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打雷劈

数日后,都督府里定了刑名。副尉杀妻一案尘埃落定,判处流刑。

平安城里一时众说纷纭。有人以为不公,杀人毁尸,本是死罪无疑。却有许多士人对郑佛子称许有加,宴饮游乐之间,常有夸赞。说郑佛子不愧其声名。事主毕竟是初犯,又只是杀妻,到底于民无害,理当多些宽恕。

扬飞举重伤初愈,听得消息,更是目眦欲裂,在静室痛哭一场,晕死过去。

这下易涤清慌了手脚,忙替她敷药煎药,喂汤喂水,悉心看护至半夜。见着她又嘴唇发干,提起茶壶,已无多少热水,便出至灶房,另烧一锅。

大雄宝殿仍亮着灯盏,进去看时,师艺臻仍在灯下翻阅书册。

“大哥,”易涤清熬夜深了,眼神也有些呆呆的,只看着满室灯火明亮摇曳,“这案子还能再翻吗?”

师艺臻放下书册,抬手轻轻按压眉骨,缓解眼角的刺痛,也缓解内心的煎熬。

“若论案情判断,固有破绽,”他沉沉地,“我去争辩一番,未为不可。只是,若郑敬决意就此结案,我也无能为力,这毕竟是一州都督的权限。若是如此,本州之内,再难翻案。除非去中都京、朝堂外,击登闻鼓、立肺石下,或许有一丝希望。”说着,他放下手,回身望了过来。

两人默默相对,心中俱是明白。这虽是一条路,但此路艰险漫长,眼下又只有扬飞举一介弱女子有意告讼。她既无娘家护佑,也无婆家支持,在这路上能行多远?怕只怕,公道讨不回,还要搭上她自己。

“这等恶徒,合该杀了才是,”易涤清按捺不住骂了起来,“老天留着他做什么?”

院子里忽然有些轻微的响动,易涤清想起灶上烧的一锅水,连忙起身。

一踏进灶房,他便看见炉灶前的矮凳上坐了个人,折断柴火,往炉膛里填。

“阿姊?”他难掩惊讶,“你,你怎么醒了?”

“小弟,”扬飞举的声音仍有些虚弱,带出了些近日难得的温柔,“又辛苦你照料了。”

“没什么,”易涤清窘迫起来,在她身旁席地而坐,近乎嗫嚅地,“阿姊,这又没什么。”

扬飞举没再多言,只拿起一支柴火,向炉膛内捅了捅。

易涤清偷眼觑着她。她的面色却似平和,添完柴,拍了拍手掌。

“阿姊,其实——”他小心地,“流放三千里,也能让那恶徒吃尽苦头。”

“我只想让他死,”扬飞举的声音还是虚弱得近乎温柔,凝眉望着炉火,“我姊姊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你大哥也说了,损毁尸身,是必死无疑的罪。凭什么让他逃过去?他吃苦受罪,于我何益?我只要他死,纵然弥补不了我姊姊的痛,也好歹是一报还一报。”

“阿姊——”易涤清将两肘支在膝头,抬起手掌,遮掩满面纠结苦恼,“事到如今,我们虽然这么想,却难得能做成。”

“难,自然是难,”扬飞举微微抿唇,淡淡垂眸,“我却更不敢放下。如今我也已明白,这世上未必有什么公道可言。求神拜佛能遇见大理寺正,机缘巧合能全我姊姊尸骨,这都是难得的奇遇。可即便有这些奇遇,我姊姊还是连个公道都不能得。我一度竟觉得,我姊姊已然很幸运了,我自己更是幸运。毕竟当初嫁去有婚约的人家的,不是我。”

顿了顿,她眼底露出泠泠寒意:“我深知爷娘和姊姊的性子,如若这番遭际落在我身上,恐怕此时,他们早就忍气吞声,不肯多事。一这么想,我就不敢放下这件事。不必往远了说,先前一番捱打,若不是莲实法师救回我的命,此时此刻,谁又会替我追究一个字呢?”

“我,”易涤清磕绊了一下,“我大哥自然会的。”

“骨肉至亲都不肯替死人涉险,”扬飞举嗓音微微喑哑,话语却字字坚实,“若我也是这样卑鄙的人,怎么有脸指望你大哥为我出头?”

易涤清呆呆看着她。

那样狼狈困顿的面孔,露出坚毅神色之时,鼻梁颧骨,刚硬锋利之处,都显出一种干净洗练的英气,是他从未见过的美艳。

“我已下了决心,明日就启程,”她的双眸明亮,“去中都京、朝堂外,击登闻鼓、立肺石下。”

“这——”易涤清摊开手掌,露出算策,“阿姊,不如我先替你卜算,看过吉凶,再做决定不迟。”

“说了我不问吉凶。”扬飞举气虚声弱,却实在笃定。

默默地,易涤清将算策收起,两手托在腮旁,有些不自在地调开目光。

“阿姊,我能卜卦,也能祷祝。既然你不要卜卦,有什么心愿说给我,我一定尽心替你祷祝。”

炉火是醇厚的金红色,在墙面映出了大幅的影子。

每一次望向扬飞举,易涤清都会露出怯懦的神情,不敢长久。

扬飞举始终望着火光,并不答言。

“阿姊——”易涤清气馁地塌了肩膀,“就连祷祝,你也不肯吗?”

火光像是暧昧,静静地,映得扬飞举一点浅淡的笑意。

“不是不肯,只是在想。”

火光也是炽烈,熊熊地,映得扬飞举一个倔强的侧影。

“天地有知,”缓缓地,她合拢双掌,“世上若还有像我姊姊一般冤屈的女人,但愿都能沉冤昭雪,得一个真正的公道,得一份真正的安宁。”

将近四更时分,淅淅沥沥,落了一场潇潇秋雨。潮湿的雨气绵绵扑进窗扇,大雄宝殿里点了满满灯盏,仍旧愈显昏暗,愈显静谧。

只听侧旁桌案轰然一响,易涤清一骨碌翻坐起来,捂着心口。

“大哥。”

师艺臻还在灯下翻阅书纸,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大哥。”

“做什么?”

“大哥——”

“到底什么事?”师艺臻不耐烦地抬头。

“大哥我疯了!”易涤清拽起自己的衣领,又捧住自己的额头,“我真的疯了!”

师艺臻蹙眉埋回书案。

“呜——”易涤清揪起被褥翻腾,“我真是要死了——”

“呵。”师艺臻冷漠无情。

易涤清“咚”地一头倒下,用被褥蒙住脸,在彻底的黑暗之中,却还能清晰地在眼前看见,炉火金红,暧昧而炽烈,映着扬飞举的侧影,似是披虹浴光。

“大哥,”他心里发苦,眼眶发酸,甚至有隐隐泪意,“我要被雷劈死了。”

师艺臻彬彬有礼:“恭贺仙师,一步登天。”

“我不是和你玩笑!”易涤清掀开被褥,“是老天爷和我玩笑——”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穹顶隆隆,沉闷笼罩,随即惊雷炸裂,电光炫煌,悍然从佛面划过。

深夜,大雄宝殿佛前,一双灯火爆出灯花,灯火霎时蹿高,轻轻摇曳。

师艺臻睁开双眼,看见瞿莲实一个素白的背影,踏出大雄宝殿的门槛。

“莲实。”他悄声轻唤。

瞿莲实停在门外,却不回首,像是在等待。

他连忙起身,潦草整理衣着,在一步踏出门槛时,脑中忽似暴风撕扯,头晕目眩。

一截陌生小径从脑海中浮出,明明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却清晰无比。道旁几株野草,墙面几道裂痕,都显得过于真实。

身不由己地,他穿过小径,进了一栋小楼。小楼的窗前坐着一位妇人,正低头做着针线,他走近了,却见妇人像是受到惊吓,神经质地蜷缩起拈针的双手。他抬起手,劈头盖脸地殴打妇人的头脸。

妇人极其柔顺地低下头,任由他拳脚相加,破口大骂。然而他一掌扇过去,却掌心刺痛,仔细一瞧,原来是妇人手中针线未放下,那一掌不慎合在了针尖。

拳脚一停,妇人抬头来看,登时脸色煞白,露出怯意,整个人都似呆了。

他一把捏住妇人咽喉,将人提了起来,按着妇人的头,向窗台连撞数下。妇人仍旧柔顺,只有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挣扎着,碰翻了一旁的针线盒。

一把剪刀从针线盒里滑了出来,他松开妇人,捡起了剪刀。

妇人沿着壁板滑了下去,头上发髻松散,狼狈不堪。她缓了片刻,勉强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剪刀。他以为妇人要更加惊惧,没想到她的神色却几乎堪称平静。

匍匐地,妇人用手脚撑着地面,缓缓向门外挪动,她也许是实在气力不支,也许是实在麻木不仁,始终没有任何恐惧或悲愤的表情。

她挪一步,他跟一步,她再挪一步,他再跟一步,直到她歪歪倒倒地扶着打开的门扇,想要站起身。可她并没有立刻逃出去,而是回过身来,面向着他。

从散乱发丝间,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平无奇,却冷静得让人从背后升起寒意。

他握紧剪刀柄,用力刺向了她的咽喉。

直到鲜血溅出,妇人始终平静地看着他,死不瞑目。

紧紧闭上眼睛,手上的力道并无实感,他终于意识到了,这是一场噩梦。

原来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心头一松,却皱紧眉头,想要尽快清醒。

隆隆地,他听到窗外有雷声,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电光明暗交错。很快,眼前一片血红,似是有强光照耀。他不禁睁开眼睛,愕然发现自己回到了窗前,就坐在妇人刚刚坐着的位置,窗纸着了火,烈烈燃烧。他一惊之下跌到在地,低头一看,却更悚然了。

一道细细人影投在地面,扭曲地横亘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来,窗前却根本没有人。

人影动了。

细细火苗像是盘曲的蛇,轻飘飘的,似是浮在水面。人影所动,似风所至,吹着火蛇凶恶前趋。

他退一寸,人影近一寸,他再退一寸,人影再近一寸,直到他退到门边,人影却止步不前了。

火蛇嘶嘶地四散,沿着柱梁板壁迅速蔓延,他连忙挣扎着爬起来向外跑,却听见不祥的喀喀声,回身仰头一望,就见门框倾塌,带火砸了下来。

师艺臻猛然惊醒,满头满脸被火焰烤炙的痕迹还很鲜明,却听见易涤清的磨牙声,咕咕咯咯,令人不得安生。

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宽慰人心的声音了。

他坐起身,看向佛前的灯火。

火焰包裹的灯花,好似杏花五瓣,结得完满。

一串佛珠扯断了线,叮叮簌簌,洒落一地。郑敬耷拉着眼皮,眼袋沉甸甸的,越发显得老态龙钟:“我待你,称得上是百般礼让。你一个后生晚辈,这样步步紧逼。难道要我让贤,你来做这个都督?”

“都督这话就多心了,我已无意为官,”师艺臻道,“只是断案不依律令,到底有损都督官声。诤言逆耳,都督想必明白这个道理。”

“先生,我称你一声先生,”郑敬以为荒谬似的,摇动两手,“请你说给我听听,究竟为什么,你不肯做官了?”

师艺臻一顿:“都督何必关心这个?”

“且说眼前,先生倘若仍居寺正之位,得知此案,多少有些办法来查问。再说得远一些,以先生的出身经历,正当年时,辞官不受,恐怕不是什么佳话。大概父母眼里,同侪口中,算得上是离经叛道了。”

“我是离经叛道,”师艺臻道,“却不知都督说的离经叛道,离的是什么经,叛的是什么道?”

“学而优则仕,”郑敬道,“明明有官做,你自己不肯做,只和我胡搅蛮缠什么!”

“君子喻于义,”师艺臻不假思索,口齿强硬起来,“无能无义,何必忝居其位。”

郑敬当即大怒:“你这是说我?”

“我是说自己,”师艺臻不无辛辣地,“但是此话形容都督,也不为过。一桩案子许久断不分明,还险些害得苦主丢了性命,这是无能。为了一时心软,屡屡推翻凶犯死刑,这是无义。不过这也怪不得都督。”

“直接骂就是,”郑敬冷笑,“都说得这样难听了,何必拐着弯儿阴阳怪气?”

“是怪不得都督,”师艺臻却仍正色,“死者婚嫁多年,备受折磨,不能抗拒,不能自保,这是无能。疑犯屡次行凶,不知悔改,凡事只有动粗,才能顺心遂意,这也是无能。两人虽为夫妻,但一个不知体恤,一个不加劝阻,直至一个做了凶犯,一个命丧黄泉,这是彼此无义。家中父母,手下仆役,亲生儿女,对暴行心知肚明,却又无动于衷,这也是无义。这样无能无义的人,做下无能无义的事,自然也只有请无能无义的官,才能断这无能无义的案。”

“你——”郑敬似要发怒,却到底按捺下来,只是沉沉叹气,“折狱详刑,是该明察秋毫,最好桩桩案子都能真相大白,量刑度罪都能恰到好处。偏偏你我凡夫俗子,没有这种本事。你说我无能,我也不愿反驳。为官多年,这样的无能,我自忖常有,不知多少深更独坐、午夜梦回,都在咀嚼其中苦涩。”

“都督,”师艺臻目光炯炯,“深更独坐、午夜梦回,让都督辗转反侧的,难道只有无能二字吗?这世上多少不义之徒、不义之事,令人夜不能寐。这当中就有你我,就有你我亲手做下的事。起初做错了事情,还有一点羞愧之心,可时间久了,便只是偶尔深更独坐、午夜梦回了,便觉得世上多少脏污疮癞,自己尚且难免,更不必苛责他人。至于什么圣贤之言、为正之道,早已抛在脑后。若由此而论,我自然是离经叛道,可都督又何尝不是?”

书房里又是片刻沉寂,郑敬冷冷哼了一声。

“身言书判,这一口言辩,你不做官真是可惜了,”他从椅中沉沉起身,耷肩驼背,一袭暮气,“只是这案子,已无追究的必要。”

他双手撑在桌案,看向师艺臻时,眼珠翻在眼眶上方。

“凶犯死了。”

师艺臻脸色一变,颈后寒毛立起。

“一场雷雨击中楼阁,房倒屋塌,”郑敬的声音苍老而干涩,“凶犯从楼里逃出的时候,被门框砖石砸断了脖子和腿,尸身挖出来时,断作了三截。倘若早些寻到他娘子的尸身,大概也就是这番模样。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会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巧合。”

“都督相信这是巧合吗?”师艺臻心头已是惊涛骇浪,翻涌不止。

“不是巧合?”郑敬骤然失笑,垂落沉重的眼皮,“不是巧合,那就是私刑了。我倒要问一问你,谁有本事行出这样厉害的私刑?”

“阿弥陀佛。”

虽是白昼,大雄宝殿内却是灯烛通明,香雾缭绕,扬飞举在佛前合掌拜伏,久久不愿起身。

易涤清怔愣地陪在一旁,却并不拜佛,只是一时呆呆地看佛像,又一时呆呆回头,看师艺臻和瞿莲实两个各坐在一枚蒲团,相对望着。小和尚抱着膝头,仰着桃花似的小脸,嘴角紧紧绷直,像是满心得意,又用力憋住,不肯轻易露出得意之色。

“凶犯虽然可恶,却本不该如此,”师艺臻的神情很是奇怪,“生杀予夺,折狱致刑,不全是为了一报还一报。此案内中许多情理,尚未分说清楚,也不能警醒世人。世上还有许多不平之事,若不容分说,都只靠天雷把人劈死,人间也只会日夜恐慌,难以度日。”

听了他的话,小和尚绷直的嘴角登时落下,嘴唇噘起来,眼角微微发红,长睫毛一扇一扇,露出迷茫的神色。

“可是,”小和尚蹙着眉尖,目光仍是清凌凌地,“你不是想要他死的么?”

小和尚清凌凌地将殿内的人挨个儿望过去:“你们不是都想要他死的么?”

易涤清发出一个惊惶的气音,又很快掐断,贼眉鼠眼地,偷偷瞄着师艺臻。

“我等俗人,无法清净业障,也就罢了,”师艺臻异常平静,“莲实法师,你是个和尚,不要满嘴死来死去的,小心造口业,犯杀戒。”

“可,可,可是,”小和尚张大双眼,委屈起来,“他是个坏人,他先杀了人呢。”

师艺臻从蒲团上起身,小和尚可怜巴巴扬起脸,伸出手想牵他的衣袍。他将衣摆一扯,走向小和尚住的静室,在被小和尚扒得散乱的叠叠经卷里寻出一册《佛说海龙王经》,返身回到大雄宝殿,轻轻掷在小和尚面前。

“我说了没用,”他故意板着脸,“你既然觉得佛经上说的都很对,就再好好读读,这上面是怎么说的。”

小和尚一张小脸涨得红彤彤的,呆呆地看着那册经卷。

日落时分,易涤清向庄户人家借了一匹马,扶了扬飞举坐上去,自己在前牵马。

“我说小弟呀,”扬飞举好笑似地,“你难道打算牵着马走进城去?”她一把挽起缰绳:“上马!”

“啊?”易涤清一怔。

“快!”扬飞举又从他手里夺过马鞭,利落非常,“再迟,也许来不及进城了。”

易涤清慌忙翻身上马,道:“阿姊,你头上还有伤,得慢慢走。”

“小弟,”扬飞举笑道,“人哪有这么娇弱的?”只听她喝一声“驾”,易涤清猛地向后仰倒,两手无措地在空中乱抓。

“啊——”他仓惶叫出声来,就听见扬飞举的笑声在空旷的田野远远传开。

“小弟,”她乐不可支地勒住马,“你怎么不扶着我?”

易涤清屏气在她身后坐正了,低眉顺眼地咬住唇,没有答言。

“扶着我的肩,”扬飞举带着一般洒脱,“或者搂着我的腰,没事儿的。”

她的肩膀平直,易涤清以往没这么靠近地看过,那线条只在颈窝和肩头处带着圆弧,令他感到奇妙。未及思索,他就凑了上去,乖乖地把下颌搁在她肩头,双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马蹄在地面闲闲顿挫数下,扬飞举问:“坐稳了?”

“嗯。”他在她肩膀点头。

“走了!”扬飞举腾鞭策马,清亮的声调化入暮风。

大雄宝殿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小和尚。《佛说海龙王经》展开在第十一品,却被小和尚蹬在一旁。瞿莲实在蒲团上盘腿坐得久了,腿脚麻了,念经长了,喉咙干了,精神乏了,人都有些呆了。只有委屈还很蓬勃地,从他蹙起的眉梢,撇弯的嘴角,一茬接着一茬,不住往外冒。

院子里忽然有了响动,是师艺臻从静室里出来,踱步到大雄宝殿门前,驻足看了一眼。

瞿莲实一骨碌从蒲团上爬起来,却摇晃着歪倒几步,拐了一道弯儿,才腾腾地扑到师艺臻面前,要往他怀里蹭。

师艺臻握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开。他仰着小脸,又冲着人扑回来。师艺臻再把他推开,他又一头撞回来,直撞在人胸膛。师艺臻抬手去握他的肩膀,却被他低头咬了一口,咬得软绵绵、湿漉漉的。

抽回手,师艺臻点住他的额头,还是把他推开了。

推开的距离有限,不足一臂之远,瞿莲实却眼泪汪汪地,谴责地看着他,又摇摇摆摆地靠过来,把一只小耳朵贴在他心口上。

张开手掌,拢住小和尚肩头,师艺臻终究没再忍心推开,而是让人安稳地倚在怀里。

小和尚颤了颤小鼻子尖儿,辛酸地哽咽了。

一股内疚袭上心头,师艺臻在小和尚肩头揉了揉,又在他脸颊抹了抹,。

“是我不好,”他低声道,“莲实,我不该这么对你。”

小和尚的肩膀一耸一耸,抽噎得像烹沸的茶壶盖,把脸埋在他的衣襟。

马蹄嘚嘚地转入巷道,天已擦黑,道旁往来却还热闹。

扬飞举将马勒停:“小弟?”

“嗯?”

“下去。”

“啊?”易涤清松开手臂,傻乎乎地看着她。

“从这里进去,不远就是我家,”扬飞举用鞭子指着,“我从这儿下马。”

“阿姊,我送你到家门前。”

“用不着,”扬飞举催促着,“快下去,让我下马。若是城门关了,我可没地方收留你。”

“哦。”易涤清慌忙跳下马,上前牵住缰绳,伸手要扶扬飞举。

扬飞举轻快抬手,似是要打,却到底缓缓落下,在他掌心扶着,翻身下马。

两人一时无言。

“我走了,”还是扬飞举率先开口,“多谢小弟,辛苦送我一趟。”

“阿姊安生养伤,如若往后有什么事情——”易涤清顿了一下,“要问吉凶的,尽管来找我。”

“这话说差了,我想最好一生平平淡淡,连个烦恼也没有,根本用不着问吉凶。”扬飞举心直口快地说完,眼见着易涤清又丧气地塌了肩膀。

“往后每逢清明,我替姊姊祭扫,如若不嫌烦,或许还要去醴泉寺里烧一炷香,答谢恩情。”

“啊,阿姊——”易涤清倏地抬起眼睛,又立马屏住声气,做出稳重的样子,“阿姊常来。”

扬飞举笑着垂下眼睛:“我走了。”

她背过身,向着巷道里走远了几步,才遥遥地道:“小弟,再会!”

“阿姊,”易涤清眨巴着眼睛,酝酿了许久,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才仓促地吐出一声,“再会!”

天色晦暗,晚风寒凉,他的脸却热乎乎地烧红了,牵着马缰绳,笨拙地在巷口绕着弯子,迟迟踏不上归途。

“——那是扬家的女儿不是?”

几句闲言乘着凉风灌进耳朵。

“好像是的。”

“她和家里闹得那般厉害,把老子娘都气得直哭,现在还有脸回家来?”

“不回家,她往哪里去?她婆家送了休书来,早就不要她了。”

易涤清一怔,拉住缰绳,侧耳细听。

“从小她就不服管教,是个脑后长着反骨的,爱逞口舌之利。当初怎么就她高嫁了?倒是她姊姊脾气好,两个人合该换个过儿嫁才是。”

“那时高嫁又怎么样?如今不还是被休了。没有那个命,终究是没有那个命。”

蹙起眉,易涤清直瞪瞪地瞧着两个年长妇人从巷中出来,一路闲话不住。她们也看见了他,住了话头,嘁嘁擦擦笑着,小声地议论:“小后生还挺俊俏。”

易涤清脸一红,慌忙拢过马头,遮住自己,待人走远了,才认镫上马。

凉风再次拂过,他惊觉自己耳廓发烫,却不全是因为害羞。

过了立冬时节,后山一日寒似一日,终究落了一场雪。

易涤清从静室里醒来,发觉屋里拢了火盆,暖意洋洋,窗外却听雪簌簌,很是幽静。他披了衣服坐起身,隔窗看见师艺臻在后院扫雪。他将汲取泉水的路径清扫干净,将雪堆进菜园,扶着扫帚,仰头赏雪。

一个素白的小小影子从飞雪之中冒出来,像一只小小的白蝴蝶,飘忽地腾跃着,扑向赏雪的人。

师艺臻仓促回身,看清是谁,却退了一步。

小小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两个人围着一柄扫帚周旋起来,绕得人头晕眼花。师艺臻只得拎着扫帚躲开几步,小小的影子却轻盈得与飞雪几无两样,娇憨地扬着小脸,始终在他身后追着。

堆积了厚厚雪层的菜园,即便踩踏腾挪,也是悄无声息。师艺臻实在无可奈何,在大雪中停住脚步,回身严肃地看着一样银装素裹的小和尚。

一方清净天地,只有小和尚一双乌溜溜的眼眸,一点鲜艳艳的嘴唇,暖融融地,软和和地,向着师艺臻踮起脚尖,像是要闻闻他的气息似的,翘起了小小的鼻尖。

师艺臻低头看着人,似是犹豫不定。小和尚几次闻闻嗅嗅地凑上去,都被他偏着头躲开。小和尚摇摇晃晃地踮着脚,攥住他的衣襟,又一次凑近他的唇角。师艺臻终于回过头,深深地望着小和尚。

“嘿嘿。”易涤清禁不住在窗后漏出笑声。

两个人鼻尖相触,师艺臻一惊,大步退开。

小和尚睁大眼睛,呆立在原地,露出寥落形迹。

山风遽然凌冽,漫山积雪卷起,浮现岩壁,形销骨立。

清澈泉水静静在引水槽末端积聚一滴,未及掉落,便冰冻如珠。

易涤清:来来来,大家一起前排吃瓜。

作者:谁的瓜?你的瓜?

易涤清:……我错了,真的错了。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到平安来,如果不到平安来,就不会带着大家吃大哥的瓜,如果不带着大家吃大哥的瓜,老天就不会设计我一个瓜……呱呱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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