在碰到手腕时被猛地攥住。

力道极大。

许知春的腕骨像是要被捏碎。

程砚舟睁开眼,瞳孔中仍残留着没有散去的恐惧。他盯着许知春,像是在水下抓住了唯一能够借力的东西。

“疼。”许知春说。

程砚舟没有松开。

“你再用力,我的手就要断了。”

这句过分具体的话似乎终于让他恢复了一点意识。

手指缓慢松开。

许知春的手腕上立刻浮出一圈红痕。

他没有揉。

“能呼吸吗?”

程砚舟靠着缆桩,闭了闭眼。

“没事。”

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气。

许知春看着他。

“你对‘没事’的定义很宽泛。”

程砚舟没有接话。

他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刚起身一半,身体便晃了一下。

许知春伸手扶住他的肩。

程砚舟立刻避开。

动作很快,近乎本能。

许知春的手停在半空。

“能走?”

“能。”

程砚舟站稳,低头拍掉膝盖上的灰。

仿佛刚才跪倒在江边、连现实都无法分辨的人并不是他。

许知春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江。

“修船铺离这里多远?”

“不用你送。”

“我也没说送你。”

程砚舟抬眼。

许知春把手插进口袋。

“我只是正好要往那边走。”

“你家在反方向。”

“我散步。”

“凌晨散到旧港?”

“睡不着。”

“那就继续散。”

程砚舟绕过他,独自向修船铺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许知春没有揭穿,跟在后面。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两三米。

夜里的旧港比白天更加空旷。

警灯的红蓝光芒从东仓方向映进低云,废弃吊机只剩下漆黑轮廓。道路两边堆积的船体零件在黑暗里看不出原本形状,像一群沉默蹲伏的怪物。

程砚舟走得不快。

他的右腿似乎又开始疼,每隔一段距离,脚步都会出现极短的停顿。呼吸也没有完全平复,只是被强行压低了。

经过一座废弃泊位时,风吹动挂在钢架上的铁链。

铁链相互碰撞。

哗啦一声。

程砚舟脚步骤停。

许知春也停下来。

程砚舟背对着他,肩膀绷紧。

几秒后,铁链停止晃动。

他继续往前走。

“这种情况多久一次?”许知春问。

没有回答。

“每逢事故纪念日?”

程砚舟脚步未停。

“还是看见船体残骸以后?”

“闭嘴。”

“你刚才说了十七个。”

程砚舟终于停下。

他转过身。

夜色遮住了大半表情,只有眼睛在远处警灯下显得很深。

“我说什么都和你没关系。”

“那十七个人里有我哥哥。”

“没有。”

回答来得太快。

许知春神情微变。

程砚舟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唇紧紧抿住。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哥哥不是被困在下层舱室?”

“事故报告写得很清楚。”

“报告里写他最后一次被确认的位置,就是三层左舷。”

“那不代表他和其他人在一起。”

许知春向前一步。

“你知道他在哪里。”

程砚舟没有动。

“你在水下见过他。”

“没有。”

“我母亲说,你把他的遗物送回家。那些东西就是从三层左舷找到的。”

“救援队统一打捞。”

“可移交人是你。”

“只是签字。”

“为什么偏偏是你?”

程砚舟看着他。

刚才残留的脆弱已经完全消失,重新变成许知春熟悉的冷硬。

“你今晚来这里,是为了问这些?”

“我不知道你会在这里。”

“现在知道了。”

“所以呢?”

“回去。”

“你还没回答。”

“我没有义务回答。”

程砚舟转身。

许知春抓住他的手臂。

隔着单薄衣料,他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瞬间绷紧。下一秒,程砚舟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推到旁边的铁丝网上。

铁网剧烈震动。

许知春后背撞上去,发出一声闷响。

程砚舟的动作快得不像刚刚才失控过。他一只手压住许知春肩膀,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腕骨,眼底全是被逼到边缘后的警告。

“别碰我。”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许知春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仍旧不稳。

也能闻见他身上很淡的潮湿气味,混合着机油、金属和江水。

许知春没有挣扎。

“你刚才抓我的时候,比这用力。”

程砚舟的手指一僵。

“我可以当你扯平了。”

许知春看着他。

程砚舟像被那句话烫到一样,忽然松手。

他向后退了一步。

许知春活动了一下手腕。昨天被抓出的红痕还没完全散,今晚又叠了一层,颜色更深。

“你应该去医院。”他说。

“不需要。”

“这是惊恐发作。”

“你是医生?”

“不是。”

“那就别诊断。”

“我见过。”

程砚舟冷淡地说:“见过不代表了解。”

“至少我知道这不是靠忍就能过去的。”

“已经过去了。”

“下一次呢?”

程砚舟没有回答。

修船铺已经出现在前方。

铁皮棚里没有亮灯,后院窗户却透出一线昏黄光芒。歪脖子槐树在风中摇晃,树影落在屋顶,像无数只伸展开的手。

程砚舟走到门口,伸手摸向腰间。

动作停住。

他低头找了一遍口袋。

钥匙不见了。

许知春想起江边。

程砚舟跪倒时,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那时风声和江水声太大,他没有留意。

“掉了?”他问。

程砚舟转身就要往回走。

“你在这等着。”许知春说。

“不用。”

“你现在回江边?”

“钥匙在那里。”

“我去找。”

程砚舟看着他,显然并不信任。

“我对你的修船铺没兴趣。”许知春说。

说完,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句话实在没有多少可信度。

程砚舟也显然这么认为。

“站在门口。”他说,“别进去。”

“你门都没开,我怎么进去?”

程砚舟没有理他,沿原路折返。

许知春站在修船铺外。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抬头看向后院那扇亮着灯的窗。

窗帘没有拉严。

从缝隙里可以看见一张很窄的单人床,床边放着水杯和几盒药。墙上挂着湿透的黑色长袖,应该是程砚舟白天更换下来的。

他住在这里。

不是每天工作后回到别的地方,而是直接住在船棚后方。

许知春绕到侧面。

没有越过门槛。

从铁皮棚半开的缝隙中,他能看见一部分工作区。

白天停放的船仍架在木桩上,工具整齐地挂在墙边。深绿色铁柜立在最里面,柜门上反射着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

手表就在里面。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许向衡完整的遗物?

事故现场留下的物证?

或者程砚舟无法交出去的其他东西?

许知春看了片刻,收回视线。

地上有几滴尚未干透的血。

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后院。

不是今天仓库擦伤留下的。程砚舟手臂上的伤已经包扎,纱布外也没有继续渗血。

许知春蹲下看了一眼。

血迹很新。

他沿着痕迹走到后院门前。

门没有锁严。

被风吹开一道缝隙。

许知春停住。

程砚舟让他不要进去。

他抬手,将门推开了一点。

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张木桌,一个老旧衣柜。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生活用品。没有照片,没有装饰,连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床边的地面上摔碎了一只玻璃杯。

血迹来自碎片旁边。

一块带血的玻璃被踢到墙角。

桌面上放着一只打开的药盒。白色药片散落出来,旁边压着一张已经折皱的医院处方单。

许知春没有走进去。

他站在门外,借着灯光看清处方单最上方的科室。

精神心理科。

患者姓名的位置被药盒遮住。

日期是三年前。

原来程砚舟并非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他知道。

或许也曾试图治疗。

只是后来停下了。

许知春目光移向桌角。

那里放着一个黑色录音机。

很旧的型号,磁带舱盖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已经发黄,上面没有写歌名或者日期,只有一串手写数字。

21:47。

许知春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抬手,想把门推得更开。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说过,别进去。”

程砚舟站在院门外。

他手里拿着那串失而复得的钥匙,脸色阴沉得几乎没有一丝温度。

许知春收回手。

“门自己开的。”

“所以你就可以看?”

“我没进去。”

“有区别吗?”

程砚舟走过来,用力推开房门。

他先捡起地上的碎玻璃,动作过快,手指立刻被锋利边缘划出一道血口。

许知春皱眉。

“别用手捡。”

程砚舟像没听见。

血珠顺着指腹落下,与地上原本的血迹混在一起。

“你手破了。”

“出去。”

“我可以帮你——”

“出去。”

这一次声音更重。

许知春站在门口没有动。

“刚才在江边,如果我没有经过——”

“我不会掉下去。”

“你已经站到边缘了。”

“我知道。”

“你当时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程砚舟把玻璃碎片丢进垃圾桶。

“我每次都能回来。”

“每次?”

许知春抓住这个词。

程砚舟动作一顿。

“所以不是第一次。”

“和你无关。”

“你身边的人知道吗?贺祁?周野?”

“许知春。”

程砚舟抬起头。

眼神里没有刚才的惊恐,也没有被撞破秘密后的狼狈,只剩下一种极深的疲倦。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知道一个人的伤口在哪里,就有资格一直按下去?”

许知春没有说话。

“你要查事故,可以。”程砚舟说,“去查档案,查仓库,查邵海崇。别来查我。”

“你是事故救援人员。”

“我已经说完了该说的。”

“你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答案。”

“我哥哥的遗物为什么由你送回?那只表为什么在你柜子里?你为什么知道他不在那十七个人中间?”

许知春每问一句,程砚舟的脸色便冷一分。

最后一个问题落下后,房间里陷入死寂。

桌上的旧录音机安静地放着。

21:47那几个数字在昏黄灯光下异常清晰。

程砚舟走到门口。

“出去。”

“回答我一个问题。”

“出去。”

“你见到许向衡的时候,他还活着吗?”

程砚舟的手按在门框上。

指腹的血落在木头上,缓慢地向下滑出一道细线。

许知春等待着。

他能听见风吹过槐树的声音,也能听见远处东仓尚未停止的车辆轰鸣。

过了很久,程砚舟开口。

“你今晚不该来。”

不是答案。

却也不是完全的拒绝。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问这些,不是为了真相。”

许知春皱眉。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刚刚想起那通电话。”

许知春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程砚舟看着他。

“你身上有酒味。”

“我没喝酒。”

“不是你的。”

许知春想起下楼时,楼道里有人打翻了一只啤酒瓶。气味沾在外套下摆,他自己没有注意。

“还有烟味。”程砚舟说,“你哥哥以前抽烟。”

许知春呼吸停住。

“你怎么知道?”

“遗物里有烟。”

“他早就戒了。”

“那晚带着。”

“你见过?”

程砚舟闭了一下眼。

他像是又看见了什么。

黑暗,江水,倾斜的舱壁。

以及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他记忆中的人。

“我什么都没说。”他睁开眼,“是你自己猜的。”

“那通电话和烟有什么关系?”

“回去问你母亲。”

“我问过了。”

“那就够了。”

程砚舟握住门,准备关上。

许知春伸手挡住。

门板夹住他的手掌。

疼痛立刻传来。

程砚舟下意识松了一点力道。

“你疯了?”

“你认识我哥哥。”

“事故名单上的每个人,我都认识。”

“不是名字。”

许知春盯着他。

“你知道他抽过烟,知道他不在那十七个人里。你亲自把遗物送到我家,却从来没有解释为什么。”

“解释了又怎样?”

程砚舟忽然问。

声音不高。

许知春愣了一下。

“如果我告诉你,他最后很害怕,你会好受吗?告诉你他不害怕,你会相信吗?告诉你他喊过你的名字,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罪该万死?告诉你他没有提起你,你是不是又会觉得,他到死都在怪你?”

许知春挡在门边的手慢慢僵住。

程砚舟眼底掠过一瞬间的痛苦。

“死人的最后一句话,救不了活着的人。”

他说。

“只会变成另一扇关不上的门。”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桌上的处方单被吹动,露出下面一小段姓名。

程砚舟。

许知春看着他。

“所以他真的留下过话。”

程砚舟神情凝固。

许知春立刻捕捉到这一瞬间。

“他说了什么?”

“没有。”

“你刚才——”

“我说的是假设。”

“你撒谎的时候,会先回答得很快,然后才开始解释。”

程砚舟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你观察得很仔细。”

“职业习惯。”

“那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我现在不想见你。”

他把许知春的手从门边拿开。

这次动作不重。

却不容拒绝。

“回家。”

“程砚舟——”

门在许知春面前关上。

锁舌落下。

咔哒一声。

像一扇水密门彻底闭合。

许知春站在门外。

屋内传来很轻的动静。

先是水龙头打开,应该是在清洗伤口。随后椅脚拖过地面,旧录音机被拿起来,又重新放下。

许知春没有走。

大约五分钟后,程砚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你还在?”

“嗯。”

“滚。”

“你今晚还会去江边吗?”

里面没有回答。

“我就在外面坐一会儿。”

“随你。”

“你不怕我撬铁柜?”

房间里静了几秒。

“你可以试试。”

“被发现了呢?”

“报警。”

“理由?”

“私闯民宅。”

“这里算民宅?”

“还能加盗窃未遂。”

许知春在门外笑了一声。

很轻。

里面再没有声音。

他走到槐树下,在一块倒扣的木箱上坐下。

风仍然很冷。

旧港远处的警灯一明一灭,将树影和铁皮棚染成不真实的颜色。许知春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

编辑又发来几条消息。

夏岑也问他是否已经回家。

他没有回复。

凌晨一点二十分,修船铺后院的灯终于熄灭。

又过了十分钟,里面传来床板轻微的响动。

许知春不知道程砚舟是否真的睡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离开。

也许只是担心对方再次走向江边。

也许是因为那句“死人的最后一句话,救不了活着的人”。

或者因为程砚舟说这句话时,眼神并不像在谈论许向衡。

更像在谈论他自己。

风吹得铁皮屋顶轻轻震动。

许知春靠在槐树上,闭了闭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立刻睁眼。

紧接着,是急促而压抑的喘息。

床板剧烈晃动,像有人在睡梦中挣扎。什么东西被撞翻在地,随后传来含混不清的声音。

许知春走到门前。

“程砚舟?”

里面没有回应。

他敲了两下。

“醒醒。”

喘息越来越重。

许知春握住门把。

门从里面锁着。

他正准备去找窗户,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声。

“切断它!”

许知春僵在原地。

那四个字与存储卡里的录音一模一样。

同样的声线。

同样近乎绝望的嘶哑。

下一秒,房间里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安静。

许知春用力拍门。

“程砚舟!”

门猛地从里面拉开。

程砚舟站在门后,赤着脚,右手握着一把□□。

刀刃已经出鞘。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仍没有完全清醒。锋利刀尖抵在许知春颈侧,只差不到两厘米。

两个人谁也没有动。

许知春能感觉到刀刃上的寒意。

程砚舟盯着他,瞳孔缓慢聚焦。

几秒以后,他认出了眼前的人。

握刀的手一点点垂下。

“你为什么还没走?”

声音疲惫至极。

许知春看了一眼□□。

正是程砚舟昨天修好的那把。

“怕你梦游去杀人。”

“现在看见了?”

“看见了。”

“那就走。”

程砚舟准备关门。

许知春问:“录音里的人是你,对不对?”

门停住。

“那句‘切断它’,是你说的。”

程砚舟的脸隐在没有开灯的黑暗中。

“你在说什么?”

“我收到了一段事故现场录音。”

许知春拿出手机。

找到那段十七秒的音频。

按下播放。

暴雨声和电流杂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

随后,是男人嘶哑的声音。

“切断它。”

金属断裂的巨响轰然响起。

程砚舟的脸色骤然变白。

□□从他手中掉落。

刀尖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盯着许知春的手机。

像是终于看见一个已经追赶了自己八年的幽灵。

“谁给你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录音的来源。

许知春没有回答。

“你认识这段录音。”

程砚舟上前一步。

“谁给你的?”

“匿名信。”

“还有什么?”

“旧港地图。”

“地图上标了哪里?”

许知春看着他骤然失控的神情。

“十三号码头、东仓,还有‘澜江号’最后检修的船坞。”

程砚舟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某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东西呢?”

“在我手里。”

“给我。”

“为什么?”

“因为寄给你的人不是想让你查清真相。”

这句话和他在东仓说过的一样。

“那他想做什么?”

程砚舟弯腰捡起□□。

刀刃映着远处微弱的灯光。

“他想让你走到该走的位置。”

“什么位置?”

“八年前,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程砚舟收刀入鞘。

“船厂想保住项目,航运公司想按时出航,监管部门想等检查结束再处理。救援队想多救一个人,调查组想尽快给公众一个结论。”

他的声音很轻。

“每个人都只往前走了一步。”

许知春没有打断。

“最后,那艘船沉了。”

程砚舟抬起头。

“现在又有人在推你。”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

“你知道他想让我做什么?”

“也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让我停下?”

“因为我见过一次。”

程砚舟说。

“我知道走到最后是什么。”

他握住门把。

“许知春,离开澜江。”

“如果我不走?”

“那就别再来找我。”

“你怕我查到什么?”

程砚舟看着他。

“我怕你查到最后,发现你想要的根本不是真相。”

“那是什么?”

“一个可以恨的人。”

门缓慢合上。

在彻底关闭前,程砚舟最后说:

“可那天晚上,没有谁是只做错了一件事。”

锁舌再次落下。

这一次,屋里没有再开灯。

许知春站在门外,手机屏幕仍停留在录音播放界面。

十七秒。

他曾经听过四十七遍。

现在终于确认,说出“切断它”的人就是程砚舟。

可程砚舟的反应让这句话变得更加复杂。

他不是在命令别人。

更像是在执行某个无法撤回的决定。

远处江面传来一声汽笛。

许知春低头,重新播放录音。

暴雨。

电流。

急促的呼吸。

“切断它。”

在金属巨响前的一瞬间,背景里似乎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

太轻。

太模糊。

过去四十七遍,他都把它当成了电流杂音。

许知春将音量调到最大,贴近耳边。

第五十遍播放时,他终于从噪声中听见了三个并不完整的音节。

像一个人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隔着水和金属,对程砚舟说:

“别……回来。”

许知春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而在那句声音之后,程砚舟才说:

“切断它。”

江风掠过修船铺。

深绿色铁柜在黑暗中沉默地立着。

柜门之后,也许藏着一只停在九点四十七分的手表。

也许还藏着那个声音的主人。

许知春抬起头,看向已经熄灯的房间。

他忽然明白,程砚舟并不是不肯说出八年前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仍然活在那条命令被执行之前。

门还没有彻底关闭。

钢索也还没有被切断。

十七个人仍在舱内。

而有人隔着一片漆黑的江水,不断告诉他:

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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