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矮星是个人类学家。

这是热寂接到的关于这次与会同伴唯一的信息。他和黑矮星在25号终端站碰面，看到的是一个木桶形脑袋，颀长细条形的身体，头顶支棱起一根硅素藤枝形状的发亮小灯，随着走动，不停向四周散发着光亮，简称一颗行走的灯珠。

“您好。”热寂跟对方握了握手，黑矮星看起来性格内向，握过手立马收回，将双手交握在一起，有点尴尬。

热寂只好继续寻找话题，活络气氛，“听说您是一个人类学家。”

黑矮星立马来了兴致，开始侃侃而谈，“准确地说，我是一个蓝星学家，我有三个关于蓝星的高等学位，两张蓝星语言证书，发表过多篇有关蓝星的论文，都被收录在闪客族的学术期刊上。”

热寂装出真诚的崇拜表情，语气如此赤诚，“真厉害！”

黑矮星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搓了搓双手，“我有一个问题啊，我们这次出来是干什么来的？”

“……”热寂观察着他，发觉他不像在开玩笑，于是简单解释说，“这是一次特殊潜入行动。”

“？什么？”

热寂不厌其烦地继续解释，“就是我们两个作为特务，潜入到星盟的秘密会议里。”

“作为什么？潜入什么？”

“……要是您的信息接收系统有问题，建议先去维修一下。”

黑矮星骇得面无人色，“可我是一个学者，我不是特务。”

“我知道，组织上已经说了，这一次行动你要配合我，受我的指挥。”

“行……吧，那、那我还有一个疑问，这次任务有危险吗？”

热寂勾起嘴角，“请您放心，和我一起的任务，肯定有危险。”

“……啊？”黑矮星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终端站很空，其它的终端像个蚁巢，空间中架满了通道，细密的网络把每个个体的坐标点嵌构进入。25号终端却空空荡荡，拥有那种老旧的星盟视频里才有的二维街道，还有外形仿似虫卵堆的路灯架。

黑矮星又搓了搓手，小心地问：“这次任务到底是什么？我们去哪啊？”

热寂没有想要隐瞒，“去参加星盟联合军的超级AI研讨会。”

“……”黑矮星沉默了一会儿，他嘶了一声，好奇地问：“我们两个……谁是超级AI？”

热寂勾了勾嘴角，“我们是闪客族，在其他的种族眼里，我们所有人都是AI。”

“……”黑矮星又沉默了一会儿，露出十分无奈的表情。热寂点点头，非常理解他的困惑，“星联毕竟还是掌握在碳基生物手里，身为碳基生物很难理解我们硅基生物，很正常。”

“那、那我们还过去干嘛？到一群根本不了解我们的外族中间，不是……很危险吗？”

“这个研讨会很重要，必须要参加。”

头顶的电子广播开始用星盟官话以及各种种族的语言播报，要求所有乘客抓紧时间进入公共跃迁机。热寂提起行李，示意黑矮星跟上自己。

“我们要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剿灭蓝星最后的抵抗派，也就是超级AI玛丽保护下的地下城。”他的扬声器发声被逐渐嘈杂起来的环境淹没了，黑矮星接收得不甚清晰，不得不赶上几步追在热寂身后。

他现在不只是困惑，还有犹豫和不安，跟着后头嘀嘀咕咕，“我们又没有参与那次大降临之战，我们没加入星盟联合军侵略蓝星啊，来掺和星盟的军事任务干什么？”

热寂扭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回答：“在星盟里做一个不合群的人是很危险的，你看看蓝星的下场。”

黑矮星还是无法接受，“蓝星和我们闪客族的关系很特别，当初蓝星人帮助过我们，才有今天的闪客族。”

“所以蓝星陷落时我们没有落井下石，而且……”热寂打开自己的终端机，显示出来身份和票据给闸机扫描，他率先通过了闸机，等着后面磨磨蹭蹭的黑矮星，“当初帮助我们的也不是全体蓝星人，是蓝星的夏娃一个人。人情我们早还清了。”

“所以你……你现在是打算要落井下石，去已经沦陷的蓝星上切分一块了吗？”黑矮星见对方不语，惶恐的情绪加重了一点，追上来询问，“我只是一个学者，我不想被牵扯进种族战争里！”

热寂忽然转身盯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上面为什么派你来？你是一个人类学家，他们派你来参加商量讨论灭亡蓝星人的会议，这不是很明显吗？”

虽然黑矮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脸，不过不影响他现在的脸色非常难看。

“我从来不希望蓝星人灭亡。”

热寂微微叹了口气，“你可以这么想，这是你的自由。但是现在随便从蓝星上抓一个人来，他都会咬牙切齿诅咒我们所有星盟成员原地暴毙。我们已经陷入战争里面了，个体没有选择余地。而且……”

他过分平静，眼光里有种危险的冰冷感，“你不希望蓝星人灭亡不是因为你有多喜欢和同情他们，只是因为你喜欢研究他们，没有蓝星人你就失业了。”

经过了13个星联日（约27个蓝星日）的长途航行，跃迁机抵达了目的地——核心1号站。

航行期间，热寂和黑矮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虚拟星网中度过的，黑矮星泡在星盟的线上图书馆里，热寂则踪迹不明。对自己这个临时搭档，黑矮星教授现在是怀疑和惶恐远超过信任与依靠，不过闪客族的上下级地位分隔严明，他也不敢做任何的询问。

两个人都很久没来过核心1号站，这里是星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还没离开终端站台，隔着拱形的防护屏障，就能看见外面海量的各式飞行器，如同蝗灾当中农田上空。

人工天幕是蓝紫色的，几年前流行起一套病态审美，时兴起对时间失去感知的真空症，核心1号站率先取消了天幕随时间变化光感的的功能，其它终端纷纷效仿，导致这几年真空症真的越来越多了。

因为星际旅行愈发容易，越来越多的种族涌入星联，加上多个联盟种族发展迅速，文明之间互相交融、挤压的频率大大增加了，许多的终端站都已经人满为患，星际流民也多了起来。

黑矮星推着行李架，一路上拒绝了好几窝外族未成年要帮助提行李的提议，这些青春期幼崽都是为了挣小费，看着可怜，但黑矮星更希望少生事端。他还目睹了好几回佩戴执照的生化治安官呵斥、驱赶走沿街摆摊、卖艺的流民。

“核心终端站竟然变成了这样……”黑矮星叹着气摇头感慨。

热寂却说：“这很正常，星联中的财富总量并不会快速变化，我们已经进入了存量时代，有的地方快速发展就代表着有的地方需要走一走下坡路了。”

黑矮星不喜欢他的说辞，但是也提不出更好的理论体系，只能低声自语，“我们闪客族确实在走上坡路。”

“所以我们更要低调一些。”热寂分了一张胸牌，黑矮星接过来用胸卡背面的纽扣小磁石吸在自己身上，忽然感到好奇，拿下来看了看卡片表面，上面的星盟通用文字是：星际联盟五方峰会——超级智能研讨会。

“这太荒诞了……”黑矮星感叹一声，跟着热寂进了大厅正门，一条漫长的走廊两旁悬浮着水晶石锥，到处装置着光污染风格装饰。

走廊尽头通向会议大厅的门口站着一个……蓝精灵？

黑矮星慢慢停住了脚步，抬手碰了碰旁边的热寂，小声问：“那是什么？”

在热寂开口前，那个蓝精灵先出声了，它身体稍微一倾斜，语调轻佻而尖锐，一手叉腰一手向门内一摆，“就等你们两个了，你们迟到了。”

黑矮星是个容易被道德约束的文人，刚要开口，热寂先一步回答：“只等我们了？技师族的代表呢？”

“太空技师族？他们不来。”蓝精灵心情有点down了下来，无聊地说，“技师族也退出星际联合军了，他们现在还在害怕一个早就消失的幽灵，怂货，孬种！”

两人对视了一眼，黑矮星凑过去低声问：“它说的是不是……”

热寂手指一捏，手动让他闭嘴。两人穿进了面前黑镜般的平滑平面，眼前的光景突变，偌大的空旷会议室里只坐了三个……人？

蓝精灵跟着他们两个进来，直接变身成了东道主，向众人介绍自己：“我就是本次会议金眼瑞亚人的代表——纯血，我是由芮迪亚开发的智能AI。”

黑矮星环顾了一圈，除了自己另外几方也对蓝精灵不怎么感冒，一个个默不作声。

纯血好像不会看现场气氛，对沉默的空气完全不在意，自顾自做了一顿开场白：“星盟中的各位精英代表，感谢你们今天赶来核心1号站，参加本次的五方峰会。众所周知，本次会议、或者说眼前星盟的共同目标就是商议对抗蓝星地下城抵抗派，现在这间恢弘的会议室里集合了星盟中所有的超级AI，对付一个玛丽，四打一绰绰有余了吧？”

“呃……”坐在距离热寂两人最近的是一团光，它一开口时周身的光芒减弱了一些，让旁边的观众终于能看清它的模样，那是来自灵质雾族的AI——魔术幻灵，它的外表跟真正灵质雾族的人很接近，半透明的胶质躯壳、两根硕长的柔韧腕足还有头顶触须般的神经发梢。

魔术幻灵风格很文雅，不疾不徐地举手发言，“我不同意，玛丽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弱。距离大降临之战已经63个蓝星年了，到现在抵抗派仍然缩在地下城里，联合盟军尝试过的所有攻击都失败了。这全部都因为玛丽的阻击，玛丽是诞生自蓝星的超级AI，她的诞生历史我们不太清楚，唯一清楚的就是她很不好惹，并且跟那个人的关系亲近。”

纯血对于这一段发言很不爽，但是面对事实又不好说什么，干脆换了个对象，指着一直没表态的一个纯白色人形对象，“ 你怎么说，超级闪烁？”

超级闪烁是幻影族的AI，它像个细长人形冰晶体，代表面部的部件上有四只装饰性的“眼睛”，其实是四颗锆石制作的光学镜头，手足昆虫般细长，肘弯关节有与虫类相似的倒刺。不过跟叛逆的形象相比，它的性格就比较理智平和，站起身面对着一众人侃侃发言：

“虽然我们对玛丽的了解不多，但我们对付的对象是蓝星人，我们可以先谈论一下普通蓝星人，交换彼此的有效信息。”

这下纯血高兴了，立马重新掌握了话题进程，“说到蓝星人我很有发言资格，因为我手里掌握了大量的蓝星私家资料。”

热寂发觉身边的黑矮星马上打起精神，坐直了身体全神贯注地听着。

“蓝星人就是一种胆小怯弱、身体脆弱且精神也不怎么强的生物。他们普遍身段灵活，只擅长阴谋诡计，一点正面交手也不敢，所以当年面对着大降临的五方连军直接就投降了，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反抗。”

“呃……”黑矮星有点坐不住了，举手表示要发言，“您是怎么得出这些结论的？有可靠的理论支持吗？”

纯血大声嗤笑，“这需要什么理论支持？这些不是星盟共通的常识吗？”

黑矮星一脸茫然地摇头，“对我们闪客人来说不是什么常识，我们从来没听说过。”

纯血对空打了个响指，光屏上出现了两张蓝星人的半身像，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它指着两张相片开始滔滔不绝，“这是两个具有普遍代表性的蓝星人。他们平均身高只有我们金眼瑞亚人的92.1%，体重差距更大。他们非常注重自己的外表，根据资料证明，蓝星人每天都要花费大量时间打理自己的毛发、仪表还有衣着，简直华而不实到了极点！”

“嘶——”黑矮星露出痛苦的表情，就像在学术研讨会上发现了一个傻×上台演讲。

“我同意。”魔术幻灵举手补充，“蓝星人围绕自己的外形发明生产了成千上万种商品，配合不同场合的服装就数不胜数，根据服装还要组合不同的手帕、金属饰物、香水等，这就是一个文明**到极致的表现。”

“咳——”黑矮星再也忍不了了，蹭一下站了起来，“这算什么理论支持？当年夏娃还在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蓝星的轻工产品大肆出口，你们都以穿戴这些为荣！而且——”他转向纯血，不可思议地瞪着它，“你们金眼瑞亚人竟然可以指责别人**？你们芮迪亚的属地领主是所有种族里贫富差距最大的！那些蓝皮的王成天穿金戴银、极尽奢侈，你是瞎了吗？这都看不见？！”

在寂静的环境中，坐在旁边热寂伸手扯了扯他，示意他坐下冷静会儿。

“你、你竟然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了！”超级闪烁四只眼睛一齐惊恐地盯着黑矮星，对于恐惧的表达鲜活得不像个AI。

黑矮星气笑了，“我们闪客族没有对不起夏娃，当然不害怕说她的名字。”

完了……这就是热寂在现场的真实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