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争吵

得益于“花非花”系统,之后余欢又兑换了两次有关贩卖玩耍体验的奖励。相比第一次给的陶艺体验,之后的两次奖励是可以直接移植的方案,且种类也更多,譬如漆扇、串珠、涂画等。

攒足钱后,余欢并未将家中的房子翻修成青砖瓦房,而是在城中租了一间铺子。尽管租金每月不低,阿娘也并不同意,但余欢少见地坚持,叛逆地把铺子开了起来。

她仿照在“花非花”中所见,给铺子起名为“余记手作铺”。铺子里除了卖风筝、漆扇,还有竹编物件。城中许多孩子,家里读不成书的女娃、或是父母无暇照看的,大人们便会把孩子送过来,三五天花上几文钱,看似是在店里消费,实则能把孩子托付在这里几个时辰。

顾客虽不少,但许多孩子实在太过顽劣,余欢被弄得一个头两个大。若不是阿娘也在店里和她一同料理,她恐怕早已放弃了这门生意。

不过,无论如何,总算是坚持了过来,眼下铺子的生意谈不上蒸蒸日上,却也算细水长流。

若不是阿娘俭省,她还打算请一位伙计来帮忙。左右她的铺子靠的不是怕人窥探的秘方,而是新奇点子——偶尔是她自己所想,但更多来自“花非花”。

这样的“天外来客”,别人怎能学得走?

大抵也是她运气好,自开铺至今,城中还没有第二家这样的手作铺。仅逢年过节的时候——尤其像中秋灯会那样的日子——市面上也会有不少仿照三年前他们素胚风筝摊的人。

只是,那些于她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眼下,余欢只盼月儿挪得再快些,闲聊结束得再早些,让大伯他们能早些回家。如此,她就能向阿娘诉说那件重要的事。

-

终于挨过了时间。

余欢洗漱完,又等阿娘洗漱好,母女俩正准备各自回房,余欢却坠在阿娘身后,像条小尾巴似地轻快飞入隔壁房间。

“欢儿,怎么了?”吕桃芳问道。

“娘,我……没事,就是好久没进过阿娘的卧房了,我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

吕桃芳岂会看不出自家女儿支支吾吾的忸怩,却还是笑着摸了摸她脸颊:“这两年家里大小物件都是你操持,难得松闲一会儿,还记挂着我的用物,娘的欢儿就是这么懂事。”

温柔的夸赞让余欢本就犹豫的话语更无脱口的机会。

母女俩走到床边坐下,血脉相连的两人紧紧挨着。余欢再不好开口——有多久,她不曾进过阿娘的房间,不曾享受过这样静谧依偎的时刻?

她牵起阿娘的手,握在掌中。阿娘的手很粗糙,指头上的皱纹深刻,不必看,仅凭触摸就能感受到岁月留下的痕迹。她从未发觉阿娘的皮肤已变得这般松弛,对比自己的手,阿娘的手背的颜色深黑,像最无言的土地。

她的眼睛忽然一酸:“娘,你的手瘦了,还皱了。”

吕桃芳闻言一愣,随即笑着握紧她的手,轻轻摇了摇:“你都这么大了,娘再不老,岂不是成了妖怪?”

“我不想让你老。”余欢忍住眼泪,“以后我要把铺子经营得更大,多多赚钱,不让娘辛苦。”

“乖女儿。”吕桃芳的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娘已经不辛苦了,你这么成器,娘都不用下地,多少人羡慕我们还来不及呢。”

余欢点点头,沉默了半晌。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所预感的吕桃芳侧过脸无声叹了口气,开口:

“欢儿,想跟娘说什么?”

余欢倏然抬头,她想要的可以开口的机会来了,却不知为何久久无法出声。

蠢动的心一时被温情泡得平静,平静到无法快速找回方才的冲动。

见她不说话,吕桃芳正视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是不是和林小先生有关?”

余欢呼吸一滞。

垂眼避开阿娘的注视,她微微后撤了身子。须臾,又鼓起勇气去看清阿娘脸上的表情——没有责备,没有生气,只有无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心虚气弱:“娘怎么知道……”

“知女莫若母,你对林小先生是什么心思,我难道看不出来?”吕桃芳看着她,“只是欢儿,你要想清楚,你是当真喜欢他,还是以为自己喜欢他?”

“我喜欢他,娘,我肯定!”余欢不假思索,急忙说道。

“那林小先生呢?他只当你是朋友,还是和你抱有同样的心思?”

余欢的声音更低,却藏着自有的倔强:“……他也一样。”

吕桃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余欢坐立难安,盼着娘能再多说几句,好引导自己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可娘只是沉默着,不置可否。

等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开口:“林千宴的品格如何,娘你是清楚的,他既然将心仪我的话说出口,就定然不是信口胡言。林千宴还给林府写了信,他母亲似乎也并不反对,还在信中说让他带我去徽州见上一见……”

闻言,吕桃芳脸上终于有了变化,她眼皮两跳,深深皱起眉来:

“欢儿,总有一日,林小先生是要回徽州去的,而我们的根在秀水村,娘觉得你们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余欢也皱起眉反驳,“树挪死,人挪活。就算我去徽州府见一见林家伯母,又不意味着从此与秀水村再不相干。我们的家还在这里,大伯家也在这里,就算我同他在一起,又哪有娘说的那么严重?”

吕桃芳张了张口,将脸一沉,难得生起气:

“好,既然你这么想,我说不过你。你大了,主意也大了,我是管不了你了。”

余欢突然觉得委屈:

“娘,我只是想去一趟徽州,为什么你把我看得好似大逆不道一般?难道我去了就不回来了吗?”

“你可有想过,他父母如何会同意这门亲事?”吕桃芳语气冷硬,“还是先前你跟我说起林家是徽州首富,那样殷实的人家怎会看得起穷乡僻壤的泥腿子,林府自会为他相看门当户对的好姑娘。”

泥腿子……

余欢一愣,被戳中了向来过傲的自尊。她没想到娘会将话说得这样难听,这样不留一丝体面。

“难道我就不好吗?”急于捍卫自我的余欢钻了牛角尖,“难道在娘眼中,我就上不得台面?”

“娘不是这个意思……唉!”吕桃芳重重叹了口气,“你一意孤行,只会吃苦头!”

“你就是这么不信任我!”余欢红了眼眶,“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我的性子吗?只要是我想做的事,就算头破血流我也要试一试。你常说我比其他人懂事、比其他人厉害,可现在呢?你怎么就不相信我能处理好这事呢?”

吕桃芳松开她的手,背过身去:“不用说了,娘不答应。铺子才开起来多久,离不得人……你回去睡吧。”

余欢怨恨地看着那堵瘦石一般的背影,忽然站起身,绕到吕桃芳面前,用讨饶的语气唤她:

“阿娘——”

吕桃芳不应,自顾自站起身抖开被子。

莫大的委屈涌上心头,酸楚冲破眼眶,余欢忍不住落下泪来,哽咽道:“娘……”

手上一抖,被角脱指掉回床上,同样红了眼睛的吕桃芳终于肯回头看向余欢。

余欢擦掉眼泪,忽然跪了下来,仰头望着吕桃芳:

“娘,我从来没跟你要过什么,就这一次,你就答应我,让我试试吧。”

吕桃芳看着她,落下泪来。

她抬手抹去眼眶的泪滴,再低头时,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欢儿,我的欢儿啊,你怎么就……”

她蹲下身,想将余欢拉起,可余欢像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眼神固执——若是阿娘不答应,她便跪到天荒地老。

吕桃芳凄然一笑,失望地看着她:“你非要逼娘做个恶人,是不是?”

“娘不是恶人,我才是。”余欢哭着说,“是,娘,我是在逼你,你答应我吧,好不好?”

“你可知道,你踏出这一步会有怎样的后果?”

“不论是什么后果,我都承受得住。娘,我是大人了,我不再是时时需要你保护和担心的孩子了。”

吕桃芳痛苦地闭上眼:“不,你还太小,你根本不知道……”

“我考虑过!”

“住嘴!”吕桃芳忽然严厉出声,近乎凶狠地看着她,“若是去了徽州府,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林小先生不清不楚。到时落到林府不同意,你仓皇打道回府的境地时,你让别人如何说、如何想?”

余欢一愣,反应过来后倏然愤怒:

“什么叫不清不楚?娘,在你眼里,我难道是那样不知自重的人吗?还有,别人怎么说怎么想是他们的事,人活这一辈子,难道要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吗?”

母女俩都有些口不择言了。

“你总是这样!”吕桃芳气得发抖,“是,你是比旁人乖巧懂事,也比旁人能干,可娘这辈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有些事你不能不听!”

“不能不听?”余欢冷笑一声,“好,我要是听你的话,你看我以后会过成什么样?就是一代又一代人秉持着陈旧的思想,什么都不敢突破,所以才那么穷,我们家才会活成以前那样!”

吕桃芳诧异地看着她,嘴唇颤抖:“你……你怎么变得像你爹一样?”

这话轰隆落在余欢耳中,如遭雷击。

她一时定住。

“娘从来不让你活在他人眼中,可在这世上,你就得和旁人一起活。若真有那一天,你当真承受得住其他人的目光吗?娘在乎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你!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

余欢彻底败了。

从阿娘说出“你怎么变得像你爹当年一样”这句话开始,莫大的恐惧就笼罩了她。

几年前,因为阿爹是赌徒,在旁人眼中格格不入的阴影又重新包裹了她——这句话简直是对她最大的杀器。

她承认自己莽撞,可争吵到这份上,退缩又算什么?

于是她倔强地扬起头,眼含热泪,唇边却勾起一丝讽刺的笑:

“是,我是像他!他是我爹,我不像他像谁?娘,你怎么不问问,怎么又不想想,我为什么会像他?他又为什么是我爹?是你把我带到这世上的!”

看到阿娘脸上的惊愕与痛苦,余欢既痛苦又解气。她说完最后一句,便不再管吕桃芳的反应,站起身夺门而出,奔向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她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勉强支撑着才没摔倒,免得丢人现眼。进了房间,再也无法伪装,余欢直接扑到床上,将头埋在被子里痛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

她这么费尽心机、这么步步为营地“懂事”,这么多年从来不跟阿娘讨要什么,只这一次,阿娘却要这样说她?为什么她们要争吵到这般地步?

问题浮现的同时,答案也即刻显现——

这场争吵,果真只是为了林千宴吗?她向阿娘宣泄的怨气,果真只是因为这一件事的分歧吗?

或许,幼时那个既看不起阿爹、又隐隐对阿娘心怀怨恨的阴暗影子从未离去。它一直跟在她身边,只是她从来假装看不到。一旦遇到争端,那影子便会抓住机会,不管不顾地附着上来,势必要将她侵占,让她变回那个充满戾气又懦弱至极的余欢。

想到这里,余欢不由心生惧意,泪水也渐渐止住了。她起身将门栓插好,擦掉眼泪,从床底拿出木盒,取出铜镜,召唤小己。

“小己?”余欢捧着铜镜,瘫回床上,一只小腿悬在床沿,堪堪与地面相触。

“我在。”小己答道。

“是我做错了吗?”

“没有对错,只有发生。”

“哈。”余欢半是生气半是不耐地笑了,“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可是,我说什么你才能开心?除非你自己想通,否则我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余欢无法反驳。

她就是这样的性格,非要自己撞破南墙、钻透牛角尖,闯过自己这一关,才能真正畅快。

“那你陪我说说话吧。”她说道。

“好。”

“……我真不知道,为什么阿娘要把事情想那么严重。我是个大人了,不管遇到什么都总能自己想办法解决的。”

“我理解你。”小己只是平静地回应。

余欢并不期盼从小己这里得到什么答案或附和,她只是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

于是她继续说道:

“阿娘怕旁人指指点点,怕我忍受不了别人的议论,那就从源头解决呀。就算我去徽州,也可以找其他由头去,大不了就说把铺子开到徽州去不也很好?苍竹县都能盘活我这间铺子,徽州府人多又富庶,开去那里,岂不是有大好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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