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想他了

梁成的准备派上了用场。当他隔天醒来时,果然忘记了昨天发生的很多事,于是他抓着钱路好一通逼问。

钱路给他听录音。他嫌麻烦,一边转成文字,一边询问细节。

钱路用了两天时间,终于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事情都“掏”了梁成。然后顺理成章地把梁成的平板页面改成:帮我男朋友覃冬就对付李家(不明白就去看备忘录,别问钱路,他已经耗尽了)。

失忆似乎没有对梁成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至少在钱路看来,梁成的心态很平和,平和得不像是一个随时有可能被闪回到几分钟前、接不上自己前一句话的人。他有自己的复健节奏和记忆锚点,每次看到主屏那行字,发现自己又忘了事,他也不慌,只安静坐着逐字逐句重读备忘录,慢慢梳理逻辑。再用更精炼的语言总结当下最重要的信息。

令人欣喜的是,随着他的复健,“断片”一次比一次来得迟一些,梁成能有效记住的事情越来越多。就在事态逐渐向好时,钱路碰到了梁成唯一一次失态。

旧的手机在车祸中损毁,换了新手机之后,一些聊天记录、照片都没能导出来。那天,梁成先后收到两个“陌生人”的微信消息。一个叫“小黄毛前台”,给他的发的消息能刷屏——“我哥哪儿去了”,“是不是找你去了”,“我哥怎么没消息了”,“你怎么也不回消息”……

还有一个叫“芳姐”,这个人倒只发了一条消息,但发的是语音,满口的东北味儿,问他知不知道冬子的消息。没有冬子,镇上快乱了。

没有之前的聊天记录,梁成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有些事,连他最信任的发小儿钱路也给不了他答案。

而恰在这时,他出现了“断片”。钱路看着他再次茫然地读着这些消息,再次询问他是否有线索,他抿了抿唇,不忍地别开头,躲开了梁成的视线。

“梁儿,看看备忘录吧。我跟你提起过那个‘黄毛’,他是覃冬就民宿里的前台,他哥应该就是覃冬就。”

“……哦。”梁成愣了几秒才迟缓地点开备忘录中,以“覃冬就”命名的文件夹,在一个“关系网”的子文件夹下,他找到了“黄毛”的信息。可他忘了,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忘记的。

梁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路路,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钱路看出他情绪不对,没说半句反驳的话,只体贴地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刹那,他贴在墙边,就听里面传来“哐当”一声——是键盘被狠狠砸向墙面的钝响,随即又落进地毯里,闷声沉寂,只剩梁成压抑的粗重喘息,从门缝里透出来。

半小时后,钱路再次走进病房。梁成像往常一样在敲着键盘记录些什么,除了脸色更白一些,和平时来见他没什么两样。

“我给王律师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可以帮我和覃冬就传话。要是和案件无关的,可以写信。你说我写点儿什么好呢?”

钱路喉结滚了滚,压下眼底的热意,笑着调侃他说:“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梁儿,这恋爱还能谈明白吗?”

“就写你最想写的。甭去想你失忆前的事儿,就写你现在最想对他说的话,你是不是还没告诉过他,你暗恋他的事?”

“你猜,我能记得吗?”

“那就再说一遍呗,说你现在记得的。”

“我想想。”梁成用笔戳了戳屏幕,说,“我再想想。”

十分钟后,他提笔写道——

嗨,覃冬就,听说你是我男朋友。得知这个消息,我高兴得晕了过去。你可能不能理解我的激动,但对我来说,就像是短暂地睡了一觉,醒来之后,我找了八年都没找到的人欻的一下就成了我男朋友,真是老天保佑。我很高兴,但这份高兴想来对你来说并不公平。

抱歉,我失去了我们重逢后的所有记忆,我们相遇、相爱的经历如今只有你一个人记得。它们对你而言是真实的,对我却像一个只知道梗概的故事,我无法感知其中的温度与心跳,我能肯定的只有一件事——在和你做恋人的那段时间里,我一定无法幸福。

我对你说过为什么大学毕业后,我没去集团接班,反而跑去当风光摄影师吗?(如果说过,请允许我再赘述一遍)因为我想找到你。找到你,要一个答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寰宇的offer不屑一顾,一言不发地就离开了北京。在我的设想里,我们应该成为并肩作战的伙伴,我会在相处中慢慢告诉你我喜欢你这件事。你或许会惊讶,或许会拒绝,或许会接受。我设想过无数种结局,唯一没有想到的是,我们没有开始。

但无疑,我是幸运的,我找到你了。在我们重逢之后,我一定问过你离开北京的原因吧,可惜现在我忘了,你能再告诉我一遍吗?这对失忆前的梁成应该没那么重要了,因为他有太多更美好的记忆去覆盖这点苦涩的遗憾。可是,我没有,我只有“覃冬就男朋友”这个身份了。这个身份于我而言既是缘分的赠予,也是我惶恐不安的来源。如果我无法记起我们共同拥有的故事,你会再次离我而去吗?

我没有答案。所以,能把你和“梁成”相爱的故事讲给我听吗?我会竭尽全力去回忆,我不想放手。

(ps:小黄毛问我你在不在我这儿,还有芳姐问我知不知道冬子的消息,说冬子不在,镇上要乱。这些消息我该怎么回,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你失忆了但正在恢复期的男朋友梁成

写完后,梁成读了几遍,越读越觉得矫情,干脆除了最后ps里的内容被保留了下来,其他全删了。

这次只有一段话——

覃冬就,我失忆了。听说你是我男朋友?有些难以置信。要不你跟我讲讲你是怎么爱上“梁成”的?听完之后,我再决定信不信。

最后又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卡通小人——坐在病床上拿着笔发呆的自己。

看着这篇“杰作”,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等王律师来时,他将打印后的纸质版交给了对方。

这封信经王律师的手,先到了警察的手中。周仕林扫了一眼,半天没说出话。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把信拍在了王律师胸前,“赶紧拿走!我对他俩爱来爱去的事儿不感兴趣,下次别找老子!”

出了门,他立刻把电话打给了梁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梁成当时正在接待王千祥和谢执文,所以另外两人也知道了。

“你可真行。”王千祥边剥橘皮边调侃他说,“情书写进看守所里,梁总,您这恋爱谈得,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梁成被周仕林骂得一头雾水。他记得覃冬就,记得覃冬就现在是他男朋友,在看守所里。但情书是怎么回事。

梁成默不作声地收敛视线,默默在食指指肚上划过一道,提醒自己记住这件事,而后转移了话题:“你刚还没说,蒋毅有什么事儿来着?”

“他去参加那个厨师比赛的综艺节目去了。”王千祥顿了顿,“你忘了?是你找你小舅给他弄来的名额。”

“不记得了。”梁成想了想说,“最近一两个月的事儿我几乎都没印象了。”

“啊……”王千祥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能干巴巴地安慰他说,“会好的,慢慢会想起来的。”说完他又怕给他压力,于是找补道,“想不起来也行,反正不影响正常生活。别难为自己,顺其自然吧。”

除了钱路和郑钧泽,以及恰好在现场目睹他突然“断片”的王律师,其余人都不知道,梁成身上其实不止一种“失忆”。连梁女士,梁成都瞒着。

面对王千祥的安慰,梁成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问他们:“你们跟覃冬就有联系吗?能跟我讲讲吗?”

“没有。”谢执文的回答干脆利落,语气里没带多余情绪。

“我也没有。总共就见了两面,一次是你姥姥过寿的时候,一次是元旦那天晚上。”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啊”了一声。

“对了!他当时提过一嘴,如果我对楚云的画作有兴趣的话,后续可以找他聊聊。”

“楚云?”

“他妈妈李曼青的笔名。”王千祥知道他显然是不记得了,便给他解释,“楚云是米青大师最早的弟子。我们是在东北镇上的一个别墅里看到的画作,那个别墅是覃冬就家的。”

“哦。”梁成把人物关系在脑子里重新捋了捋,当着王千祥他们的面,他没拿平板。

“那你对楚云的画作感兴趣吗?想开一个她的画展吗?”

“我想是想,但现在这个情况……”

梁成理解王千祥不愿意趟浑水,对方虽然跟他关系好,但家里恐怕不会让他在这时候公然跟李家叫板。

“要不你来教我吧,这个画展由我来办。”梁成不确定覃冬就什么时候能出来,也不确定,再见面,他们会是怎样的关系。可既然备忘录明明晃晃写着“帮覃冬就对付李家”这几个大字,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自然得早做准备。

“你歇歇吧。我们这么多人,还用得着你?”谢执文看了看两人,当即做出了安排,“这件事我去联系钱路,我们来办。千祥,你就别出面了,线上联系。”

王家底子不够硬,需要保持中立,这是现实,没人会为难。但谢家和钱家不同,他们没什么必要怕李家。

晚上,王律师送来覃冬就的信。梁成翻了翻备忘录重新记住这件事,而后满怀期待地展开信纸,结果上面只有一句话——“梁成”追我,我拒绝,再追,再拒绝……最后被他追到了。

这就是梁成期待的覃冬就和梁成的恋爱故事。梁成看着看着,眼里逐渐漫上了笑意。

他男朋友,好像有点儿拽啊。和他印象里的覃冬就似乎没什么区别。

“还有一些事,写在纸上会被警方拦下,所以覃先生托我口头向您转达。”律师恭敬道,“覃先生说,黄毛大名叫杨超,您可以回复他,他哥正在谈恋爱,乐不思蜀,让他自行解决民宿的事,解决不明白提臀来见。”

“芳姐是镇上卖衣服的商家,您去她家吃过她女儿的生日宴。告诉她——冬哥没事,让大家稳住神。该干嘛还干嘛,加工厂找田经理,大棚归李婶管,民宿街有小汪盯着,生产线加急有‘果丰’的赵老板帮忙。遇上拿不准的,就去请教大队书记和镇上的干部。不要慌,就当他是像往常一样,出门散趟心,即便他不在,天也塌不下来。”

梁成见律师说得口干舌燥,让护工给他拿了一瓶水。

律师道谢,喝水润了润嗓子之后又接着说道:“覃先生说,您好好养伤,镇上的事他会通过我去传达,您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自个儿顾好了。他还说,你们之前曾谈论过您通过基金会向镇上投资的事。他建议您先暂停,等他出来了再说。还有对付李家的事……李家在非洲的锂矿海外收购项目有雷,雷在人身上,他给过您资料,随您处理。反正您现在有清源科技12.8%的股权分红,大可以在李家人面前横着走。”

梁成边听边记录,听到最后,嘴角不禁上扬。太有意思了,覃冬就这个人太有意思了。对方身上好像有一种气定神闲的嚣张劲儿,他几乎可以“看见”这个男人坐在他面前,用这副平静的口吻,说着最“欠揍”又最让人安心的话。

“如果走正常程序,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您指的是先由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再由检察院审查起诉,最后法院审判的过程吗?通常情况下半年起步,一年,两年或更久都有可能。”

“半年啊。”太久了。“你问问他,他什么时候愿意被取保候审,就说我想他了。”

梁:??

收到消息的覃:“……………………(省去一千字的内心OS)”

“王律师,帮我办手续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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