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冬就低下头,看着那瓶开了封的水,握着水瓶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是只有优渥家庭才能养出的、未经太多风霜打磨过的模样。
“怎么?嫌弃?”见他没动,梁成晃了一下手腕,清澈的水在瓶中随之晃动,折射着车外的阳光,漾开细碎的光斑。
“虽然我不是好人,但还不至于抢你的水喝。”覃冬就面色如常地将话圆了过去,从车载冰箱里又拿出了一瓶水,拧开,仰头喝了两口。
梁成收回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等他喝完,才缓缓开口说道:“覃冬就,你挺有意思的。”
覃冬就拧上瓶盖,垂眸看着水瓶,没搭话。
“大多数人在人际交往初期都会本能地‘修饰’自己,隐藏缺点,展现优势。你却反其道而行,怎么着,是想吓唬我让我知难而退,还是怕我万一中途撤退,你入不敷出?”
覃冬就越是这样,梁成越是被激起好胜心。他丝毫不怀疑,一旦自己突破覃冬就的“封锁”,之后迎接他的只会是如丸走坂、长驱直入。
“你说你不是好人,可这个世道,好人才是稀罕物。”梁成的声音不大,带着酒后的慵懒,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见过的人不一定比你少,所以收收神通吧覃总,我没那么容易被你吓跑。”
况且覃冬就的“利用”不过是拿他扯名头,还是光明正大的,这算不了什么。梁成不是没见过背地里借他的名号做文章、甚至拿他当枪使的所谓“朋友”。相比之下,覃冬就这种摆在明面上、甚至带着点“我就这样,你爱来不来”的坦荡,反倒让梁成觉得……稀罕。
覃冬就没想到梁成是这样的人,也预料不到对方会说这番话。如果连这样都不能将梁成劝退……
“你爱咋咋地吧。”他近乎自暴自弃地吐出这句话,没想到竟把梁成逗笑了。
“我很早就想说了,你普通话和东北话转换得挺溜啊。”覃冬就太会“看人下菜碟”,在梁成面前,他说话没半点儿口音,可跟老乡聊天时,又能自然而然融入其中。
“京片子成吗?”梁成问,“好歹在北京待了过年,会说几句吧。”
“忘了。”覃冬就敷衍道。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代驾还有三分钟到。
梁成从旁扫了一眼,问他:“接下来什么安排?”
“不想回去?”
“不想。”回到镇上,到处都是摄像头。梁成觉得烦。“刚才在饭桌上,赵老板说那什么雪地温泉……你知道吗?”
“酒后泡温泉,你急着见阎王爷?”
梁成被这句顺口溜逗笑了:“先歇歇,晚上再泡。对了,你手机借我用用,我给梁既白打个电话。我嫌烦,手机没带。”
出门在外,连手机都能嫌烦不带,这人也是够任性的。
覃冬就没有多问,从联系人里找到梁既白的号码拨了过去,而后把手机递给梁成。
“真贴心。”梁成笑着接过,透明的手机壳上似乎还残存着覃冬就掌心的温度——比他指尖的温度高。
铃声响了几秒,梁既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去:“冬就,是上节目的事决定好了吗?”
“我可不是冬就。”梁成语气懒洋洋地逗他玩儿,“要不你猜猜我是谁?”
“成成?你丫的在哪儿、干嘛呢?”
“度假呢。想问问你,明儿能复工吗?不能的话,我今晚就不回去了。”
“你还想夜不归宿?你把手机给冬就,我跟他说。”
“说什么说,你就说明儿我用不用去。”
“你必须回来。明天顶流到,不可能继续停拍。”
“行,我知道了。明天见吧,挂了。”
“你等等!冬就在你旁边吧,你帮我问问他,上节目的事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怎么样?当然是答应。梁成知道,但这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嗯。”他应了一声,把手机还给了覃冬就,“给你,梁既白要聊上节目的事。”
至于之后覃冬就和梁既白怎么谈的,梁成没再听。代驾很快就到,可能是没开过这么贵的车,全程小心翼翼的,车速一直提不起来。
梁成没有催促,靠在舒适的后座,任由窗外景色以近乎凝滞的速度滑过。
牡丹江,这地方他十多年前来过。高中毕业,和钱路他们自驾,路过过这里。那时的牡丹江于他而言只不过是旅程地图上一个很快就会被掠过的名字,平平无奇。他甚至不记得是否在这里停留过,或许只是加了个油,买了瓶水,便又匆匆上路。
梁成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在脑海里找不到任何能与眼前景象对应的记忆碎片。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以别样的心情,重新“凝视”这片土地。
梁成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覃冬就和梁既白的通话已经到达了尾声。一所中学闯入梁成的视野,宏伟的校门,金光闪闪的校名在阳光下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牡丹江一中。
梁成终于从回忆里捡起了点儿吉光片羽。当年路过时,这所高中挂的红榜还没有揭,红色的绸布在夏日的热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用金粉写着“恭喜我校**同学荣膺省理科状元”。
当时钱路还吹了声口哨,说了句“这是四线还是五线城市,居然还能出状元,不容易”。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轻狂和一点点漫不经心的惊讶。
王千祥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梁儿,说不定你跟这位理科状元以后就是校友了。”
那时的梁成并不在意,他在开车。闻言,只不过随意瞥了一眼,一闪而过的名字没能装进他的眼睛。十二年过去了,他也意外,自己居然还能想起。
“哎……”他转头看向覃冬就,没有丝毫防备地撞进了覃冬就深邃的瞳孔里。梁成张了张嘴,大脑却断了弦,突然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覃冬就平静地移开视线,脑子里还回响着梁既白看似委婉,实则句句敲在关节上的话——
“冬就,成成跟着你我再放心不过。你带他出门散散心也好,他自由惯了,受不了委屈和拘束。但他明天还得工作,你多照应着点儿,别由着他的性子胡闹。这边人多眼杂的,别再闹出什么不好听的,对你,对成成都不好。”
覃冬就不至于听不懂潜台词,在梁既白眼中,他和梁成俨然成了那种需要被特别“提醒”和“注意”的关系。不是简单的老同学重逢,也不是普通的宾主或合作者,而是更暧昧、更敏感、更容易“闹出不好听”的……某种联结。
可他们分明什么都没有。碍于有外人在,覃冬就没有解释,这种事也很难解释清。他怀疑是梁成对梁既白说了什么,才让对方误会。但梁成……是这种人吗?
“怎么了,找我有事?”覃冬就将思绪收拢,语气如常地问梁成。
“哦。”梁成回神,终于想起自己叫覃冬就是想干什么。
“手机再借我用一下呗,我查个东西。”
覃冬就没有多问,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梁成点开浏览器,扫了一眼自动跳出的搜索历史。都是和商业相关,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想到自己要搜索的问题,他不禁笑了笑。这大概会影响到大数据推送,扰乱覃冬就的手机算法。
边想着,梁成边在搜索框里输入:“2013年黑省高考理科状元。”
页面跳转,AI搜索迅速给出了答案。看到加红的那一行字,梁成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都滞住了半拍。
屏幕上,那行加红加粗的字体清晰无比:
「2013年黑省高考理科状元:覃冬就总分:708分毕业学校:牡丹江市第一中学」
“操。”梁成握着手机,低低地骂了句脏话。他又继续往下浏览,页面上满满的文字,他只看得见被加红的“覃冬就”三个字。
操他大爷的。梁成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任他怎么去猜,怎么去想,他都不可能想得到,当年随意一瞥,他错过的是覃冬就的名字。
“你他妈……你……”梁成举着手机看向覃冬就,声音都有些抖,“你他妈是省高考状元啊。”
大概是闻到了八卦的气息,代驾没忍住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又一眼。
“这怎么了。”覃冬就的神情和语气却都很淡,“很稀奇吗?”毕竟在他们学校,高考状元随处可见。
“不是……”梁成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你们省的高考状元。”
“所以?”覃冬就一时之间没理解他的意思。
他当然不懂。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当年的错过,更不知道时隔多年后终于被获知的真相。
心像撒了气的皮球一样瞬间瘪了下去。梁成把手机还给了覃冬就,情绪彻底平静了下来。
“没事。”他说,“我只是没想到。”
覃冬就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眼手机,看他搜索的内容。2013年黑省高考理科状元,关键词很明确。按理来说,他该问一问的。可梁既白的话语犹在耳畔,他什么都没说。
覃:烦!
梁: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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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夜不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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