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识的操控感和呼吸困难的窒息感让祝矢樱眼前阵阵发黑。她猛地睁开眼,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吸着气,被灌满的感官与逐渐下沉的无力感仿佛还在缠绕她的神经。
但眼前,并不是吞噬她的冰凉水流,也没有挣扎时不断上浮的气泡,更没有那带着死亡气息的绝望感。而是满室的红色绸缎,红烛熠熠,红色的床幔,床头还贴着大红的喜字。
好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祝矢樱环顾四周,床铺上,放着一张红盖头,上边绣着并蒂莲——这不是,她成亲时候的场景吗?
古朴的梳妆台上,铜镜明亮,镜面映出的人身着红衣,流苏垂吊,红妆点缀,墨色长发轻挽,头戴金簪细坠,华丽不高调,宛若天仙降尘寰。
她这是死了后,化成的魂灵?祝矢樱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疼的,有痛感。
没死,不,她死了,上一世她确实死了,祝矢樱是凌忧城主的二女儿,原本与星夜城主的二子白锦鄞是青梅竹马,两人早已心意相通互许终身,奈何极寒城主茌焱一场联姻使得两人缘尽。
凌忧城又名药城,里面有个极其养身护疗的禁地,叫灵泉池。
而茌焱的妹妹,从小体弱,从前还能靠极寒城寒气护体,但也只是护体并不能痊愈。而茌焱得知灵泉池后,便以两城联姻,互得利益而获得灵泉池的使用特权。
幼年时,白锦鄞与祝矢樱林中遇邪,那时他们历练尚浅,祝矢樱差点死了,是白锦鄞没章法的擅自取灵根护她挺过,但也深根受损,平日里本可以操控的法力,他却更加费力。
这也成了祝矢樱心里的一个结,直到茌焱的婚事落下来,白锦鄞说,极寒城的灵丹最纯且是最能修复灵根的东西没有之一。
他损害时间长,普通的灵丹没多大用,但茌焱的妹妹,极寒城少城主这血脉就大比寻常人,更别说她天生薄命寒体,驻受养护,是绝佳也是最稳妥直接的方法。
她不爱茌焱也不想救无关人,只想着救白锦鄞,让他成为他最想成为的那个人,登上属于他的位置,星夜城主。
祝矢樱与茌焱的成婚日,成了她下定决心暗杀取得他妹妹灵丹的开始。
她低估了茌焱的实力,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她被发现了,但茌焱并没有杀了她。是她自己跑了,她想去找白锦鄞,凌忧城她回不去了,因为父亲也在找他,但在途中,她看到了白锦鄞手握着的城器——梵雨花弓。
祝矢樱看到了他拉了弓,射中了一个人。她也知道,城器,每城皆有城器,为一城之重,历来由城主亲掌,而梵雨花弓就是凌忧城器,她不知道白锦鄞为什么会得到它,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用它。
但她确认了一件事,白锦鄞的灵根根本没有受损,因为一般人根本用不了城器,更别说一个灵根深度受损且法力都无法控制的人。
可如果白锦鄞当年没有救她,那她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她没有思考的机会,她连去找白锦鄞对峙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种奇怪的失神占据了全身。
没有任何预兆的,她回了头,往极寒城内走去,往极寒城容纳城器的地方走去,那是一个冰洞,里面是一个祭台,脚下是不知道多少厚度的冰层。
她在另一个意识里面,看到了自己的手,伸向祭台中间那个冰台上,玉笛的位置。
再后来,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碰到,再次有虚晃的意识时,面前是茌焱冰冷的眼神以及推向自己的手,失重感降临在脚下,随后是窒息感,最后是无边的黑暗。
此刻,祝矢樱看着镜子里面活生生的自己,她重生回来了,老天爷再给了她一次机会,她毫不犹豫取下挽发的金冠发钗,长发散落,脱掉外层的厚重喜服,轻盈多了。
然后她毫不犹豫推开门,可下一秒,她的脚步却猛地顿住,随即连连往后退。
眼前人身穿一袭朱红喜服,乌黑长发松松挽了半髻,红色流苏发带与长发缠绕,间点缀着几只金色蝴蝶坠饰,垂至肩前,但眼底的冰冷与屋内的喜红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祝矢樱认识他,他就是茌焱。
并且在此一个时辰前,祝矢樱就已经试图害过极寒少城主一次了,当时她觉得这种时候,都会放松警惕,而且也没人知道自己的坏心思,所以她混进了厨房,里面有单独的看着算清淡的那一套吃食,应该是给病弱少城主的,她给下了药。
但她也知道那并不是给少城主的,因为上一世的第二天,茌焱的妹妹好端端的,所以她也不知道那盘是给谁吃的,更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茌焱就已经知道自己想害他妹妹了,所以当时把她推下去,也可能是因为忍无可忍。
直到快退到床边,茌焱才停下,上下打量了祝矢樱一眼,“夫人,这么迫不及待?”
祝矢樱一愣,跌坐在床铺上,这人说出来的话听着怎么如此不对劲,但语气却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至极。她立马站起来,“误会,误会,我……就是想和你说,我们是利益成亲,所以我不会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茌焱低笑了一声,祝矢樱听着像嘲讽似的,“夫人是在指桑骂槐?这桩婚事强行隔断了你与……”他顿了顿,没说那个名字,但茌焱后退一步,道:“你我确是利益,所以在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之时,夫人想走随时可以。但在这那之前,你是我茌焱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夫人,心里自当以我为重。”
茌焱语气变得更冷,“若夫人还有其他的什么心思,奉劝尽早收手,否则……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祝矢樱呼吸一滞。她想起上一世,茌焱也是这样,用同样冰冷的语气说过同样的话,但不是现在这种情况,那时自己好好端坐着床铺边,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一意孤行。
但她现在依然对茌焱的警告置若罔闻,因为她已经没了加害少城主的心思,她想搞清楚,当年那段记忆到底是真是假。也想知道,白锦鄞有多少秘密,骗了她多少。更想搞清楚,到底是谁,操控她进极寒祭台里拿城器,而城器对那人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作为。
茌焱见她没说话,往前一步,祝矢樱下意识后退一步,又绊跌在床铺上。他没再往前,只是回到原来的位置,“早些休息。”他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带上房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祝矢樱起身就往门口走,打开一条缝隙,没看到茌焱的背影,这人,行踪还是一如既往的莫测。
她没犹豫,关上房门,去了侧边的窗户边,上面还贴着大红色的喜字,打开后,利落翻了出去。从窗户这绕到后院能避免与前院的人撞个正着。
天地间一片白,雪花还在簌簌落下,踩雪的声音沙沙作响。兴许真的是大婚的日子,看守不牢,她逃了出去,逃离了极寒城。
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祝矢樱还有时间查操控她的那个人,还有时间利用白锦鄞套出他的秘密,不然,她就白重生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还会和上一世一样,偷城器结果反被永封于此。
翌日晨光微熹,楼下早市的喧嚷,茶客的交谈,小贩的叫卖混着食物的香气,一并漫上楼来。
昨夜途中她想起另一件事,那就是星夜城观星阁,表面是个安宁繁华的地方,实际上是个以命为赌的星赌阁。
白锦鄞告诉过祝矢樱,一城方气,百年至今,赌注无数,赌法万种,丧命无数。有定力,有胆量,一切皆有可能。
当时的祝矢樱被白锦鄞忽悠得团团转,但此刻仔细想想,那并不是简单的赌阁,里面最不值钱的就是金银财宝。
瓦顶半透明铜器,威力绝伦,被其盯上者,活不过三秒。只要被当日赌注吸引,就能以身入局,况且概率只有一个人能中,倒像是打着赌局的旗号,收集魂灵根。
可白锦鄞灵根根本没有受损,为什么还要这些本就对他没有多大益处的人魂。
不管是哪一种,祝矢樱都已经决定了,不会再让白锦鄞加害任何无辜的人。
星夜城地界,砖瓦院落,青石板路,檐下挂着灯笼和彩绸。而路的尽头,是一座飞檐斗拱,碧瓦朱甍的华美楼阁,楼前环绕着花草和白石栏杆,远远看着有三层,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铜铃,风过却无声。
观星阁内里环境与上一世相同,朱红廊柱缠绕着轻纱和绸带,护栏上悬挂着点点如星的小灯,一楼宽敞像茶馆,二楼左右两侧是单间包房。
上一世的今天她就来过,但是受白锦鄞邀约,并在这遇到了邪祟,而茌焱已经带少城主去了灵泉池。这次她虽没收到,但也不算不请自来,因为书信此刻应该到了茌焱的手里。
抬头看去,并非寻常的木梁瓦顶,而是一片宛如真实夜空的漆黑穹顶。里头垂落下无数细碎微光的星坠,高低交错,如梦似幻——死亡前最后的幻境。
她换了一套橙白色长裙,戴着面纱,因为祝矢樱这次也没想要白锦鄞知道她来了,她想毁了这百年被默许的屠戮。
祝矢樱上了二楼一间包间,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大部分阁间,却不是星落之地,她的计划是,根据上一世的记忆抢先获得赌注,用最短时间结束此次赌场,这样,邪祟出来的话,也不会伤及无辜。
可下一秒,她听到了白锦鄞的声音,“阿樱?”
祝矢樱抬头一看,白锦鄞身着一袭蓝白相间的长袍,头戴银色发冠,正往此阁内走来,自顾自坐下后,他道:“怎么来了也不见寻我?”
祝矢樱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认出她的,“想给你个惊喜,被你发现了。”
白锦鄞轻笑了一声,“阿樱,你还是这样。今日邀约你来,可知今日是何好物?”
祝矢樱根本没精力管什么赌注,她当时恨不得眼珠子都落白锦鄞身上。
一楼几个身着统一墨色短打的壮汉,抬着一个约莫两尺长的玉盒进楼,玉盒剔透,盒中是一对微弯的双刀,呈暗银色,刀面靠近刀柄处,各镶嵌着一颗星辰,刀柄末端坠着一枚星形玉饰,这是星夜城器——七星双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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