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金光被追赶到墙角。

“咻”

金光彻底不见。

“呵呵”

藤椅上的周云然笑了笑,似乎这是她的乐子,夕阳消失的时刻,她看过百次千次。

撑着褪了颜色有些发亮的扶手,站了起来。

“你们三个,不许说出去。”

洁白的手指,一一指过,藤椅,桂花树,石桌。

转身回屋,在她迈过门槛时,黑暗吞掉了那一抹白。

只有床侧木架上,亮着两盏烛火,闻着微风带进来的花香,闭上了眼睛。

日复一日,年过一年,嫁过来五年,也守了五年的寡,封了贞节夫人。

虽被嫌弃灾星,也落得个清闲,不用管家,没有孩子,有世子夫人的名头,皇帝的圣旨,也没人敢苛待。

居安院,也挺配这样的生活,一眼看到头,不过再平静的生活,也总有起伏,比如国公爷死了。

……

“少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从门外进来的昭平福了福身子,站在了藤椅一侧。

“肯定又是说让你改嫁的事,真是有些欺负人了。”

云然额头皱了皱,手里端着的茶盏依旧稳稳送到了嘴边。

抿了一口茶,把茶盏递给身侧的昭平,抬头看了眼桂花树,低声叹了一口。

“桂花本无忧,风起犯清宁。”

她是礼部尚书嫡女,嫁给鲁国公世子是极好的姻缘,奈何她是被骗来的,世子嫁过来就死了,成了寡妇在这小院也无人来扰。

现如今又要她改嫁,用她的身份抬一个外室子,陆公爷在时还是偷摸撮合她,这一死,被老太太放到了桌面上。

“这些话,出了这个院子不许说了。”

“是。”

云然站起身,抖了抖衣襟。

“走吧。”

廊道上,云然看着脚下的平整的青砖,这条路走了五年,祠堂,福海堂,居安院。

进了门就一直在守孝,国公府虽大,这三个地方却是去得最多,那块青砖上的裂痕都记得清楚了。

洒扫的下人看到她走过,慌忙退到一侧,恭敬着喊道:“少夫人。”只是手中扫把握得紧了紧。

廊道尽头有个看见她就佯装拐弯儿的下人,还偷偷看她往哪里走。

她同样习惯了。

夏去秋来,清爽的风吹进廊道,微微带起白色披风一角,她的脚步仿佛丈量,每一步都相差无几。

“少夫人,福海堂那边,大夫人,二爷,二夫人,还有陆公子都在,您可得小心些。”

云然挪动的脚步丝毫没有停顿:“我知道了。”

穿过廊道,就听见了福海堂里吵声。

陆公爷和世子先后一死,国公之位悬空,把所有人卷进了漩涡,云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大夫人苏氏先后死了儿子,夫君,成了寡妇,也是个可怜的,自己儿子死了,才知道有个外世子,僵持了数月,国公一死,也挡不住外世子进族谱了。

不过也拿同意进族谱为由,挡着老夫人让陆承远记到她名下,苏氏现在就是一句话:“爵位可以有人继承,我过继一个。”

老夫人拿捏不住,二房虎视眈眈,这才盯上了云然,二嫁过去,抬高陆承远身份,也好继承爵位,毕竟外世子,也还是亲生,强过过继。

“母亲,大哥死了,我也是您的儿子,这位置也该给我吧。”是二房陆守成的大嗓门。

云然充耳不闻,脸色淡然,独自进了福海堂。

福海堂内轻烟缭绕,堂内的铜炉还燃着安神香,人一多显着有些满当。

老夫人赵氏靠在软枕上,杵着头,这两个早死的子孙,阳寿似是都给了她,皮肉松弛,眼神精亮,闪着算计。

随着云然进去,屋内静了静,她福身一一见礼。

“坐吧。”赵氏低沉着声音说道,对这几人的吵闹弄得烦躁。

云然扫了一眼左侧二房两口,坐到了右侧苏氏旁边,手搭在腿上,眼帘低垂。

苏氏撇过头看了一眼云然,语气温和:“云然过来啦。”

云然点了点头,苏氏对她还算不错,现在也算同一战线。

站在座榻一侧的陆承远,走过来对着她作揖道:“嫂子。”

云然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下,未认回前国公爷就给她引荐过。

陆承远没得到回应,背着一只手站了回去,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

“呦,你还上赶着去贴人家,不看看自个儿是什么东西?”二房柳氏,尖细的声音,刺进众人耳中,手杵着下巴,翻了个白眼,指尖亮着红色。

“婶母,我同是国公府少爷,你如此侮辱于我,置国公府于何地?”陆承远挂着笑容收了起来,皱着眉问道。

“我可没说你,哪有人捡骂的,呵呵。”柳氏轻掩红唇,冷笑两声。

陆承远哼一声,对着赵氏拱了拱手:“祖母,叔父继承,爵位会降等的。”

赵氏拿眼瞪了过去,不是为了国公之位留在自家血脉,她哪里会为一个外世子操心,一个儿媳妇,一个孙媳妇,那个她也不是随意拿捏的。

“陆承远!你连资格都没有,有什么脸说降等?”二房柳氏尖细的声音震的白烟都有些晃动。

被瞪了一眼,陆承远也是缩了回去,对柳氏道:“哼,不与你这妇人计较。”

“母亲,你听,我夫人说几句,连婶母都不叫了,爵位交给他,您放心?”陆守成紧跟着挑起了毛病,这两口本事不大,看事情倒是准,大嫂跟侄媳妇不同意,除非过继,不然这爵位就得给他。

“够了!”赵氏一下拍在扶手上,看了一眼苏氏,朝云然说道,语气温和了几分,“云然,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低垂着眼帘的云然这才侧过身:“祖母,陛下亲封的贞节夫人圣旨,还在祠堂供着。”

堂内静了几息,贞节夫人,位同一品诰命。

“云然,这圣旨是承重用命给你换的,你为陆家做点事,也是应该的。”赵氏语气温和几分。

“祖母,圣旨怎么来的,您心里清楚。”云然语气不见喜怒,平静地说着。

几人转头看向赵氏,碰上其目光纷纷挪开眼神,只有苏氏淡然地喝着茶水。

“你亲自去求陛下,看在你父亲的面上,陛下会为难一个寡妇?”

“母亲,您这话就有些不合适了,哪有一个女子去求着二嫁的,这不是逼死云然吗?”苏氏接过话,语气不急不徐。

“苏氏,你把承远记到你名下,云然就不用去了。”赵氏沉了沉声音。

苏氏还要再说,云然搭住了她的手:“祖母,我去求的话,我父亲会逐我出族谱,我即便求来,也是无用了。”

柳氏插话道:“母亲,你看侄媳妇不同意,这爵位只能给守成了。”

“你给我闭嘴!”赵氏指着柳氏,又指着陆守成,“你若是有本事,就算降等我也给你,你看你这一身的肥肉,给你?国公府就完了。”

再撇过头看向陆承远:“还有你,你爹在时乖顺,现在才刚出孝,沉不住气的东西。”

几人被指得垂了脑袋,又听赵氏说:“行了,都出去,云然你留一下。”

苏氏拍了拍云然的手,起身离去,二房两人跟着,陆承远经过云然时停了一下,笑着拱拱手叫了声嫂子才离去。

云然低垂着眼,似是没有看见。

“云然,明日勇武侯府举办宴会,你带二房的世婷去瞧瞧。”

“祖母,孙媳向来不喜宴会,您是知道的。”

“这是从边关回来新晋的侯爵,圣眷正浓,你带世婷去,成了,我不再逼你二嫁。”

“你也在考虑一下承远,你若有了孩子,必定继承国公府。”

“是,祖母,只怕姻缘之事,孙媳无法保证。”

“你尽力而为,带上你母家帖子,希望还是有的,回去吧。”

云然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昭平跟了一路,欲言又止,到了居安院:“少夫人,老夫人是不是又逼您了,奴婢回去禀老爷一声吧。”

“不必,有个宴会,勇武侯你可知?”重新坐回藤椅,云然问道。

“奴婢知道,您不常出门,前些日子,张望京张侯爷……”

随着昭平嘴边吐出名字的瞬间,云然脸色一顿,拿着帕子的手不自觉的放在了胸口,似是挡住咚咚的心跳。

望着头顶的树叶,脑海浮现了一个瘦小少年,咧着嘴对着她笑,清爽的笑声,似响在耳边。

“少夫人?您没事吧。”

昭平的唤声打断了笑声。

“怎么了?”

“奴婢问您准备什么礼物,您没回话,看着还有些疲倦。”

“没事。”云然这才发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喝了口茶。

“库房最里侧,有一把木弓,你去取来。”

待昭平走远,听不见脚步,云然抚摸着藤椅。

“你们三个听到了吗?是望京。”

头顶风吹动的叶子,簌簌作响,云然声音又沙哑起来。

“你们两个傻的,就桂树听懂了。”

“……”

“……”

“你们说,我老了吗?”

“……”

远处传来脚步声,云然停止了呢喃,又喝了口茶水,润了润沙哑的嗓子,起身站了起来,福身道:“母亲。”

苏氏走近石桌坐到石凳上,跟着的婆子站到身后。

“母亲,秋风凉爽,还请到屋内吧。”

“无碍,云然你也坐吧。”

她这才坐到对面的石凳上。

待云然坐下,婆子给两人斟上茶水,她盯着茶水里旋转的一根茶叶,一圈一圈旋转着落到杯底。

“树下品茶,倒是雅致,怪不得每次都见你都在这里躺着。”苏氏带着些笑意。

“母亲说笑了,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云然抬起头说道。

“老夫人跟你谈什么条件了?”

“带世婷去相看宴。”云然语气并未停顿,似是知道会有一问。

“哦?老夫人这打的什么主意?二房攀上勇武侯,只怕对爵位抓得更紧。”苏氏皱了皱眉。

云然没有搭话,抿了一口茶。

“只怕是还得加上你母家吧,现在的国公府二房,怕是够不上。”

“是,祖母命我带上母家帖子。”

“哎,母亲也是自顾不暇,宗族的压力,我也无暇顾及你,以至于让你被老夫人胁迫。”

“母亲言重了,谁又不是浮萍呢?”云然脸色淡然,不见起伏。

“浮萍。”苏氏低声念了一句道,“你小心些吧,有需要母亲的,尽管派人传话。”

“云然谢过母亲。”

院门口昭平与苏氏碰了个对脸,苏氏看了看她手里捧着的木弓,没有言语,带着婆子走了。

“少夫人,大夫人怎么来了?”

“无事,寻个盒子装起来吧。”

“您真要帮二房撮合?”

云然没有回话,摩挲着藤椅,抬头看了看桂花树,眼里带着问询。

“姻缘不能强求,尽力而为吧。”

昭平点了点头,嘟囔着:“这礼品也该二房出,还动您的嫁妆。”

云然看着弓上刻的字笑了笑:“库房正好有,挺适合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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