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雨夜

那天下午段万没有回教室。

他从7号楼出来之后,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操场上没有人,风吹着旗杆上的绳子啪啪响。段万走到看台旁边坐下来,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空荡荡的跑道。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单罪的那句话。“我信你这一次。”信他这一次。意思是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段万坐在看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他不怎么抽,但口袋里总带着一盒,偶尔心烦的时候点一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遍了口袋没找到打火机,就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坐了一个多小时,天开始暗下来的时候才站起来,往停车场走。回到教室拿书包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单罪的桌子上还是空的。段万把自己的东西收好,路过单罪的座位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桌面,干干净净,桌角那个小垃圾袋还在,里面空着。

段万拎着书包走了。

接下来几天,单罪一直没来上课。

段万每天早上到教室,都会先看一眼旁边那张桌子。空的。桌角没有豆浆,没有茶叶蛋。他每天中午会去7号楼一趟,带点吃的。面包、牛奶、香蕉、盒饭。单罪每次都收下,但话不多。段万坐在椅子上,单罪靠着床头做题,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各做各的。

有一天段万到的时候,单罪正在接电话。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段万在门口站了一下,听到了几个词,没听全,但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单罪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段万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收得很快,但还是被段万看到了。那种表情段万见过一次,就是单罪第一次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

“你家里打的?”段万把东西放在桌上,问了一句。

单罪把手机塞进口袋,坐回床上,没有回答。段万也没有追问。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一眼单罪脚踝上的纱布。纱布比前几天薄了一些,看来伤口在好转。

“下周能来上课吗。”段万问。

“差不多。”单罪把题集翻开。

段万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安静下来。段万坐在椅子上,看着单罪做题的背影。单罪的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和平时一模一样,干净利落。但段万看着那个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想起了一件事。前天他从7号楼出来的时候,在楼梯口碰到了一个宿管阿姨。阿姨认识他,问他是不是来看单罪。段万说是。阿姨叹了口气,说这孩子脚伤了也没个人来照顾,她昨天给他送了一次饭,看他一个人坐在屋里,也不开灯。段万听着这些话,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就走了。但宿管阿姨那句“也不开灯”一直在段万脑子里转。

单罪这个人,越是安静,越说明有什么事。他在教室里安静,是一个人待惯了。但他在宿舍里不开灯,那不一样。

周五下午,段万从学校出来得比平时晚。他把教室里的卷子整理了一遍,把单罪那一摞也收好了,打算下周带过去。他拎着两个书包往停车场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了。

路边那辆黑色商务车又停在那里。同一个位置,同一辆车。段万认出了车牌。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车门开着,陈嘉明从校门里出来,上了那辆车。段万看着车门关上,车子发动,拐上了主路。

段万站在校门口,手拎着两个书包,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他掏出手机,翻到赵阔的对话框。

[段万:陈嘉明他表哥最近经常来接他?]

赵阔回得很快:[好像是,说最近有空,顺路。怎么了?]

段万看着“顺路”两个字,把手机收了起来。他拎着书包走向停车场,把两个书包扔在后座,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靠着椅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校门。

他在想一件事。陈嘉明的表哥为什么最近“顺路”了。上学期陈嘉明坐校车或者打车回家,很少见他表哥来接。这学期刚开学两周,他表哥已经来了至少两次了。其中一次蹭到了单罪。

段万发动了车,但没有往家的方向开。他拐了个弯,往7号楼的方向去了。

到了7号楼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段万拎着单罪的书包上了楼,推开门。单罪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题集,台灯开着。他看到段万手里拎着自己的书包,愣了一下。

“你把书包拿来了。”单罪说。

“你下周要上课了,东西先带过来。”段万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宿舍里开着台灯,光线比前几天晚上好一些。单罪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头发似乎洗过,比前几天整齐。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又看了一眼段万。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单罪问。

“整理卷子。”段万说。

单罪没再问。他靠在床头,翻着那本题集。段万坐在椅子上,看着单罪。台灯的光打在单罪的侧脸上,把他的鼻梁和下颌线照得很清楚。单罪做题的时候习惯微微蹙眉,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段万看着那道纹路,看了一会儿。

“单罪。”段万开口了。

单罪抬起眼看他。

“上学期期末的事,”段万说,“我想过很多次。”

单罪放下笔,看着段万。他没有说话,等段万往下说。

“我请你周老师吃饭,让他对第一考场‘上点心’,是想看看你在压力下会怎么样。我当时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想知道你遇到麻烦事的时候会怎么反应。”段万说得很慢,字斟句酌,“我没有想过你的奖学金会不会受影响。我当时没往那方面想。”

单罪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后来呢。”单罪问。

“后来你考完了,排名掉了,状态也差。”段万说,“我去查了综合评定,看到你排在二十三,没事,我松了口气。但那个时候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只是做了就做了,没造成什么后果。”

他停了一下,看着单罪。

“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

单罪靠着床头,看着段万。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打了一半阴影。那双深色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段万。”单罪开口了,声音很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期末考我掉出了前五十,奖学金没了,我下学期就上不了这个学了。如果你那天让周老师‘上点心’的时候,我状态再差一点,我现在就不在这里了。”

段万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家的情况。”单罪说,“你爸的公司做得挺大,你从小到大的学校都是最好的,你从来没有缺过钱,也从来不用担心学费。所以你当时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因为对你来说,奖学金就是一笔钱,没了就没了。对我来说,那是学费,是生活费,是我能待在这里的唯一原因。”

单罪说完这段话,看着段万。他的语气始终很平,没有责备,没有愤怒。但正是这种平,让段万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

段万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道歉,但“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他上学期做的事,他请周老师吃的那顿饭,他说过的那句“上点心”,这些已经发生了。单罪期末考完那天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的时候,段万在家里打游戏。单罪寒假一个人在食堂吃素面的时候,段万在爷爷家的年夜饭桌上吃龙虾。

段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台灯照出来的那圈光,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慢慢地浮上来。他为什么会坐在这个宿舍里,听单罪说这些话,一个字都不反驳。他段万是什么人。他在京海一中待了三年,欺负过人,算计过人,笑眯眯地把人往坑里推,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他什么时候学会听别人把话说完,什么时候学会不反驳了。

因为单罪。

因为他在意单罪怎么看自己。因为单罪是第一个让他花了这么多心思的人。上学期开学第一天,他坐在教室里看单罪走进来的时候,想的是“这个新来的有意思”。现在他坐在单罪的宿舍里,听着单罪说“你从来没有缺过钱”,心里堵得厉害。

段万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没有看单罪的眼睛。

“我先走了。”他说。

单罪没有留他。段万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他想回头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门拉开,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段万走得很慢。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一段一段地亮。他走到楼下,站在7号楼门口。天黑了,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的下摆翻起来。段万站在风里,手插在口袋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段万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没有开灯,坐在床边,在黑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他想起单罪在病房里听到“陈嘉明”三个字时攥紧被单的手。想起单罪蹲在洗手间里搓衣服的背影。想起单罪说“我需要这笔钱”的那张纸条。想起单罪说“我信你这一次”的时候看他的眼神。

段万把脸埋进手掌里。他忽然很想从单罪的生活里消失。他不想再坐在那张桌子旁边,吃单罪带的茶叶蛋,看单罪做题,听单罪说“明天早饭还是两个”。他做了那些事,他查过单罪,他利用过周老师,他曾经把单罪当成一个可以随便试探的对象。他现在没有办法坐在单罪旁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段万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装着他从小到大收的一些零碎东西。他翻了一会儿,在最底下找到一张折好的纸条。那是上学期他从单罪笔袋里拿出来的那张,看过之后他没有还回去,一直放在抽屉里。

段万把那张纸条展开,看了很久。“我需要这笔钱。”五个字,单罪的笔迹,写得很用力。他盯着这五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回铁盒,合上抽屉。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该怎么面对单罪。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