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克猜测自己是凌晨3点回来的，她慢吞吞缩进两人睡袋里，以为自己没惊醒玳玳，但是玳玳还是醒了，当时天已经有点亮了，从一团墨一样的漆黑变成了乌青的颜色。

玳玳没经过提醒，自动自发地去和飞克交换值夜。她心里清楚，飞克肯定帮自己多守了一些时间，这是飞克的性格导致，也是繁殖营教育的成果，在能占便宜的时候绝对不占，而且还要主动多奉献一些，多奉献的孩子会得到更多的夸奖，在繁殖营的封闭气氛里，嬷嬷的夸奖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玳玳守了一个小时左右，她去找姜黄交接，发现姜黄似乎一夜没怎么睡，她独自坐在一块凸起的土丘上，呆怔地望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黑暗里的所有人都跟白天不太一样，放下了一些伪装，露出了真实面貌的一角。

玳玳不想跟她有深入交流，隔着一段距离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该你了。”

姜黄的眼珠转移了过来，她此刻的模样有些诡异，脑壳还有脸部一点没动，只有眼珠子艰涩地转动到这个角度，直勾勾盯着玳玳，“你那个AI在跟你讲话吗？”

玳玳停顿了一会儿，回答：“没有，33休眠了。”

姜黄勾起唇角笑笑，“AI不会休眠的，你骗我。”

“你又不是情报员，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这个心理咨询师是情报员转的？”

姜黄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精神有点颓靡了下来，“你那个小伙伴，飞克，是不是跟你说，我是来盯她的？”

玳玳面无表情回答：“没有，你不了解飞克，她不是那种背后说人闲话的人。”

姜黄的幽幽笑意稍微加深，“你是个有前途的聪明人，最好离她远点，飞克是个红标签。”

玳玳问“什么意思？”

姜黄笑得更加深邃莫测，“你懂什么意思。”

玳玳侧过身，用眼尾扫视追踪着她的背影，实在没什么好脸色。

天亮的时候，飞克自己醒了，她觉得自己一侧脸上的眼眶有点痛，抬手用通讯器的屏幕反光照了照，惊悚地看到右眼球上一团凝聚的血丝，像扭结在一起的蛇群一样，盘踞在黑眼珠旁边。

“我……我好像感染了什么东西。”

玳玳被她形容得吓了一跳，赶紧凑近过来盯着她的脸看，半天慢吞吞地说：“飞克，我感觉……好像有人趁你睡着，给了你一拳。”

飞克脑子混乱，想了想说：“就算我睡死了没知觉，有人给了我一拳也不知道。可是……你一向睡眠很浅啊，你不可能不察觉的。”

“但是晚上我去值夜了……一小时。”她边说着，似乎察觉到有异，眼光瞟了一眼远处的姜黄，又看了看另一边的珐琅，暗示得已经很明显。

飞克闹心地摇摇头，“可是他们没有理由打我啊。”

她们两个在一起嘀嘀咕咕，临时队长珐琅早就不耐烦了，扯着嗓子吼了一声，“磨蹭什么呢？准备一下，上路！”

飞克默默叹了口气，转过身一脸倒霉相地走了。

玳玳不像她这么怂，上去冲到珐琅面前质问：“有人搞小动作，趁着飞克睡着了打她，你既然作为队长，是不是应该管这件事？”

珐琅不胜其烦，扫了一眼飞克，含糊地说：“就这么一点小伤，有什么可管的？我们是带着任务出来的，不是来春游的！”

玳玳气得柳眉高挑，下意识提高了调门，“要你有什么用？我提议，罢免珐琅临时队长的身份，我自荐代替你当队长。”

珐琅被她气笑了，“我看你找打！”

玳玳丝毫不怵他，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说：“队长不是靠武力高低来定的，是靠少数服从多数。现在我怀疑，你不想管这件事，一心要糊弄过去，说不定根本就是你动手打了飞克！”

珐琅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一伸手揪住了玳玳的前襟，直接提着她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你再无理取闹，我就手动让你闭嘴！”

玳玳被他揪着领口举高，她扭头望着一边的几个人，因为前襟勒住咽喉说话不太顺畅，“投票！同意罢免珐琅队长身份的举手。”

飞克虽然很怂，现在很想往后缩，但是她明白现在只能举手做出支持，所以一边伸右臂举高高，一边垂下头埋低低。同时一脸莫名其妙，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红豆也举起手。

珐琅扫视了一圈，露出狰狞的笑容，“四对二，我赢了。”

“呃——”凯宾慢慢吞吞地举起手。

玳玳跟着嗤笑一声，“现在是三对三，打平了。”

“……不是的，”凯宾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我要离开一下，我很急，要去……拉稀。”

珐琅或许也觉得无聊，松开手任由玳玳跌下来，她踉跄了几步，终究还是站稳了，眼光始终是恶狠狠地瞪着珐琅，丝毫不肯认输，“别以为我们情报员好欺负，再惹我，我就用情报员的方式让你好看！”

珐琅也冲着她背影啐了一声，“疯婆子……”

身后传来轻轻的砰的一声，飞克扭头一看，一个黑乎乎的球形东西砸到了她的睡袋上，就好像一颗黑色的果实，正正落在原本头部的位置。她好奇地走近，随口问红豆，“你不是说周围什么活物都没有了，植物和动物都死光了吗？”

红豆的声音倏地紧张起来，“别动！”

飞克的身体僵住了，保持着伸手到一半的姿势，面前那颗黑色的果实霍然开启了震动模式，在她的空睡袋上嗡嗡震颤，四处滚了一圈，在它炸开之前，红豆抢上来，手里抓着自己的睡袋，展开完全盖住了果实，之后就是闷闷的噗一声，隔着一层化纤材料听到里面的爆裂之声。

飞克刚想松一口气，耳麦里传来42的提示，“快封闭呼吸。”

她下意识地照做了，铺天盖地的猩红色降临，像粉末又像烟雾的东西落了她满身。飞克恍惚了瞬间，眼皮变得沉重，然后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

“玳玳——”飞克叫了几声，没听见回应，到处去寻找玳玳的影子，但是猩红色的烟雾遮盖了一切的东西，什么都看不清。

刚才的那阵子气浪好像把几个人都冲散了，飞克倒在一片红雾里呛咳了半天，等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最先看见的是比别人瘦小一圈的红豆，团缩在一块凸出的土丘后面，双手抱着两膝，把自己拗成球形。飞克飞快地扇动手掌，把烟雾驱散开，走过去把她拉起来，然后往四周打量，想找到其他人。

红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马上就要昏过去了。她捂着自己喉咙，慢慢忍住咳意，用滞涩的声音和手语跟飞克比划，“刚才我明明扑中了！为什么……”

飞克已经挺过来了，但精神上还有点迟钝，“我看见你扑中了，但是那个东西就是炸开了。那个到底是什么……”

红豆有点张口结舌，后面一个人影忽然撞上来，把她吓了一跳，发出半声嘶哑的尖叫。飞克看清了忽然出现的是谁，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点怀疑地看着对方。

姜黄比她们两个都要好一些，外形更齐整，脸色也更平静，似乎刚才的骚乱对她来说不算啥。

红雾已经散清了，周围恢复成乌云滚滚天幕低垂的样子，看不见玳玳，其他的人也找不到，飞克立马焦躁起来。她马上伸手按在内置耳麦上，呼叫里面的42 ：“帮我拨通玳玳！”

42平静回复，“好的，正在连通33号智能AI——已经连通。”

飞克抢着说：“玳玳！你在哪？”

另一头的信号非常差，“飞……小心！我们……火，去救……”

飞克听得一知半解莫名其妙，“你们那边着火了？可是这周围什么都没……”

这段对话就像触动了关键字眼一样，飞克下一瞬就感觉到了热意，灼灼的气浪从脚下翻滚而起，飞克露出见鬼了一样的表情，“我觉得我们该跑了。”

红豆抬起两只手，意图让飞克冷静一点，“现在不应该乱动，我们还什么都不清楚呢。”

姜黄忽然惊叫了一声，她半边身体就这么凭空烧着了！转眼变成了半个火人。飞克尖叫了一声，到处寻找什么东西能帮她灭火，姜黄就地翻滚了几圈，在扬起的烟尘里，噗一声塌陷了，地面的薄土往下陷落，变成了一个巨坑，三个人一起落进了湿黏黏的泥浆里……

飞克觉得自己晕了一会儿，她在天旋地转的感知里醒来，看见红豆头下脚上地倒插在自己对面。等理智恢复得更多一些，飞克才意识到是自己倒挂着，她的下半截被黑色的烂泥般质感的东西吞下一小节，膝盖以上露在外面。红豆相反，她的背部陷进泥里，四肢还比较完好地露在外。

最惨的属姜黄，她一大半都被黑色的烂泥吞没，但也刚好把浑身的火焰灭了，现在正不停冒出股股浓烟。

飞克狼狈地对红豆打手势，想让她确认一下姜黄的状态。但飞克的心里一直下沉，从刚才的经历推测，姜黄恐怕很难幸存，活着也是重度烧伤……

可不知道为什么，红豆现在用担忧的眼光注视着飞克，好像她才是麻烦最大的人。

飞克停下打手势，专注地看着红豆，她抬手指了指飞克身后方向，脏兮兮的小脸上是惊疑不定的表情，看着正在努力组织语言，“飞克，千万别动。”

“为什么？怎么了？”

“你知道我们在哪吗？”

飞克已经被她的神经兮兮搞得有点崩溃了，“我当然不知道，如果你有什么有用的信息，赶快讲出来！”

红豆吞了下唾液，“我之前说这里是一颗死星，其实是夸张的修辞，蓝星上还是有生物的，不过跟你想的生物不太一样……”

飞克忽然动了，她感觉自己被污泥吞进去的部分正在受力，而且力量越来越大，揪扯着她整个人更加往下沉。这很难保持不动，她的十指下意识在面前瞎划拉，嘴上也在喊：“有东西抓我！”

“嘘！”红豆急得竖起手指让她息声，“别挣扎！当初大降临之后，联盟军占领了蓝星的大部分土地，他们用我们的家瞎胡搞，进行各种有害实验，致命毒株培植、病毒投放实验、极端武器试爆、废弃零件销毁……总之，绝大部分的生物都死了，曾经这里是一颗死星，横尸遍野，大量的尸块和各种生物的碎片堆积在一起，加上无数致命病菌毒株互相攻击繁殖……就像养蛊一样，最后诞生出来几种……无法形容的东西。”

飞克的眼光已经有一点死了，她还在不停地被拖拽着下沉，漫长艰难的过程中一直瞪着红豆，传递出自己难以置信的神情，“那么我请问，现在怎么办呢？万能的动物学家，给点建议行吗？”

红豆比她还急，可惜现在光有嘴巴可以动，“在我们生物小组研究课题里，管眼前这个东西叫尸毯，既不是微生物，也不是病毒，你可以理解成……一种外星生物，特性有点像黏菌，包裹覆盖之后再消化吞噬，你越挣扎它就越兴奋。”

飞克用麻了的眼光瞪着她，“……这不叫建议，这应该叫恐吓。”

“你没试试问万能的AI吗？”姜黄走过来，一把将飞克薅了起来，连带出大量黏黏糊糊的黑色粘液。她把飞克放回地上，又一扭身把红豆从地上抓起来，因为红豆的背部与地面接触面积更大，用的力量也更大。

飞克全程都拿惊呆了的眼光瞪着姜黄，她此刻的状态简直糟透了，半张脸都被灼烧得融化了似的，连同两侧上臂、前胸、半个后脑勺都是破溃的水泡和焦黑的破洞。但更惊悚的是她的表情还是非常平淡，就像好没有痛觉一样。

面对着两个目瞪口呆的人，姜黄一伸手，从自己脸部皮肤开始，刷一下撕下来了溃烂的部分！她的动作飞快，就像撕塑料包装一样，把两侧手臂和胸腹之间的破烂处都撕掉了，露出下面……银亮的金属颜色和白色的仿生组件。

“……”飞克托着自己的下巴，此刻已经顾不上刚刚捡回来的命，眼珠子差点滚下来，“你、你是生化人？”

姜黄嗯哼了一声，要笑不笑看着她，“不然呢？蓝星人怎么可能同意同类来审查自己？当然是他们又爱又怕的生化人，才有资格来审判蓝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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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9.熔毁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