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有几副牙齿

现在是第七天的上午十点,孟间坐在床边盯着时钟,耐心地等待着所有护士都离开三楼。

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会儿,再次确认没有人在外面后离开了房间。

孟间先去了先前那个男人的病房,门很轻易地打开了。那个人正躺在床上昏睡着,由于有了前车之鉴,孟间没有惊动他,只是小心观察着。这个人的床尾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5”。

这是之前听到的那个五号么?还是只是单纯的床位号?孟间又看了房间里的另一张床,上面没有贴上数字。看来这个人大概率就是和她共用一套实验方案的“五号”了。

孟间轻手轻脚地靠近男人,捏着他的脸,打开了他的嘴巴,另一只手随时准备着捂他的嘴,防止他被惊醒后,大声叫嚷引来护士。

男人口腔里仅剩的几颗都是龋齿,已经蛀的很严重,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孟间屏住呼吸,靠近看他的口腔深处,总算看清了他喉咙里的东西。

里面是两排还没长好的牙齿,基本都是新牙,只有一颗泛黄的龋齿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孟间皱了皱眉,一起长出来的牙齿正常不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她想,这颗龋齿更像是这个人原来的牙齿,被从口腔里拔下来种了进去。想到这个可能发生的过程,她不禁感到有点恶心。

忽然间,有什么画面在孟间眼前一闪而过,她定睛一看,瞬间感觉后脖子一阵发毛:

那两排牙在喉咙里本来就挨的极近,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它们,上下门牙竟然微微地磨擦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挠着孟间的头皮。

它们好像真的有自己的意识!难怪这人之前说有东西咬他!

孟间猛地缩回手,平复着心里的惊涛骇浪。她观察了一遍后,转身出去,去看其他病房里的病人。

不同于孟间和五号病人,其余病人都是三人一间,但是即便如此,病人还是几乎塞满了三楼的病房。为了不引起护士的注意,孟间估摸着时间,在十一点半左右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在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偷偷凑到门边。但是门缝里并不能看清楚房间里的情景,也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孟间本想试试门有没有上锁,又担心医生在里面,只好作罢。

大约十二点的时候,护士像往常一样给孟间喂了药。孟间在护士出去后将药扔出窗外,躺在床上,等着中午的巡查结束,一边在脑子里整理着今天看到的病人情况。

就目前看到的而言,如果剩下的几间病房里没有例外,那么三楼的病人基本上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孟间和五号病人,他们似乎是唯二成功的实验体,也因此能够自己住在一个病房里。像是孟间这样意识清醒且配合的病人,甚至可以有一点自由活动的权限。

另一类更像是“半成品”,孟间在观察他们的口腔时,发现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的牙齿都被拔光了,好一点的,只剩下零星几颗。喉咙里种的,看上去像是被拔下来的牙齿,但是并没有长出新的牙。

但让孟间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半成品”实验体外,竟然还有更加凄惨的实验体。

当护士结束了中午的巡查离开后,孟间溜进了剩余几间没去过的病房,看见了炼狱一样的场面。

这些病房十分昏暗,里面连一张床也没有,只有横七竖八的人被堆叠着丢在里面。与那些在镇定剂作用下昏睡的病人不同,这里的人都已经奄奄一息,如果不是偶尔还有几声微弱的呻吟声,孟间几乎要将这里当成了堆积尸山的停尸房。

整间屋子散发出一股恶臭,混合着排泄物和腐烂的味道,角落里散落着几个破烂的人形玩偶。孟间强忍着恶心,检查起这些人的情况——如果他们还能够被称为“人”的话。

这些病人的情况触目惊心,比起那些”半成品“,他们像是被丢弃在这里的“失败品”,跟被丢掉的医疗垃圾没有什么分别。他们的牙全都没有了,喉咙里仅有的几颗种植的牙已经烂掉了,牙根和喉咙连接的地方留着黄色的脓,随着呼吸被无意识地吞咽下去。

他们的口腔到喉咙,都已经成为了一块巨大的,溃烂的肉。孟间只看了几个还有一点声音的病人,她甚至无法确定其他人是否还活着。

晚上的时候,医生来看了孟间牙齿的生长情况,带着胶皮手套的手指摩挲着稚嫩的齿面,医生看起来很高兴,甚至和她多说了两句话:“长势喜人啊。”他感叹道,“你真是我见到过的,最完美的作品。”

孟间温顺地张着嘴,一言不发,那些“失败品”的样子依然停留在她的脑海里。

“长势喜人”么,她想着,就像是一株移植的水稻,长的茂盛的,被留在田里好好地施肥。而那些移植失败的,坏掉的稻子,就沤烂在水里面,变成新的肥料。

三楼的灯在十二点时熄灭了,孟间躺在黑暗里,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上面陈旧的痕迹成了一个扭曲的形状,像是不知名的怪物,要将屋子里的一切都吞噬掉。

但是人不是什么东西的肥料,她想。

脚步声远去了,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三楼陷入了一片无尽的死寂中。

孟间从床上爬起来,灵巧地溜出门。走廊是全封闭的,也没有声控灯,孟间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漆黑的环境,她在一片黑暗中摸到了医生办公室的门口,门缝里没有一丝光亮。

这件诊所是做什么的,医生对这些病人做了什么,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那些人究竟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在看不到的地方,又有多少人被堆在一起,变成了医疗用品里的耗材?孟间想,如果真的有答案,那就只能是在这间办公室里了。

她缓慢地,试探着按下了门把手。

门被锁住了。

孟间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轻轻松开了门把手,又溜回了自己的病房。

那就只能在明天白天找机会了,希望医生白天会把办公室打开,她想,她只能在护士三次巡查之间出去,得想个办法套出医生那个时候的位置。

大约早上六点的时候,孟间被一个细微的声音吵醒了。

那是一个持续的声音,好像从什么地方的深处传来,声音虽然不大,却异常清晰。孟间在迷迷糊糊间辨别着声音的出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应该离她很近。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她听见了清脆的,似曾相识的磨牙声。

从她的喉咙里。

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孟间的困意瞬间消失了,一股寒意从她的每个毛孔里面散发出来。

她试探着把手指伸进嘴里,小心翼翼地靠近扁桃体后面的那个东西,指尖传来光滑的,湿润的触感。在一个个光滑的弧面之间有略微凹下去的缝隙,门牙...犬齿...磨牙...前臼齿,孟间一个个摸过去,感觉摸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东西,有点软,表面有一些粗糙,但又好像是错觉。她越摸越心惊,昨天刚完全长出来的乳牙,一夜之间几乎全部成熟!

指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钝痛,手指被咬住了!

孟间试图把手指拔出来,但她越用力,那口牙咬得越紧,一放松力气,牙就松开了。她看着被咬住的手指,指尖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

被牙咬了有牙印也正常,但她总觉得这只手指看起来有些怪异,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孟间伸出另一只手对比,又摩挲了一下这根被咬的手指,她发现奇怪在哪里了。

——上面有一块小小的,濡湿的痕迹。

人的皮肤是防水的,即使整个泡到水里,也不会被浸透。这种痕迹更像是在布料上才会出现的。

孟间打开灯,对着光线变换角度。她仔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掌上遍布着不是很清晰的纹路。不是错落的掌纹,而是像纤维一样,交替纵横的纹,就好像她的手是被钩织出来的玩具。

她好像在变成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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