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02

三年前,他遭敌军将领暗算,伤了眼,身负重伤,命悬一线。

在副将崔铭的死命护佑下,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来到青岚山,求见神医薛崇岸。

薛崇岸救了他,之后便下山去了,将他交给一名女弟子看护。那名女弟子口不能言,问她叫什么,她就在他的掌心里放两条柳枝。

女子的医术不输柳神医,在她的精心照顾下,他一点点好了起来,他开始好奇她的样貌,她的声音,她的来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她。

好在,她也对他动了心。

他对她许下共度一生一世的诺言,将家传的双鱼玉佩送给她做定情信物。

后来,皇上派人找到了他,恰巧女子不在山上,他只得留下一张纸条,随众人匆匆离去。

待他处理完京城的事,回到青岚山时,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近乎崩溃,疯了一样地寻找女子的下落,却始终杳无音讯。直到半年前,他在京兆府外遇见了来告御状的林缘笙,看到了她挂在腰间的双鱼玉佩,这才知道自己大梦成真。

他真的找到了她!

他迫不及待地与她相认,可她却失忆了,不过,她的嗓子好了,可以说话了。

她的声音如他想象的那般好听。

他将她带回侯爷府,一点点告诉了他们之间的过往,她始终懵懵懂懂,但不妨碍他的心再一次拼命靠近她。

而她,即便失去了那段凄惨却又甜蜜的回忆,依然握住了他的手,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他,靠进他的怀里。

记忆或许会消散,但心不会变的。

他开始给她治病,积极筹备他们的婚礼,偏偏这个时候,他遭遇暗杀,胸口中了一箭。

那箭猝了毒,林缘笙使出浑身解数,却依旧无法为他驱毒,无奈之下,他再一次找到了薛崇岸。

与薛崇岸一并到来的,还有他的外甥女,林缘笙的义妹,柳念溪。

柳念溪当场揭穿了林缘笙的真面目,说林缘笙是冒充的,她才是当初与他山盟海誓的女子。

将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那个女子。

她当着他的面摔碎了林缘笙腰间的双鱼玉佩,又从怀中取出了一块一模一样的。

他这才知道,林缘笙的那块双鱼玉佩是假的。

他也终于明白,那两根放在他手里的柳枝,代表的是柳姓。

真相大白,他悔不当初,既恨林缘笙李代桃僵,苦心孤诣地骗他,更恨自己有眼无珠,轻而易举上了别人的当!

他恨林缘笙恨得要死,可真要杀了她,他又下不去手!

尤其是她用那双空灵清澈的眸子表情破碎地望着他的时候。

他便想着将她送到庄子里,命人看守着,由着她自生自灭好了。

偏偏她又惹出孽债,用一碗含了五行草的汤药送走了他的孩子。

那个孩子……实则是个意外。

那一晚,他因心绪烦闷喝多了酒,回来后在柳念溪房中办下了糊涂事。

一个月后,柳念溪说她怀孕了。

他很开心,却也隐隐有些不安,因为,他原本承诺要克己复礼,与她在洞房花烛夜交付彼此。

可事情已经发生,他不愿逃避责任,便开始准备与林念溪的婚礼。

期间,他始终惴惴不安,夜里总是做噩梦。

直到昨日,林缘笙亲手打碎了他所有的噩梦。

他醒了过来,却发现真相比梦境还要残忍。

从回忆中挣扎出来,萧惊寒惊讶地发现,他的眼角也湿润了。

“侯爷,你怎么了?”

察觉到身前之人的异样,柳念溪挣扎着坐起来,关切地望着萧惊寒。

“没事。”萧惊寒忍下悲伤,抬起手,轻轻揉了揉柳念溪的耳垂。

这个动作极为暧昧,柳念溪低下头,含羞道:“侯爷这是何意?”

萧惊寒一愣,“你忘了?”

柳念溪目光闪了闪,“是,我忘了。自从那些人来到青岚山,将那里付之一炬,害我失足落山后,许多事,我都记不清了。”

“念溪,抱歉,我不是故意说这些惹你伤心的。”萧惊寒按住柳念溪的肩膀,无不怜惜地说道,“你忘了,我就陪着你一点点想,一定将你失去的记忆找回来。”

柳念溪微微一笑,“好。”

窗外月色朦胧,屋内人影成双。

翌日,萧惊寒早早去了军营,处理军务。临行前,命人入宫请来了姜太医为柳念溪诊治。

“姑娘体内的五行草毒气尚存,这几日千万不要动怒,免得毒气上行,攻心入腑,留下病根。”

柳念溪的床前,姜太医收起脉枕,快速写下一张药方,道。

柳念溪靠在床头,手一下一下拨弄着腰间的双鱼玉佩,有气无力道:“知道了,有劳姜太医跑一趟,真是辛苦了。”

说着将几张叠好的银票轻轻放在药箱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姜太医笑纳。”

姜太医垂头,“姜某不敢。”

柳念溪微笑:“姜太医帮了我大忙,我自然是要感谢的,否则,于心不安呐。”

“那,姜某恭敬不如从命了。”姜太医快速将银票收入袖中,“其实,姑娘不必喝那么多五行草的,引血下行却又不伤身的办法,有许多。”

“我哪里懂得那么多呢。”柳念溪深深望姜太医一眼,“以后,还需姜太医多多提点。”

姜太医会意,不再多说什么,提起药箱,默默离开了紫竹轩。

姜太医一走,柳念溪立刻松开了腰间的双鱼玉佩,召来丫鬟莲儿询问:“林缘笙在何处?”

莲儿道:“回姑娘的话,林缘笙被侯爷关在柴房里,水米未进一整天了。”

“是吗?”柳念溪湿润润的眸子在眼眶里转了转,“听起来好惨,你带我去见见她吧。”

——

柴房内,林缘笙已经醒了过来。

她垂着眼睛靠在墙上,盯着洒在膝头的一点阳光,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昔日顺滑如绸的墨发乱糟糟地散落在身后,清丽温婉的面容上不带一丝生气,仿佛一朵枯死许久的玉兰花。

洁白的衣裙上满是污秽,裙摆上零星染着几滴血,也不知道是她的血,还是柳念溪的。

前日,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她将亲手熬好的安胎药,送进了柳念溪房中。

结果,不等她离开,柳念溪便从床上掉下来,开始捂着肚子打滚。

她惊慌失措,赶紧冲进去救她,结果柳念溪出了好多血,吓得她六神无主。

她想要去取银针,为柳念溪止血,柳念溪却死死拽着她,问她为什么要害她,害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拼了命的解释,但没有人相信她,后来萧惊寒来了,在得知发生了什么后,一脚踹在她的心口上。

她吐了血,昏了过去,之后被萧惊寒关在了柴房里。

她很想问问萧惊寒要把她关多久。

是关到天荒地老,还是关到她主动咽气。

正想着,柴房外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解锁声,接着,房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林缘笙抬眼去看,却没看到萧惊寒。

是柳念溪。

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襦裙,裙尾用金线绣着水仙花,走起路来波光粼粼。长发半挽,鬓边簪着一对蝴蝶簪,衬得整个人轻盈灵动,便是那张楚楚可人的脸也越发惹人怜爱了。

林缘笙盯着柳念溪没作声。

见林缘笙出神地望着自己不说话,柳念溪莞尔一笑,道:“姐姐,我来看你了,不过,看姐姐这表情,似乎不欢迎我来啊。”

柳念溪垂下眼帘,下意识地去寻找那片落在她膝头的光,可惜那片光已经不在了。

“姐姐看什么呢?”柳念溪莲步轻移,来到柳缘笙的面前,挑起她的下巴道,“别看了,你我姐妹两日未见,不如说说话吧。”

姐姐?

林缘笙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讽刺。

她的记忆,停留在出现在裴之涣家中的那一晚,除了记得自己名叫林缘笙,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是谁,家在哪里,亲人在何处,又因何坠落山崖,伤了头,都不记得了。

后来,她遇见了萧惊寒,萧惊寒说他是她的爱人,她信了。

再后来,她遇见了薛崇岸和柳念溪,他们两个一个说是她的师父,一个说是她结义金兰的姐妹,她也信了。

但她不相信过去的自己是一个卑鄙无耻的人,为了抢占柳念溪的功劳,抢走她的心上人,不惜伪造玉佩,欺骗萧惊寒。

可萧惊寒信了。

她无力自证,但求离开,偏偏萧惊寒让她留下来赎罪。

他确实不爱她了,却也不想放过她。

林缘笙无助极了,她偏过脸,冷漠地道:“有什么要说的,你快说吧。”

柳念溪轻轻擦着林缘笙的下巴,打量着她的脸道:“姐姐还真是国色天香,容颜倾城,都这般狼狈了,依旧好看得令妹妹心里泛酸呢。”

说着话,指尖微微用力,故意将长长的指甲嵌入林缘笙的皮肉里。

“姐姐,你说,我要是毁了你这张脸,侯爷是不是就舍得杀你了?”柳念溪凑在林缘笙的耳边笑,“所以,你忍一忍,让我毁了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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