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医院,VIP病房里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儿,被中央空调吹得温温凉凉。
医护素质很高,大概是被李家嘱咐过,只精心照顾他,却没人敢跟他搭话。梁成就是在这时出现的,很偶然的一天,连同另外两个少年,趁护工不在,偷摸闯进了他的病房。
见他闭着眼,他们都以为他还在睡着,说起话来没多少顾忌。
“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前两天梁姥姥来看过的小孩儿。梁儿,你确定你只有一个小舅?”
“梁姥姥只是来看过他一次,怎么就是梁家人了。梁儿,你别听他胡说。”
“我没胡说,我从我爸妈那儿偷听来的,说这小孩儿命运多舛,那身份,不、好、说。”
“那也不代表他跟梁家有关系吧,你没打听打听是谁把他弄进你家医院的?”
“你以为我没打听过?我还找老王黑进医院系统呢,结果啥也没找出来。”
“废物啊。”
“你……”
覃冬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默默听着这二人的争执,却始终没有听到那所谓的“梁儿”的声音。
身边有人在走近——一道陌生的檀木香清浅又内敛,却稳稳压过病房内的熏香——来人脚步很轻,停在床边。
覃冬就能感觉到他注视的目光,安静的、从容的。他忽然就明白了,这就是“梁儿”,梁老家的孩子。
“他不是。”来人终于开口了,嗓音清浅,但说话很慢,带着些许的病弱气。
“诶?你咋知道?”
“我相信姥姥。”覃冬就听他认真地分析道,“他要真是我家的,姥姥不可能留他一个人在医院,只来一次。再加上这长相……虽然破相了,但也大致看得出来,跟我家人都不像。我猜他可能是哪个故交家的孩子,不受家里重视,要不然不能伤成这样,身边也没个大人守着。”
“我们走吧,护士应该快回来了。”说着,他轻轻咳了两声。
“梁儿!没事儿吧?”
覃冬就听到另外两个少年急切的惊呼。
“咳,再不走就该有事儿了。”
三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越来越远,随着房门的闭合彻底消散。
病房重归死寂,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覃冬缓缓睁开眼,望向那扇刚刚被关上的门,瞳孔骤缩。
他以为已经离开的人此刻正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直直地看向他。在对上他的视线时,对方嘴角微微翘起,含蓄地给了他一个胜利的微笑。虎牙顽皮地露出尖尖的一角,狡黠、嚣张又可爱。
思及此,覃冬就低头,掰着梁成的下巴,撬开他的唇,在虎牙尖上摸了摸。
“真想把你这颗牙敲了去。”
“做梦吧你。”梁成没好气地扯开他的手,“小时候梁女士想找医生给我做矫正我都没让,我能让你敲了去?这是我的标志。”
是,是梁成的标志。就是太标志了,所以印象格外深刻,导致覃冬就时隔6年之后,在入学第一天见到他时就认出了对方。可遗憾的是,梁成忘了他。
“你记性怎么样。”
“怎么,嘲笑我失忆呢?”
“你是不是记人能力一般,脸盲?”覃冬就不禁想到他们重逢之后,在机场,他不过是戴了个口罩,对方就认不出他来了。
“谁说的,我不脸盲。”梁成绝口否认。
“见过的都能记得吗?”
“那不可能。”梁成想都没想便回答说,“我一天见那么多人,不重要的我记他干嘛。”
不重要。是的,当初病床上的他对于梁成而言就是一个陌生人,满足了好奇心,他自然无关紧要,怎么配让梁少爷记得。
覃冬就不问了。他再多的疑问都抵不过这句理所应当的“不重要”。想来,梁成所谓的在大学时就对他有意思,这意思也多不到哪儿去,至少不足以支撑梁成在阔别8年之后,一眼认出他来。
下午,难得的清闲。梁成接到钱路的电话,对方约他去会所,说老郑和蒋毅也在。
梁成理所应当地叫上覃冬就,但这个人肉眼可见的情绪不算高。
“你要是不想去,我就推了。”朋友和男朋友孰轻孰重,梁成还是分得清的。
“去吧,都是朋友。”覃冬就率先起身,顺手拉了梁成一把。
“行,正好试试梁既白送的新车。”说着,梁成拿出车钥匙,“你开?”
覃冬就看了一眼钥匙,“找司机开,待会儿估计得喝酒。”
理由很充分,梁成没有拒绝。
橄榄色的宾利停在门口的车位,车身泛着低调的光泽,看上去既沉稳又雅致。
梁成随手拉开车门,侧身示意覃冬就先上车,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梁既白别的不说,审美一直在线。”
覃冬就弯腰坐进后座,膝盖和前座之间留有的空隙并不宽裕。梁成的情况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后座舒适度比不上迈巴赫,宾利更适合自己开。”
覃冬就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却并未接话,让司机启动车去钱路的会所。
梁成打量了他几秒,失败地发现自己压根儿读不懂覃冬就的情绪,覃冬就也没有跟他说的打算。明明几分钟前还好好的,谁知道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他转头看向窗外,没再试图跟对方搭话。
覃冬就的视线追了过去,看着他沉默的侧脸,眉头无意识地皱成了山。
“想换车?”他开口打破僵局。
“用不着。”梁成淡淡地回了一句。车外有什么醉人的景致似的,他没回头。
“那就把安全带系上。”覃冬就迟来地给了一句解释,“这车后排的安全性更高。”
“哦。”梁成只应声不行动。下一秒,覃冬就如他所料倾过身来,替他扣好了安全带。
梁成心里尚未聚起的气散了大半,偏嘴上不饶人:“你是不是怕我再出车祸,又失忆一次?撞一下就撞一下呗,说不准这脑子就能被撞好了,我什么都能想起来。”
“你真是这么想的?”覃冬就蹙着眉看他,视线锋利如刀,恨不得撬开他的脑子,仔细翻翻他到底藏了多少离谱的念头。
梁成不是没想过用撞击的方式恢复记忆,但风险太高,相较于记忆,他更在乎自己的命。
“是呗。”可面对覃冬就,他稍作权衡便选择了激将的方式。
“撞车风险性太大,要不你给我一板砖?朝这儿砸。”说着,梁成屈指点了点自己的头。
戒指上的钻石晃着覃冬就的眼。视线从对方的指尖缓缓移到脸上,对上了那双沉静里暗含着挑衅的眼珠子。
“师傅。”他微微偏头,可视线没有挪开半寸。
“不去会所了,去四合院。”他用的是“去”,不是“回”,因此这个四合院指的是他们的住处,而并非梁老的。
梁成轻轻一挑眉,随之而来的是眼前覆上来一只手,把视野遮得严严实实。
“别看我。”覃冬就的声音听上去与平时别无二致,但他做的事儿很明显不同寻常。
司机并未多言,余光甚至都没有多瞟一眼。在十字路口转向,汇入另一条车流。
会所里,连离得最远的郑钧泽都到了,梁成还是杳无音讯。
钱路正在调酒,手上不方便,喊王千祥给梁成打个电话催一催。
王千祥看了看坐在一旁正安静剥着橙子的蒋毅,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一边。
接连拨了三通电话,梁成始终没接。就在他担心对方可能出什么事儿的时候,第四通电话里终于响起了梁成的声音。
“喂?老王。”王千祥不知是不是自己打印错觉,梁成的嗓音有些哑,似乎还带着轻微的喘。
“嘛呢你,还不来?”
“不去了,在家治病呢。”话音一落,梁成那边就干脆利落地撂了电话。
王千祥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满脸狐疑。
“老郑,梁儿说在家治病,他那失忆能在家治?”
“熟悉的环境的确有利于恢复。”郑钧泽边敲着手机屏幕给梁成发消息,问他病情,边一心二用道,“况且有覃冬就在,出不了什么岔子。”
“啊!”听到“覃冬就”,王千祥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复杂地收起手机,走到调酒台前。
“梁儿来不了了。”
“在家治病?”钱路放下调酒杯,乐了,“这鬼借口你也信?是抽不开身,乐不思蜀吧。”
王千祥沉郁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我感觉我的手机脏了。”
“他俩……你听见动静了?”
“那倒没有,但梁儿的声音……不太对劲。”
“事后?”钱路将调好的酒推到王千祥面前,“随便调的,试试。我打算叫它,听了兄弟墙角的倒霉老王。”
王千祥:“……”
两天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梁成终于露了面。
“呦,终于舍得出门了?来得还怪早的。”钱路专程向梁成身后看了看,“怎么就你自个儿,覃冬就呢?”
梁成脱了外套,在调酒台前的长脚凳上坐下,把大衣放在了一边,随手拿起一杯酒喝了一口:“他有事,晚点儿来。”
“就这么分不开?”钱路戏谑地盯着梁成瞧,半开玩笑道,“他还敢来啊。第一次来就出事儿了,不觉得我这儿不吉利吗?”
“那就是个意外。”谁能想到覃冬就能恰好遇到李俊豪,然后发生争执。
“这次别灌他酒了。”凭梁成对覃冬就的了解,这人一向冷静。当天他之所以没忍住把李俊豪收拾了一顿,八成是有酒精的加持。
“啧啧啧,这就护上了?”钱路看着他就像看什么稀罕物件,“当初你对姓程的那傻炮可没这样。”
“别提,大过年的不说那晦气的东西。”
“那我就再多说一句,程帆提前从戒毒所出来了,你小心着些。”
“……你等等。”梁成捏了捏眉心,“他什么时候进去的?他还碰毒了?”
“……”钱路跟他大眼瞪小眼,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他现在还是个失忆人士。程帆的事儿,估计大家伙儿都避讳着,谁都没跟他提。
“梁姥姥大寿那天,程帆也去了,还想纠缠你来着,被你家覃冬就拦住了。”钱路言简意赅地把那天的事说给他听,“吃饭时,老周来了。说是有人举报,当场把程帆和他爹押走了。他吸/毒,他爹涉嫌挪用资金、职务侵占罪还有受贿。”
“举报?谁干的。”
“说不好。”钱路道,“我们之前聊过程家的事。程帆被他爹弄回国之后,和程菲公司的一个小艺人勾搭上了,在你小舅的剧组里给你闹了不愉快。我查到了这些消息想给你出口气,没想到有人做得更绝,把程帆他爹为填他在国外的窟窿挪用公款,导致非洲锂矿竞标失败的事儿爆了出来,程老爷子被气得直接住院,差点儿没撑过来。”
“当时都传这事儿是李家人干的,举报的事儿或许也是?但也有可能是李家替人背了黑锅,到底怎么回事儿,谁知道呢。”
钱路说的这些都是梁成记忆里缺失的部分,他捋了一下时间线,沉思片刻才开口。
“你也说了那是口黑锅。那时候李家老爷子还健在,他怎么可能会允许自己手底下的人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程帆进戒毒所,他爹进监狱,程老爷子住院……”梁成猛地抬头看向钱路,“程家其他人呢?出事没?”
“程菲因为公司旗下的小艺人得罪了你,稍稍出了点儿血。其他人,没有。”
“所以问题就在这儿。程家只有大房出事,从获益方来看,二房、三房不是没有可能为了利益大义灭亲。”
钱路承认,梁成说的是一个方向,可是——
“梁儿。”他目光晦涩地看着梁成,“你没发现吗?除了程家二房、三房之外,还有一个受益人。”
梁成和他对视了两秒,从小养成的默契让他几乎在瞬间就在明白了钱路所指是谁。
“我,是我对吗?”
程帆被监管起来,他就能摆脱对方的纠缠。程帆他爹进去了,程帆就没了靠山。程老爷子因此生病,程帆会被程家彻底厌弃。还有程菲,也为得罪他付出了代价。
如果是这个思路的话,那能为他做这一切的人,他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明白。
家人、哥们儿、覃冬就。
排除他最信任的家人——这根本不是梁家人的行事作风,再排除钱路这些好哥们儿——他们最多帮着出口恶气,绝做不到这般滴水不漏、步步紧逼,连程家内部的利益链条都掐得准准的。
整件事环环相扣,狠、准、稳,不留一丝余地,更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替他扫清所有隐患。
这个做事风格太眼熟了,眼熟得让他找不到任何理由为覃冬就推脱。
梁成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越转越快,金属戒圈在吧台暖光下划出细碎的光痕,像不见血的刀光剑影,无声地在他眼前铺展开那场他从未亲眼见过、甚至被他遗忘、却处处为他而设的局。
他忽然攥紧了手指,将那枚微凉的戒指死死按在掌心,睫毛轻颤着闭上了眼睛。
梁(双目紧闭):好样的,老子可真他妈会挑男人。
覃:我说过了,我不是个好东西。但你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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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命运多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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