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
不偏僻也不陌生，是周家的老宅。离周家小院也就隔了一条大街。
门口刚为了迎接周松聿放过炮，鞭炮的残骸随风飘到了遥远的尽头，空气里还弥漫着火药的刺鼻味。
院内两队人马排列整齐，随时听候差遣。佣人进进出出忙着上上下下打扫卫生。
周家的老宅还是满清皇室刚成立的时候修建的，中式风格的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庭院内假山水榭，绿树成荫，花草繁盛。与沈家中西结合的院子比起来，周家的院子更值钱，只是目前有些荒凉。
许是被政府查封了三年，院内也生了些许杂草，池塘虽清澈却也漂满了落叶。
穿过廊檐，隐隐能闻到檀香。曾副官的脚步有些笨拙。
折叠式的屏风后面，能看出周松聿以最慵懒的姿势坐在榻上喝茶，他鲜少有这么悠闲的时候。
曾副官隔着屏风将银票原封不动呈给了周松聿。
“她没要！”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曾副官略微弯腰，头不曾抬起：“是的，段小娘子说督军既觉得段家名声不好，那就不能收督军的钱。”
这话明摆着打了周松聿的脸，是想告诉他段家名声不好，和她段怡婉有什么关系？
周松聿微微勾唇：“倒是个有思想的。”
在他得到的信息里，段怡婉是段家长女，段家这些年靠着沈家也发达了，所以他并不觉得这银票段怡婉退的有骨气。
曾副官瓮声瓮气道：“督军，这件事情做的……”不太仗义。
他却没敢说出口，作为副官，本就不该管上级的私事。他这一嘴提的到底是多余了。
周松聿缓缓回眸，似是不赞同的看了一眼曾副官。
曾副官当即正色：“督军，我们该出发了。”
“走吧！”周松聿大长腿灵活的从榻上下来，映在屏风上的身影透着一股森寒。
越过大街时，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拍打在脸上身上，说不冷，那不可能。
“督军——督军——”人群有些拥挤。
周松聿骑着战马，一身军阀装熨烫的没有一丝褶皱。高大的身躯看着也不单薄，军阀装穿在他身上倒有一种正义满满的直视感。
一双丹凤眼锐利到不敢直视。眼睛以下蒙着面，只能看见冷冽又淡漠的眸子。
一双白色的手套白的刺眼，他拉着缰绳，直视前方，光是看着眼睛就已经叫人移不开眼了。
他怀里的姑娘叫顾婷晚，是个军医。
顾婷晚和他同骑一匹战马，她一身红色的骑马装，齐耳短发非常干净利落。
顾婷晚靠在周松聿怀里，二人在马上窃窃私语，任谁看了都觉得二人是绝配。
他们就这样大摇大摆游街而来。
“听说这周督军一回来就和发妻离婚了！”
一行人跟着周松聿的兵马在街上凑热闹。一边喊口号一边聊八卦。
“唉！这当了官，有了钱就想着换了糟糠之妻，要我说，这马上的这位还没有段小娘子的十分之一好看呢！”
“就是就是，这段小娘子也才十七，大冬天的被婆家赶出家门，真是一家子忘恩负义。”
这话一字一句全被周松聿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要我说这督军年轻有为，身边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这段小娘子算攀附了。日后指不定得有多少名门望族家的女儿主动送上门来。这段小娘子与其留在这深宅大院勾心斗角，还不如早走早觅良人。”
“有道理，有道理……”
周松聿手里的缰绳紧了紧，他微微回眸，身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快要到沈家门口时，段怡婉背着包袱从人群中穿过。
周松聿一眼就认出了三年前在当铺的那个小娘子。面罩下的嘴角有些抑制不住的上扬。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自言自语道：“是她！长高了不少。”
顾婷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见段怡婉优雅的背影。
“督军，你看什么呢？”
周松聿淡淡的来了一句“没看什么”。
段怡婉缩了缩脖子搓着冻的通红的双手，放在嘴边哈了哈气。
周松聿依依不舍的回头，心里像坠了一块铅，沉重的有些喘不过气。
他忍不住脑补：这么冷的天气，再图好看也不能穿这么少啊！还背着包袱，怕不是被婆家人欺负赶出来了吧？头发也放了下来，难道离婚了？她这是要去哪？
想到这，周松聿没了任何的心情，他赤白着脸，但依旧保持着不近人情的态度。
段怡婉回头看了看招摇过市的二人，嫌弃的嘴角都要翘上天了：“狗军阀！”
她回头朝着反方向去了。
段怡婉刚转身，周松聿又一次回头，却只看见逆着人群而去的背影。
“督军，”顾婷晚小声提醒道，“是你说的那个女孩吗？现在不是时候，有人盯着呢！放心吧！她只要在南京城，日后定会再见的。”
“我知道。”
二人又装出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
沈家的朱门高墙依旧如多年前屹立在巷口，斑驳陆离的墙面历经风雨的洗礼和时间的磨砺，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周松聿下马驻足几秒，仿佛要透过那扇门看看里面的情况。
“哗”一声，朱门被打开，沈竹川一身白色长衫，上面套着同色的马褂，领口和袖口露出里面白色的羽毛，看着穿的很暖和。
他捻着佛珠，提起长衫拾阶走到周松聿面前，有些弱不禁风，他微微颔首：“督军，久违了！”
“大……沈大哥，多年不见，家中可好？”
“一切安好，有劳督军挂念，时候不早了，督军快回吧！”
周松聿没有过多逗留，转身进了巷子，深深的巷子因为常年照不到太阳，阴冷的后背发凉。
又硬又重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周家小院。
周松聿只是简单扫视了一圈破旧的院子，最多的就是过冬用的柴火。
周老夫人牵着周松韵从屋子里出来，这些年也苍老了不少，她看着门口人高马大的周松聿，眼底闪过一丝陌生。
她掀起衣襟擦了擦眼泪：“兰柏！”她颤抖的喊了一声自己的儿子。
“娘，”周松聿上前拥住周老夫人，“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老夫人拉下周松聿脸上的面罩，她一惊，别人可能不记得，她一定记得自己的儿子，他不长这样。
这长相确实过于俊俏了，俊俏到分不清是人还是话本里的神仙。
就算多年没见，也不可能变化这么大，周老夫人手心莫名冒出冷汗。
“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这么多年没见，娘都认不出你了。”周老夫人有些不敢直视他。
周松聿嘴角漾起轻松：“娘，我离家时才十五岁，如今都快二十四岁了，多少有些变化的。”
“对，变了，一定是变了。”周老夫人自我安慰道。
“娘，这是我的发妻顾婷晚。”
顾婷晚对着周老夫人行了个礼：“娘，我叫顾婷晚，您叫我晚晚就好。”
“晚晚！发妻！”周老夫人顿觉荒唐至极。
顾婷晚上前握住周老夫人冰冷的双手：“是的，娘，以后由我来照顾您。”
周老夫人前后张望了一番，不见段怡婉的身影。
“这是……阿瘦！”周松聿弯腰摸了摸周松韵的小辫子。
周松韵不认得周松聿，他离家前，她还在肚子里怀着呢！她往周老夫人身后躲了躲。
“我叫阿韵，不叫阿瘦，我嫂嫂给我起的名字。”
“好，阿韵，阿韵可比阿瘦好听。来，哥哥看看！”
周松韵看了看周松聿身后的女人，和她嫂嫂段怡婉比起来，顾婷晚算不上好看，也算不上亲和。
“阿韵，怎么了？你大哥回来了，你不开心啊？”顾婷晚捏了捏周松韵的脸颊，语气脆生生的。
周松韵垂眸扯了扯周老夫人的衣襟：“娘，嫂嫂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