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才一产生,花彻就摇头打消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人影怎么可能是楚青呢?
上一个案件结束后,楚青就已经不再是他们的顾问了。楚青不会再有过来市局的理由,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这世间,背影身形相仿的人到底还是太多,明知道楚青不可能来,花彻却还是把人看错了。花彻很轻地扯了下唇角,自嘲地一哂:“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
她说这话时,碰巧被前来找她的陈正副队听见。
陈正心想,未必。
就周局对待楚教授那股认真劲儿,不像是甘心只聘请一次的。
但,考虑到花队长和楚教授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句话在陈正嘴边谨慎地打了个转,最终还是被他自个儿咽回去了。
陈正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先汇报:“我刚才去了趟交警大队,把别墅外面的道路监控调回来了。等下,我带几个人一起看。”虽然说,别墅里外那些的民宿安装的监控,被死者要求关闭了,但附近路段的监控摄像头,他们关不掉。
从这些道路监控拍摄下的视频里,说不定能够找到线索。
花彻点了下头。
“还有,法医那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陈正说道,“法医在死者体内,检测到了□□。”
法医让陈正转交的,是一份尸检报告。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尸体的解剖过程,许多初次尸检未能发现的情况,也在其中。
比如,詹远的死因。
花彻翻开尸检报告:“詹远死于乌头中毒?”
陈正颔首:“对。在胃内容物中,法医也发现了和死者口中相同的植物残渣。但这种残渣的形态,不符合任何常见蔬菜。法医怀疑这有可能是使死者中毒的乌头,所以叫了人来帮忙分析。”
对于法医请人来帮忙的事情,花彻起初没有多想。却没料到,在把软木塞送去技术队检验后,她竟然在路过法医室的时候,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清冷,温和。同某人给人的印象,如出一辙。
花彻脚步猛地一顿。
曾几何时,花彻是很喜欢这声音的。然而此刻再听到,花彻只觉得牙根隐隐发痒:“楚青?”
小时候说好会陪着她,结果一走了之。如今说好只共事一次,却又再度折返。楚青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了?可以随意戏弄的玩具吗?想抛弃就抛弃,想捡回来就捡回来。
新仇旧恨冲上心头,花彻垂在身侧的拳头蓦然攥紧。
她果断回身。
“砰”一声,推开了法医室那扇虚掩的门。
“楚青,果然是你。”花彻缓慢磨了磨牙,脸色阴沉得可怕。
法医室里,楚青正说到关键之处。
闻声,他神色骤变。
哪怕在来之前,楚青事先做好了迎接花彻盛怒的准备,但那毕竟跟亲自经历不同。只一对上花彻勃然的怒意,他的平静便溃不成军。
在离别前相伴的十余年里,花彻不是没有跟他动过怒,可那充其量,不过是孩童之间的小小摩擦,来得快,去得也快。即便后来重逢,花彻因为公务在身,对他也是冷漠多过于愤怒。不会像现在这样。
楚青转头望向花彻,来自后者的愤怒和失望凌厉凶狠,像刀一样贯穿前胸。
一击毙命。
楚青轻颤着垂下眼帘。
直逼他而来的愤怒还是其次,真正令楚青感到恐惧的,是这怒意背后代表的残酷真相。
楚青害怕触她之怒,害怕惹她厌烦,却更害怕——
花彻真的不想见他。
处心积虑又怎么样?满心期待又怎么样?没用的。对花彻而言,这一切不过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独角戏,做得越多,越会适得其反。
倘若两人只是无缘,楚青求也要求来一段缘分。
但情感,他永远强求不来。
难以言说的惶恐,刹那间席卷楚青全身。以至于楚青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自控,才勉强维持住没有失态。
“花彻,你听我解释……”楚青试图上前。但花彻连这点距离的缩短,也不愿施舍。
她顷刻退远,扫过来的一线目光,也只冷冷地睨着法医室里的众人,没有看楚青一眼。
楚青的心凉了半截。
“叫他过来,又是周局的意思,对吗?”花彻观察着那群法医的反应,从那两秒的沉默中,得出了判断,“好,那我就亲自去问问,周局到底是什么打算。”
法医室的门重重摔上,斩断了楚青紧紧跟随的目光。
楚青薄唇抿起。
他迟迟没有移开视线。
他注视着花彻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
对花彻的造访,周局早有预料。
在决定再度聘请楚青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花彻迟早会有杀来局长办公室的一天。
然而,周局只气定神闲地转动着手腕上小孙女做的黏土手链,没有一丝一毫改变主意的打算:“为什么介意楚青回来,继续当顾问?你们之前不是合作得很好吗?”
“一次没问题,不代表次次都不出问题。我就两只眼睛,总不能一直盯在他身上吧?!”
花彻两手撑在桌面上,后槽牙骤地咬紧:
“当年的事情您可能忘了,但是我没忘。”
即便抛开私交不谈,花家和楚家至少也是十几年的邻居。花彻的母亲惨死,作为她好友之一的楚青的父亲,却被发现具有重大嫌疑,这让花彻怎么能够接受?
“我当然知道楚青和他爸是两个人,但政审还要往上查三代呢。万一呢?”花彻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都是学法医的,都有那个知识干扰侦查,现在又要参与案件调查……万一楚青和他爸做出一样的事情,让我拿什么去面对死者的家属?”
周局暗戳戳展示手链的动作停住了:“我有必要纠正你一点,楚青的政审没有问题。他父亲的嫌疑被排除了。”
“我知道,因为证据不足。”花彻语气冷硬。
周局叹了口气。
这三番五次下来,让周震山局长发现了一个规律,花彻一过来,他叹的气就似乎格外多。
等一口气叹完,周局摇了摇头:“那你说说,楚青可能带来什么不良影响?”
“那可就多了。”花彻挑了下眉梢,逐一细数,“干扰调查方向,带偏侦查逻辑,还有可能帮凶手做个假证,把嫌疑引到别人身上。要是再不行,就把嫌疑引到自己身上,最后把证据收拾收拾销毁掉,然后自杀……”
“自杀”这两个字,花彻咬得极重,每个字都像是带着恨和血:“……唯一的知情人已死,因为证据不足,疑罪从无,即便明知有蹊跷,也只能做无罪推定。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爸爸当年做得太好了。”
好到令花彻寒心。
那曾经,是花彻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每天放学后,小花彻都会特意绕一大段远路,经过警局门口,就是为了能在第一时间看到纵火杀害母亲的凶手落网,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然而,她日日翘首期盼,却没有等到真凶被缉拿归案,只等到了一个又一个噩耗。先是目击证人死亡,再是他的嫌疑因为证据不足被排除,然后调查陷入僵局,最后——
苦等不住的小花彻,忍不住带着最后一丝信任,敲开了楚青家的大门。
却不料,人去楼空。
继母亲之后,楚青也离开了她。决绝,无情,把花彻的信任辜负碾碎。
所以,她怎么敢相信楚青?她怎么敢赌再赌一次?
上一次,花彻赌输了母亲的案件,但之后呢?她难道要让其他苦苦等候真相的死者家属们,同样陷入她十一年前经历的痛苦吗?
周震山局长听完,缓缓说道:“你那时候才那么小,都能想到这个问题,办案的我们怎么可能想不到?”
那场调查,周局仍然记忆犹新。
当年,由楚青父亲的自杀牵扯出的调查,兴师动众,而且旷日持久。
“局里成立了调查组,把楚青父亲生前经手过的所有案件,都被翻出来重新调查了不止一遍。但凡这么多年查下来,有查到一点疑点,我都不可能产生留楚青当顾问的想法。”周局直了直腰背:
“凡事都要讲证据。至少这么多年调查下来,我们没发现楚青的法医父亲有弄虚作假的行为。我也希望,你不要这样揣测他。”
花彻嘴唇动了动,看起来不算特别认同,但好歹没再继续反驳。
周局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抿了口铁观音茶:“跟我说实话,你最介意楚青的,其实不是楚青父亲的嫌疑,而是他当年的离开,对吗?”
花彻不说话了。
周局说得没错,这件事,确实是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
如果只有楚青父亲有可疑举动,她还可能为楚青辩护说不知情,可楚青的不告而别,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
他们两人,明明都有彼此的联系方式,就算要举家搬走,在搬家前后打个电话、发条短信不行吗?走得那么匆忙,反倒让花彻最不愿意相信的嫌疑落了地。
花彻蜷在身侧的手指紧了又紧,抬眼,却见局长意有所指地看着她:“我只想提醒你一句。当年你才十几岁,都能想到,办案的警员难道想不到吗?”
当一个人染上重大嫌疑,与他关系密切的妻儿,难道可能独善其身?
花彻指尖一僵,似有所察。
夏蝉的尖啸声中,一道树影扫过窗前。须臾,将局长办公室内的光影搅得动荡。
对死者胃内容物里的植物进行鉴定,也属于法医植物学的范畴
而对胃内容物内相关物证的提取,在《FORENSIC PLANT SCIENCE》这本法医植物学文献里面有提到,有机会下次详写
申请入V啦,大概在23章入V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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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蜜渍舌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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