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天是天灵历1219年8月——”

话断了。

周子沫低头，看着点在自己日记本上的那根手指，白的吓死人。

他把本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那根手指追过来，又点在原处。

“29日？”

“周子沫。”半虚半实的幻象靠在桌边，从周子沫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对方垂下来的黑发，和一只红色的眼睛，

“你已经来来回回问了三遍了。”

“三遍了吗。”周子沫眨了眨那双蓝色的眼睛，“可你也乐意答呀。”

空气安静了。

“你……！”幻象的声音忽然近了，

“明明可以翻昨天的日记。你昨天写了。”

“我知道。”

周子沫合上日记本，推到一边，站起来从椅背上拿外衣。

他转过身，正对上那双红色的眼睛，

近在咫尺，一模一样的两张脸。

“我不喜欢看日记上的字。”

周子沫说，把他往旁边拨了拨，

“字是死的，你是活的。”

幻象没动，也没接话。

周子沫已经走到门口了。

“不过，红眼睛先生——”

“你明明知道我的名字。”幻象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再叫这个昵称......”

“瑞德？”周子沫没回头，手搭在门把上，“这不像一个人的名字。”

身后传来一声笑。

“因为本来就不是。”

“我是……！”

“恶灵？好吧，随你。”

周子沫回头，视线落在瑞德身上那件袍子上。黑底，暗红色纹路，衣领高得遮住了脖子。

“你的衣服。”

“丑得让我想失忆。”

瑞德盯着他。

“你今天的嘴……”

“和昨天不一样？”

沉默。

周子沫推开房门，声音很刺耳。

“抱歉。”语气里听不出抱歉的意思，

“谁叫我把昨天的事忘干净了呢。明天醒来，我大概连你穿这件丑衣服的事也会忘掉。”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瑞德的声音没有再响起来。

周子沫再没回头，轻轻叹气。

「终于消失了……」

他走下楼，木楼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楼下很热闹。

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人声里，蒸笼掀开，白汽往上翻。店小二端了早饭上来，粥，包子，一碟酱菜。

周子沫坐下，翻开了那本日记。

「我叫周子沫。脑袋里有一只噬灵虫，每晚吞掉我当天的记忆。早上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和我说话的那个红瞳长发的家伙叫瑞德。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他说自己是千年恶灵。真假不知。目前他还没害我。

这间客栈只是临时落脚。我今天要去天灵宗。找个宗门庇护，好过接着漂泊。」

周子沫把筷子放下，招呼店小二过来。

“嗯……您知道天灵宗吗？”

“当然。天灵宗这两天在招生呢，好像今天上午就截止了吧。”

周子沫站起来，椅子往后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那天灵宗的地址在哪儿？”

“外地来的？出门右拐一条街就是天灵宗。”

“这……这样啊，那多谢了。”

周子沫抓了一个包子就往门口走。

「上午就截止……不行啊…我的安身之所」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拦住他。

“这位少侠——你要去加入天灵宗？”

周子沫侧头。拦住他的是个少年，脸上挂着笑。

“是。但我时间紧——”

“停停停！”少年把一本册子举到他眼前，“你要加入天灵宗？手上居然连一本《万相诀》都不拿？”

周子沫低头看那本册子。

“《万相诀》是什么？”

“天灵宗入门弟子必备功法。有了它，包你进去。”

“包我进去？”周子沫重复了一遍。

“绝对不骗你。”少年翻到背面，手指戳在一个红色印章上，“你看，天灵宗官方认证。不信你问别人。”

周子沫没问别人。

他信了。

「万一这本册子真的有用呢，万一呢。」

他按了按荷包，五文钱。

“多少钱？”

“只要九文九。”

“……一文卖不卖。”

少年看着他掌心里的五文钱。那个笑还在脸上，但变了味。

“也罢。我看此物与你有缘。”

成交了。

周子沫捏着册子没松手。封面有点滑，看向另一位路人。

“这个《万相诀》，是真的吗。”

路人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册子，又看了看周子沫，那个眼神周子沫不陌生——今天早上瑞德看他翻日记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

“是正版的。”

路人还没说完，卖册子的少年已经跑远了。

“你真买了？那个方云南在这条街上混了三个月了。这册子是天灵宗免费发的，跟旅游手册一样，门口随便拿。”

周子沫站在原地。

手里的册子薄薄一本。封面上的字端正得刺眼。

他什么都没说。

[周子沫，你是疯了？]

[还有《万相诀》什么盗版书？明明是《万象诀》]

「什么意思。」

[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花钱买了，那你自己看吧，谁知道这是什么神功呢]

「好吧，但这也是正经功法吧。」

周子沫翻开《万相诀》。很薄的一个册子。

第一页：【万象归一】

第二页：【天生万象】

第三页：【天地为炉】

他往后翻。没有插图。连个示意图都没有。

第四页：【万象归一】

再往后翻，全是空白。

周子沫把册子从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四页纸，几行字，没了。

「春运城的人都是骗子吗？」

他又看了看封底天灵宗官方认证正版书籍，印章清清楚楚……

周子沫把包子塞进嘴里，离开客栈。

街道两旁的建筑挨得很近，把阳光挤成一条窄缝。布庄、铁铺、药堂、茶楼……

每家的牌匾右下角都有两个红字：天灵。

漆色鲜亮，像是统一刷上去的。

「是归属的意思吗？天灵宗？

谁管这个啊……先问问《万相诀》。」

周子沫随机抓了两个路人。

“对啊，《万相诀》就是这么坑啊，所以千百年来除了梦游者没人能练成。”

“……这还正版？”

周子沫蹲在街边，把那本册子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

[得了吧，一本破册子而已，伤心个什么。]

瑞德的声音懒懒地响起来。

[嗯，早知道用一本破册子就能骗掉你的钱，我也该这么玩玩的……我还会比刚刚那个小屁孩良心一点，给你卖一本真正的万、象、诀。]

周子沫把册子合上。

“……象还是相？”

他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朝着那条街尽头的方向走。

天灵宗的院墙老远就能看见。

青灰色的墙头压着黑瓦，大门敞着。

门前的石阶上摆了一张长桌，旁边摞着招生简章，还有新生入校通知、宗门地图。周子沫顺手各拿了一份。

不巧，《万相诀》成批成批地摆在旁边，人人可以取阅。

他站在那摞册子前看了一会儿。

周子沫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新生入校通知。

免费食堂。

他抬起头，看着天灵宗的大门。

人家是天下第一宗门呢……

「我要加入天灵宗？」

……

“周子沫。”

沉默了一会儿。

“……对……对，是我。”

“提交登记，就可以参加入学考核了。”

“好的…谢谢。”

「镜妖塔……镜妖塔。」

周子沫低头跟着手里的地图走，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迎面走来一男一女。两人边走边说话，声音不大，刚好飘进他耳朵里。

男生说什么只有98分，女生说82分，似乎在取经。

「什么鬼……听的人鬼火冒。反正不认识……不用理会。」

他径直往镜妖塔的方向去。把登记表递给守塔人，低头进了塔门。

塔门在身后合上，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掉。

周子沫握着免费发放的小木剑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有东西亮了。

一团蓝光，半人高，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它悬在半空，像一只没有眼皮的眼睛，正对着他。

周子沫没动，蓝光也没动。

他们在黑暗中对峙。

汗水从鬓角滑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他攥剑的指节发白，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碰上这东西，是不是就结束了？

免费食堂没了，安身之所没了，

明天早上醒来，日记本上会多出一行字：我连第一关都没过。

我甚至不会知道“没过”意味着什么。

又要重新找下一个宗门？又要从头打听？又要被那种《万相诀》一样的破事骗得团团转？

凭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

蓝光动了。它扑过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一眨眼就逼到面前。周子沫侧身，木剑横削，剑尖擦着光团的边缘划过。

没中。

蓝光擦过他的肩膀。那一瞬间他整条手臂都麻了，像被冰水灌进血管，木剑差点脱手。

他往后退，蓝光又停住了。

还是那个距离，十几步。

周子沫喘着粗气盯着它。

「它在测试我。

怎么测？测什么？修为？我没有。剑法？我不会。

我只有那本破册子，和四句连盗版都算不上的鬼话。」

蓝光又来了。这次是三团，从不同方向。

「没时间想了。」

“万象归一。”

子沫念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但蓝光顿了一下。

周子沫愣住，

可惜蓝光重新加速。

周子沫转身跑。

他跑得毫无形象，脚步声在塔里炸开。

一边跑一边把《万相诀》从头到尾在脑子里翻：万象归一，天生万象，天地为炉……

然后呢？没了，就四页纸。

身后蓝光越来越近，凉意逼到后颈。

“天地为炉——”

还是没反应。

「不对，不是这样用的。

或者说，不是在这种时候用的。」

蓝光已经追到脚后跟。

周子沫站住了。

[要接近正确答案了哦]

[那个小家伙会来的，虽然它可能不站你那边]

「什么意思？瑞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