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答案是什么了。”飞克从隔间出来，回到玛丽面前，她的姿势跟离开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这段时间根本没动过。
“答案是受罚。我们这6个人是因为犯错被发配出来接受惩罚的。”
玛丽没有反驳，看起来像是默认了这则答案。“该你问了。”
飞克感觉人中一热，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摸到了一点血水，才明白自己流鼻血了，她在耳鸣眼花中提问：“不是说还有2小时吗？”
“你的体质太差了。”玛丽抿了下嘴唇，马上说，“你问完了，该我了。”
“什么？等一下！”飞克又被她震惊了，“你、你……你这么干合适吗？我……你欺负老实人！”
玛丽一点头，竟然无耻地承认了，“那又怎么样？”
飞克被她气笑了，又抹了两下流血的鼻底，把下半张脸都染红了，“你还想问什么？问吧。”
玛丽竟然琢磨了一会儿，缓缓地问：“希燃实验室拿我的切片干什么了？”
“你的切片？你的切片不就是地下城管理不同模块的AI吗……”飞克忽然福至心灵，眼前一亮想到了什么，“你是说希瑞！希瑞是城市总管，它是你最大的切片！”
玛丽的表情纹丝不变，一点没有为她的敏锐喝彩的意思，只是在等着她回答，飞克也就马上恢复了淡淡的尴尬，“呃……希燃实验室编辑出了很多不同的情节，邀请一些倒霉蛋，比如我，参加实验。把我们的人格模型抽取出来，投入到不同的梦境故事里，推动情节发展，刺激梦境里面的主人公做出选择，最后落到自愿选择蓝星，把蓝星放到自身的安危和自由之上。这就像……梦境剧本杀一类的吧。”
玛丽绷着脸听了半天，最后淡淡给出了几个简单的评语，“恶心，自恋。”
飞克马上自动自发为抵抗派辩护，“我们没有办法！我们也不想的，但是现在是存亡危机的时刻，联盟军强占了蓝星，是他们侵略了我们！只要能挽救颓势，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玛丽没有跟她争辩，审视的眼光看了她一会儿，冷冷地说：“该你了，问吧。”
飞克还在赌气的状态里，满脸都是忿忿，“我想问你，你真的恨蓝星人吗？”
玛丽发出一句轻若无声的哼，她走近了一步，让飞克能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然后讥讽地回答：“这个问题，我用脸来回答就行，可以不用语言。”
飞克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惊悚的狂乱的恨意，过于丰沛的情绪霎时从眸子里溢出，把飞克吓了一跳。那是一种对于人来说相当猛烈的恨意了，因为活人的记忆会被时间做旧，可生化人的记忆是信息存储模式，它们不会遗忘。
飞克好不容易从震惊里摆脱出来，迷惑不解地问：“如果你真的这么痛恨蓝星人，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在所有能找到的那点信息里，你简直……像个神一样，无所不能。那你想离开也很容易吧？你为什么还要保证地下城里的蓝星人能继续苟延残喘呢？”
玛丽张了张唇，别过头冷冷说：“这个问题，我不回答。”
飞克追问上去，转到她的正面继续纠缠，“其实只要你想，随时都能帮抵抗帮返回地上是不是？联盟军那么忌惮你，说明你也能轻易击溃他们是吗？那你为什么……只要赶走联盟军，让抵抗派回到地上，你的责任和义务也尽完了，你就完全自由了，那时候再离开不是很好的结局吗？”
玛丽的这一眼，充斥着颇多压抑的愤恨，让飞克越说越小声。但她还是很沉默，半天才不清不楚地回了一句，“我的责任和义务早就尽完了，我从来不欠你们的。”
她的威压过于强大，压得对面的飞克战战兢兢，光是从喉咙里把句子吐出来，都花了极大的勇气。但飞克心里也很清楚，目前处在一个非常微妙且关键的时刻，只要能摸清玛丽的谜底，这比希燃那些耗资巨大的实验都更有用。她攥起了拳头，逼着自己顶着压力说：“既然你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我也拿你没有办法，你是上位者。那我们的约定就作废了，我也不会再回答你任何事，反正再一会儿我就变成你嘴里的邪恶地衣了，现在我就剩下等死。”
说完，飞克竟然就原地盘腿坐下，一副宠辱不惊，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嘴巴严密地闭了起来。
她忽然而来的硬气，倒让玛丽有点侧目，她微微歪头，看着地上静坐抗议的飞克，围着她绕了半圈，最后说：“我不是不救你，让你等死，只不过救你需要一些时间，可5分钟之后会有一个不速之客，先打发了他再说。”
飞克又被她搞糊涂了，“你说话怎么总是像猜谜一样？你、你这个谜语人！就不能……”
玛丽抬起手指抵在唇峰，发出一声嘘，飞克老实地闭上嘴巴，仔细听着空气里的寂静，然而什么都没有，于是又气哼哼说：“你又骗我玩！”
地堡外面忽然想起轰隆隆的动静，好像有一个巨大的东西正在飞速接近，高速运作声霎时停止，感觉那个东西就停在门口，之后，一个华丽、尖锐、嘹亮的电子音炸响了：
“玛丽，我找到你了！哈哈！！出来吧，别藏了，我——”
玛丽抬手打了个响指，地堡的闸门霍然开启，把外面那个说了一半话的人形东西暴露出来。
飞克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看到了一个纯粹蓝色的站立人体，两手叉腰岔着腿，挺着胸，露出一个被中途按了暂停键的骄傲表情。
玛丽走出了地堡，看见纯血面无表情地说：“来了？我不明白，你们三个为什么要一个一个送？一起上还能有点战斗力。现在搞成葫芦娃救爷爷，有病！”
纯血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怼，忽然有点懵了，磕磕巴巴起来，“你……玛丽！我警告你，现在是你被我逮着了，你最好改一改你的态度！”
飞克指着对面蓝精灵一样诡异的对象问：“那是……什么？”
“它是联盟军制造的人形AI。”玛丽淡淡解释了一句。
纯血听到声音，才把注意力从玛丽脸上转开，落到了飞克那，但它马上也被飞克吓了一跳，“玛丽！你旁边是什么东西？”
回答他的是玛丽快如闪电的动作，她在一帧之内切到了纯血面前，宛如一条幽灵，擒拿住了他咽喉位置，把整个人形轮廓提起在半空，歪着头看着它。
纯血在片刻屏息之后，慢了半拍才开始慌乱，“不……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说。”
玛丽现在确实不急，面无表情看着他，等他说完。
“我、我们金眼瑞亚人是星盟的霸主，你、你多少给点面子吧？”
就连在旁边发呆的飞克都震惊了，不可思议地自语，“真没想到，金眼瑞亚人造出来的AI竟然这么蠢……”
玛丽难得附和了她一句，“嗯哼，金眼瑞亚人向来愚蠢，他们的大脑里都是肌肉，大脑皮层光滑如镜。”
“玛丽！我还没说完呢！联盟军这次是来真的，我们已经集结了最顶尖的战斗力，专为你而来。”
飞克又忍不住小声吐槽，“我再也不相信顶尖精英小队这种话了，绝对又是个草台班子……”
纯血转头冲着飞克叫骂，“丑八怪，你闭嘴……”
下一刻，它的头就被强迫扭转了180度，然后是360度，然后就到了玛丽手里。她抛弃无头的身体，把蓝色的脑袋抓在手里，自己垂眼看了看，感觉无趣极了，提起一脚暴力抽飞到很远很远……
遥远处空中传来了头颅孤零零的讥讽：“哈！想不到吧，我没那么容易死翘翘，这下抓不着我了吧——”
玛丽又抬手对空打了个响指，天地间躁动不息，几条电线般的无机质藤条从四野焦土里钻出，缠裹上那颗正在哂笑的头，金属的尖锐撕裂声暴起，将仿生皮层、金属合金骨骼还有十分复杂的线路内核全部分裂。
飞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我坐在情报站里工作时，整天听到的都是金眼瑞亚人是星盟排行第一的种族，芮迪亚是我们抵抗派最大的敌人……真没想到，它……完完全全就是个小丑嘛。瑞亚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玛丽没有转身，只有眼珠转移了过去，拿眼尾余光瞥着飞克，漫不经心回答，“这很正常，没有谁能永远呆在权力顶点不下来，瑞亚人当霸主太久了，他们很多东西都生疏了，也应该重新学习一下生存的技巧。我倒觉得那三个葫芦娃里面，灵质雾族的魔术幻灵设计制造最高明。”
地上无头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直挺挺坐了起来，胸口从中间裂开一张黑洞洞的嘴，简直像个电子刑天一样叽叽喳喳地开口了，“你凭什么这么说？魔术幻灵比我强在哪了？”
飞克垂下头继续吐槽，“至少它不会在忍一忍就能保住一条残命的时候非要说话不可，把自己作死吧……”
纯血的身体愣了愣，慢慢腾腾地原路躺了回去。
玛丽侧过头低声解释，“因为它脑袋没了，所以原本就不富裕的智商自然更加捉襟见肘。”
飞克了然地点点头。
地上的纯血又憋不住出声了：“我能再问问，魔术幻灵目前在哪吗？至少我比它撑得久吧？”
玛丽一手提起它，一路把身体揪着回到了地堡，把它扔在操作平台上，揭开了上方银色的陈旧锡箔纸。刚才为红豆缝合的机械臂露出了“本来面目”，原来机械臂的另一端连接在同一副腔子上，魔术幻灵现在像个电子标本一样，被悬挂装饰在平台上方。它被开膛破肚，死不瞑目，光学镜头惊恐而空茫地怒睁着，按照生物仿生学来说应该装满内脏的腔子，现在被划破，露出里面满是零件和线路板的内部，那几条机械臂就是用类似大肠的部件改装的。
纯血发出惊恐尖叫声，因为生化人没有换气需要，所以它嚎叫了很久很久。
玛丽面无表情地解释，“我需要新零件，所以借它用用，太匆忙了，来不及改装得太精细。不过没关系，它应该是不会介意的。”
她抬手在魔术幻灵脸上抽了一巴掌，粗鲁地问：“喂，你介意吗？你看，我都说它不介意了。”
玛丽的目光掠过中间吓疯了一样的纯血，看到对面飞克也一副并不怎么认同的表情，朝她一抬下颌，直接问：“你有意见吗？”
飞克怂哒哒地嘀咕：“我们蓝星人是有人性的生物，就算对待俘虏，也有法律约束，有底线的……”
玛丽点点头，表示认可，“说的对啊，如果没有最基本的人性底线，看见你们这些讨债鬼的第一时间，我就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了。”
飞克吞了下唾沫，心虚但是好奇地问：“刚才……它看见我好像吓了一跳，为什么？在瑞亚人眼里，我们不一样吗？
玛丽翻了个白眼，有点失去耐心了，“你不是说不再回答我的问题了吗？现在又开始提问，是你又要开始跟我玩游戏了吗？”
飞克缓慢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因为正在遭受病毒的侵蚀，她的思维越来越慢了。“你这么说代表你还想玩下去，也就是说明你还有没问明白的信息，想从我这里知道。那看来我不得不玩下去了，但是这次得让我先问，因为你也耍了我太久了。”
玛丽微微停顿，然后点了点头。
飞克抬起脸，表情很郑重，“如果我满足了你的好奇还有别的需求，不管是仇恨还是什么，你能帮助我们抵抗派吗？我们只是想回家。”
玛丽静静和她对视，逐渐露出一个血腥残酷的笑，“我想要的可是很‘过分’的东西。”
飞克觉得自己很冷静，实际上她的眼角滑下了一颗清泪，“没关系，那就是我诞生和存在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15.不对称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