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铁柜(下)

许知春动作停住。

铁皮棚外没有传来摩托车声。

也没有脚步。

程砚舟站在距离他不到三米的位置。

他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外套,肩头沾着细密水珠,像是刚从雾里走回来。脸色很差,下颌有一道新鲜擦伤,左手缠着纱布,纱布边缘已经被血染红。

他看着敞开的铁柜。

神情平静得反常。

许知春缓慢地站起来。

手里仍握着□□。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翻窗以后。”

“你一直在外面?”

“嗯。”

“为什么不阻止?”

程砚舟没有回答。

他走到工作台前,将一只沾着泥的头盔放下。动作很慢,像身体某个地方受了伤。

许知春注意到他的右侧腰部也有一片深色痕迹。

“你去哪了?”

“和你无关。”

“北郊有什么?”

程砚舟抬眼。

“梁川告诉你的?”

“他只说你往北走。”

“所以你趁我不在,翻进来开柜子。”

“我在找证据。”

“找到了吗?”

许知春看向铁柜。

“这些东西为什么没有交出去?”

“交过。”

“被退回?”

“有些是。”

“另外一些呢?”

“没人要。”

“没人要就属于你?”

“不属于。”

“那你为什么保存?”

程砚舟低头摘掉手套。

他的左手掌心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大概刚刚重新裂开。血顺着掌纹渗出,滴在工作台边缘。

“因为不能扔。”

他说。

“为什么不能?”

“扔了就没了。”

“他们已经死了。”

程砚舟擦血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知道。”

三个字很轻。

却让许知春忽然想起母亲的房间。

那件挂了八年的工作服。

那本永远停在同一页的书。

以及母亲说,不知道应该先扔掉哪一样。

许知春看着柜子里那些不值钱、没有证据价值,甚至无法确认主人的物品。

“你是在替谁保存?”

“没有替谁。”

“那张十七人名单呢?”

程砚舟抬头。

“你看了?”

“看了。”

“磁带呢?”

许知春没有回答。

程砚舟看向他外套口袋。

磁带盒的轮廓在布料下并不明显。

可他显然已经知道。

“拿出来。”

“这是事故录音。”

“拿出来。”

“匿名信里的音频就是从这里截取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

“磁带写着原始通讯录音。”

“副本。”

“其他副本在哪里?”

“不知道。”

“你听过完整内容?”

程砚舟没有出声。

“里面说‘别回来’的人是谁?”

工作台旁的水龙头没有关紧。

水滴一下一下落在不锈钢水槽里。

程砚舟低头重新缠绕手上的纱布。

“把磁带放回去。”

“你先回答。”

“许知春。”

“是我哥哥吗?”

程砚舟的手指停住。

许知春向前一步。

“下层舱室的十七个人里没有他。你知道他当时在什么位置,也知道他和你说过话。”

“你没有证据。”

“证据就在我口袋里。”

“你还没听。”

“所以我要带走。”

程砚舟抬起眼。

“你准备偷?”

“我会复制后还回来。”

“谁允许的?”

“你拒绝交给警方。”

“这盘磁带已经登记过。”

“在哪里登记?”

“事故调查组。”

“移交编号呢?”

“文件里有。”

“那它为什么在你手里?”

程砚舟沉默。

许知春忽然明白。

“有人把它还给了你。”

对方仍不回答。

“邵海崇?”

程砚舟脸色没有变化。

但这一次,沉默本身已经足够明显。

“东仓标签上的签名是他。”许知春说,“他处理了船体,也处理了录音。为什么?”

“你应该问他。”

“他不在澜江。”

“那就等他回来。”

“你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

“你今天去北郊找他?”

程砚舟将带血的纱布扔进垃圾桶。

“我去找一个修船的客户。”

“骑摩托凌晨四点出发?”

“他的船急用。”

“船在哪里?”

“北郊水库。”

“人呢?”

“没见到。”

“为什么受伤?”

“路滑。”

许知春看着他。

“你撒谎的时候,会给太多细节。”

程砚舟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也很冷。

“你闯进别人家,翻开私人柜子,拿走不属于你的东西,然后站在这里判断我是不是撒谎。”

“柜子里的东西也不属于你。”

“至少不属于你。”

“我哥哥的东西呢?”

空气突然凝住。

程砚舟的目光变了。

不是因为“哥哥”。

而是因为许知春问得太确定。

“你看见什么了?”

“移交单上被涂掉的戒指。”

程砚舟没有回答。

“那枚戒指在哪里?”

“不是他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是谁摘下来的。”

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许知春盯着他。

“谁?”

程砚舟移开视线。

“我说错了。”

“你见过。”

“没有。”

“在船上?”

“许知春。”

程砚舟声音沉下来。

“把磁带放回去,离开这里。”

“那枚戒指属于谁?”

“和你无关。”

“为什么会登记在我哥哥名下?”

“登记错了。”

“谁改的?”

“事故现场很乱。”

“又是这句话。”

许知春向他逼近。

“东西登记错了,录音被剪过,船体运进仓库,遗物没有移交。每一件事都可以用混乱解释,可所有混乱最后都让同一批人闭了嘴。”

程砚舟看着他。

“包括你。”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相信我。”

“你也从来没有让我知道该相信什么。”

“那是你的问题。”

“我哥哥死了。”

“我知道。”

“你知道得比我多。”

“所以呢?”

程砚舟的声音忽然变冷。

“你觉得我应该把那天晚上的每一秒都交给你?告诉你他当时站在哪里,说了什么,最后看着谁?”

“是。”

许知春回答得没有犹豫。

“我是他弟弟。”

“所以你有权知道?”

“难道没有?”

程砚舟看了他很久。

“你有权知道调查结论,有权拿回他的遗物,有权要求责任人负责。”

“还有呢?”

“没有了。”

“你凭什么替他决定哪些话可以告诉我?”

“因为死人不会要求我替他说遗言。”

许知春胸口一紧。

“他没有让你转告?”

程砚舟没有回答。

“程砚舟,他是不是给我留过话?”

“没有。”

“你在撒谎。”

“随你怎么想。”

“录音里他让你别回来,然后呢?”

“不是他。”

“你刚才说见过有人摘下戒指。除了救援现场,你还能在哪里看见?”

“闭嘴。”

“戒指为什么登记在他名下?”

“我让你闭嘴。”

程砚舟忽然上前。

许知春没有后退。

下一秒,程砚舟抓住他的衣领,将他重重推到铁柜上。

柜门被撞得剧烈震动。

密封袋里的金属物品相互碰撞,发出凌乱而细碎的声响。

像无数被打扰的死者同时醒来。

程砚舟的手压在许知春肩前。

左手伤口再次裂开,血迅速浸透纱布。

他却像感觉不到。

“你以为死者留下的每一句话,都应该交给活着的人吗?”

许知春后背抵着冰冷铁柜。

“至少不应该由你藏着。”

“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人再死一次。”

“那也不是你能替我决定的。”

“我没有替你决定。”

“那你为什么不说?”

程砚舟看着他。

近距离下,许知春能清楚看见他眼底没有散尽的红血丝。

还有一种被压抑太久后,几乎无法分辨是愤怒还是痛苦的东西。

“因为他最后不是在和你说话。”

程砚舟说。

声音很低。

许知春呼吸一滞。

“他在和你说话?”

程砚舟松开手。

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得太多。

他后退一步。

“把东西放回去。”

许知春从口袋里拿出磁带。

却没有立刻放下。

“我可以不带走。”他说,“但我要在这里听。”

“不行。”

“为什么?”

“录音不完整。”

“哪里不完整?”

“被覆盖过。”

“谁覆盖的?”

“设备故障。”

“你信吗?”

程砚舟没有回答。

“你保留它八年,不可能从来没想过修复。”

“修过。”

“结果?”

“没有。”

“给专业机构呢?”

“没有用。”

“还是你不敢听?”

这句话落下后,程砚舟的表情完全静止。

许知春知道自己再次按中了伤口。

他理应停下。

可铁柜已经打开。

录音就在手里。

距离真相从未这样近过。

“昨晚你梦里喊了‘切断它’。”许知春说,“你每天都在听这段声音,对不对?”

“够了。”

“你保存十七个人的名字,保存他们没有人认领的东西。你不是怕忘记,你是在惩罚自己。”

“许知春。”

“你不肯交出手表,也不肯让我听录音,因为只要真相没有被说完,那一晚就永远不会结束。”

“我让你闭嘴!”

程砚舟一拳砸在铁柜上。

巨响震得柜内所有东西同时跳动。

许知春耳边嗡了一声。

程砚舟的右手指节瞬间破开,血顺着柜门往下流。

他低着头,肩背剧烈起伏。

许知春看着那只流血的手。

忽然说不出下一句话。

厂棚外传来江风吹动铁皮的声音。

很久以后,程砚舟重新开口。

“你看完了吗?”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比愤怒时更加令人不安。

许知春没有回答。

程砚舟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找到你想要的凶手了吗?”

这句话让许知春怔了一下。

程砚舟看向敞开的铁柜。

“手表、录音、名单、没有交出去的遗物。你翻进来,不就是想证明我藏了东西?”

“你确实藏了。”

“对。”

程砚舟承认得太快。

“然后呢?”

许知春握着磁带。

“你为什么不报警?”

“你希望我报警?”

“我私闯你的修船铺,还打开铁柜。”

“所以?”

“你可以把我交给警方。”

“然后让所有人知道这里有什么?”

程砚舟说。

“让那些家属再来认一次已经认不出的东西?让记者把每件遗物拍下来,猜哪一件属于哪个死者?”

许知春沉默。

“蓝色发卡的母亲来过三次。”程砚舟说,“第一次说是她女儿的,第二次说不是,第三次让我扔掉。”

他的目光落向柜中。

“她说,只要东西还在,就总觉得孩子还有一部分没回家。”

许知春看见最上层的密封袋。

那枚蓝色发卡很小。

塑料表面已经褪成接近白色。

“为什么不扔?”

“我答应了。”

“答应谁?”

“她女儿。”

“你根本不认识那个孩子。”

“我见过。”

程砚舟停顿了一下。

“在水里。”

许知春喉咙发紧。

“其他东西呢?”

“有些家属拒绝认,有些无法确认,有些人没有家属。”

“所以你全部留下?”

“邵海崇让人销毁。”

“你不同意?”

“我拿走了。”

“这是违反程序。”

“嗯。”

“也可能毁坏证据链。”

“嗯。”

“你不解释?”

“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程砚舟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不能再让东西消失。”

许知春看着他。

这个人隐瞒过。

违反过程序。

私自保留本应交回的物品。

却没有从这些东西中得到任何利益。

甚至没有用它们为自己辩解。

他只是把一只只密封袋锁在铁柜里,守了八年。

像一个无人承认的保管员。

也像一个不被允许离开的守灵人。

“手表呢?”许知春问。

“同样。”

“谁的?”

“不知道。”

“表带上有刻字。”

“锈蚀了。”

“你洗的时候遮住了。”

“因为你在拍。”

“不是因为名字?”

程砚舟没有回答。

许知春把磁带慢慢放回铁柜。

“我不拿走。”

程砚舟看着他的动作。

“但我需要一份复制。”

“不可能。”

“我可以让警方在场。”

“梁川已经有一份。”

许知春猛地抬头。

“警方有?”

“事故卷宗里有。”

“为什么梁川不告诉我?”

“因为那份录音和匿名信里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程砚舟没有说。

“匿名信的版本多了什么?”

“不是多了。”

“那是少了?”

“剪辑顺序不一样。”

许知春心口一沉。

“有人拼接过?”

“我不确定。”

“你听出来了。”

“只有一句位置不对。”

“哪一句?”

程砚舟看着他。

“切断它。”

厂棚里安静得只剩水滴声。

“原始录音里不是这个位置?”许知春问。

“不是。”

“原本在什么时候?”

“更晚。”

“那匿名音频为什么把它提前?”

程砚舟关上铁柜第一层的内门。

“为了让所有人以为,是我先决定切断钢索。”

许知春脑中迅速闪过那十七秒。

杂音。

“切断它。”

金属崩裂。

“别回来”的声音几乎被压在后面。

如果顺序被调整过,真实情况可能完全相反。

有人先要求程砚舟做出某种选择。

然后他才执行。

“是谁让你切的?”

程砚舟关上第二层。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录音听不清。”

“你在现场。”

“水下通讯失真。”

“你认得那个声音。”

“许知春。”

程砚舟将铁柜门推上。

在关闭前,许知春瞥见最下层抽屉旁边露出一角红色细绳。

像某种首饰盒上的装饰。

也像一枚戒指系带。

柜门彻底合拢。

程砚舟伸出手。

“钥匙。”

许知春把小钥匙放进他掌心。

“你为什么把备用钥匙藏在□□里?”

“因为没人会拆一把刚修好的刀。”

“我拆了。”

“所以我看错了。”

程砚舟重新上锁。

他没有责骂,也没有威胁。

这种平静反而令许知春更加不适。

“你不问我还拍了什么?”

“不用。”

“为什么?”

“你会留着所有你认为有用的东西。”

“你可以要求我删除。”

“你会恢复。”

许知春无法反驳。

程砚舟拿起一块抹布,擦掉柜门上的血。

擦到一半,他的动作慢下来。

失血、疲倦或者伤口疼痛终于开始显现。他撑了一下铁柜,才重新站稳。

许知春皱眉。

“你的腰受伤了。”

“没有。”

“外套上有血。”

“不是我的。”

“谁的?”

“客户。”

“北郊那个没见到的客户?”

程砚舟不再回答。

他把抹布丢进水池。

“从窗户出去。”

“正门呢?”

“窗户怎么进,就怎么出。”

“报复心挺强。”

“避免你觉得自己是客人。”

许知春走向窗边。

经过工作台时,他停下。

“程砚舟。”

对方没有抬头。

“昨晚录音里的‘别回来’,是谁说的?”

“我不知道。”

“如果是我哥哥呢?”

程砚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是。”

“你刚才说得太快了。”

“因为不是。”

“那你看着我说。”

程砚舟缓慢抬头。

他的眼睛很深。

里面没有闪躲,也没有许知春期待看到的破绽。

“不是许向衡。”

他说。

每个字都很清楚。

许知春看着他。

“我不信。”

“随你。”

“那你为什么认识他的声音?”

“我没说我认识。”

“你保存他的遗物,知道他在哪里,还知道戒指不是他的。”

“出去。”

“最后一个问题。”

程砚舟没有回应。

许知春问:

“你觉得自己是凶手吗?”

铁皮棚外,忽然传来很远的船笛声。

程砚舟站在半明半暗的工作台后。

他低头,慢慢将伤口重新缠好。

“我觉得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死者不会因为我是不是凶手活过来。”

“活着的人需要知道该恨谁。”

“所以我问你。”

程砚舟抬起眼。

“你找到了吗?”

许知春没有说话。

“如果找到了,就别再来。”

“如果没有呢?”

“继续找。”

“你不怕我最后找到你?”

程砚舟脸上出现了一种很淡的疲倦。

“许知春。”

他说。

“你从第一天开始,就已经决定是我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

工作台上的维修单轻轻翻动。

许知春站在原地。

他想否认。

却发现自己没有可以否认的理由。

收到录音后,他先查的是程砚舟。

回到澜江后,他第一个接近的也是程砚舟。

他记录对方的停顿、失控和每一次没有回答的问题,将所有沉默解释成心虚,将所有伤痛理解为罪证。

程砚舟看着他。

“现在你打开了柜子。”

他说。

“里面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许知春望向深绿色铁柜。

“但有你不肯说的答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想知道谁害死了许向衡。”

程砚舟停了一下。

“柜子里装的是我没能救下谁。”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如此清晰的界线。

许知春寻找责任。

程砚舟保存失败。

一个不断向前追问。

一个永远停在那些已经来不及的人面前。

许知春翻出窗户。

双脚落地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程砚舟仍站在铁柜前。

没有关窗。

也没有再看他。

“北郊到底发生了什么?”许知春问。

“与你无关。”

“有人受伤?”

“嗯。”

“谁?”

“告诉梁川,邵海崇昨天晚上回过澜江。”

许知春神情一变。

“你见到他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程砚舟走到窗边。

将那盘磁带隔着窗户递给他。

许知春没有立刻接。

“你不是不让我拿?”

“现在可以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比你先进去过。”

许知春接过磁带。

翻到背面。

透明外壳内侧多了一张很小的白色纸条。

刚才在昏暗的铁柜中,他没有看见。

纸条上只有一行打印字体。

**下一次,门后会是谁?**

许知春抬起头。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不知道。”

“铁柜没有被撬过。”

“有人有钥匙。”

“邵海崇?”

“也可能是寄信的人。”

“所以你凌晨去北郊,是因为发现有人动过铁柜?”

程砚舟没有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

不止一辆。

很快,两辆警车出现在旧磅房后方,沿着泥泞小路向修船铺驶来。

梁川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

许知春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磁带。

再抬头时,程砚舟已经将窗户关上。

玻璃隔开两个人。

程砚舟站在铁皮棚阴影里。

手上还沾着没有擦净的血。

梁川下车,快步走向他们。

“许知春!”

许知春没有动。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警察陆续围过来。

修船铺正门的黄铜锁被打开。

梁川走进厂棚,看见铁柜上的血迹,又看见程砚舟腰侧的深色血痕,脸色立即沉下来。

“北郊水库边发现了一辆被烧毁的轿车。”

他说。

“车里有血,没有人。”

程砚舟神情没有变化。

梁川盯着他。

“有人看见你凌晨去过那里。”

“嗯。”

“为什么不报警?”

“我到的时候,车已经空了。”

“你认识车主吗?”

程砚舟沉默。

梁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中是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大部分已经烧毁,只剩尾部一小段车牌能够辨认。

“车辆登记在邵海崇妻子名下。”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他回澜江了。”

程砚舟没有否认。

“你见过他?”

梁川问。

“没有。”

“车里的血是谁的?”

“不知道。”

“你身上的呢?”

程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外套。

“在车旁捡到一个人。”

“人在哪里?”

“医院。”

“哪家医院?”

“没送医院。”

梁川眼神骤冷。

“程砚舟。”

“他说不能去。”

“谁?”

程砚舟抬起眼。

“当年负责切割‘澜江号’残骸的工人。”

风吹动修船铺屋顶。

发出连续而低沉的震响。

梁川立刻让人封锁现场。

许知春握紧手中的磁带。

纸条被夹在透明外壳里,打印字迹没有任何温度。

下一次,门后会是谁?

它不像威胁程砚舟。

更像在提醒他,八年前那扇关闭的门,正在被人重新打开。

而这一次,门后的人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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