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段万到教室的时候,单罪已经在背单词了。
这是第三天。段万发现单罪每天都到得很早,六点四十左右就坐在位子上,桌上摆着豆浆和茶叶蛋,一边吃一边翻英语词汇书。他吃得慢,翻页也慢,好像早晨这段时间是他一天里最从容的时候。
段万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打了个哈欠。
“你几点起的。”他问。
单罪翻了一页单词,没抬头:“六点。”
“六点。”段万重复了一遍,像在消化一个不太能理解的概念,“你晚上几点睡。”
“十一点。”
段万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脸贴在桌面上,侧着头看单罪。单罪的侧脸线条很利落,下颌角明显,喉结随着吞咽豆浆的动作轻轻动了一下。
“你每天吃一样的东西不腻吗。”段万又问。
单罪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一直话多,你前两天没发现而已。”段万懒洋洋地笑了一下。
单罪没接话,合上单词书,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第一节课是数学,他翻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开始看例题。
段万趴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手机,刷了刷社交软件,又放下。他有点无聊。平时他到了教室要么睡觉,要么跟前排的人扯几句,但今天前排那几个都在埋头抄作业,没人搭理他。
他偏头看单罪。单罪做例题的速度很快,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推导,就直接在书上写了答案。
“你数学挺好。”段万说。
单罪笔尖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段万会突然说这个。
“还行。”他说。
“年级排名多少。”
单罪没回答,继续做下一题。段万也不追问,换了个姿势趴在桌上,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就这么看着单罪做题。
第一节课上课铃响,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说要随堂测验。教室里一阵哀嚎,段万没什么反应,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他数学不差,但也不是顶尖,平时考试都在班级中游晃着,不显眼也不丢人。
卷子发下来,段万扫了一遍题,开始做。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他皱着眉盯了半天,草稿纸划了几行又划掉。
旁边传来轻微的动静。单罪把自己那张卷子往段万这边推了推,推了大概五厘米。
段万偏头看过去。单罪没看他,还在做自己的卷子,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张卷子往这边挪了五厘米这个动作,意思很明确。
段万盯着那五厘米看了两秒,没去看单罪的答案,收回目光,继续对着自己的草稿纸发愣。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了切入点,重新动笔,把第三题做了出来。
下课铃响,卷子从后往前收。段万把卷子递出去,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单罪合上书,起身去了卫生间。
前排的陈嘉明转过头,压着声音对段万说:“万哥,刚才测验,单罪把卷子往你那边推了。”
段万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他什么意思啊?”陈嘉明试探着问,“想巴结你?”
“管好你自己。”段万说,语气不重,但陈嘉明立刻缩了回去,转回自己座位。
段万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想了一会儿刚才那个五厘米。单罪不像是会主动示好的人。他推卷子那一下,更像是一种……顺手。就像看到旁边有人东西掉了,顺手扶一下那种。没什么深意,但也不讨人厌。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过去。段万注意到单罪上课从来不走神,笔记做得工整,但不会把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只写关键的部分。他的书页很干净,几乎没有折角,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在书上乱涂乱画。
中午去食堂,段万照例打了牛排。单罪还是素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周围几桌的人时不时往这边瞄,但没人凑过来。赵阔不在的这几天,班里安静了很多,没人挑事,也没人作妖。
“你以前那个学校,”段万切着牛排,语气随意,“有食堂吗。”
“有。”
“吃什么。”
单罪筷子夹起一撮面,想了想:“大锅菜,两荤一素,十块钱。”
段万想象了一下十块钱两荤一素的样子,没想象出来,放弃了。
“那你怎么转过来的。”段万又问。
单罪吃面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成绩够,就转过来了。”他说。
段万听出来他不想谈这个话题,没有再问。他低头切了块牛排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你英语是不是不太好。”
单罪抬眼看他。
“早上看你背单词,翻来覆去就那几页。”段万把叉子放下,擦了擦嘴,“词汇量不够?”
单罪沉默了一拍,承认了:“阅读还行,作文和听力差点。”
“我英语还行。”段万说,语气很随意,“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单罪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审视。段万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娃娃脸上挂着一个不咸不淡的笑。
“不用了。”单罪低下头继续吃面,“我自己能搞定。”
段万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他就知道单罪会这么回答。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段万翻着那本小说,翻了几页看不进去,索性合上,歪头看单罪。单罪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笔尖在一道题上停了很久,显然是在纠结。
段万瞄了一眼那道题,四个选项,单罪选了B,但被划掉了,现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选C。”段万说。
单罪笔尖顿了一下,没看他。
“前面那句话有转折,后面跟的是让步状语从句,”段万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B的时态不对。”
单罪沉默了几秒,把B划掉,写了C。写完他看了段万一眼,目光里没有感谢,但也没有之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冷。
段万收回目光,重新翻开小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下课铃响,单罪收拾东西准备走。段万叫住他:“明天帮我带个茶叶蛋。”
单罪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自己买。”
“食堂太远。”
“你腿又没断。”
段万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他:“那你帮我带嘛。”
单罪低头看了他一眼。段万那张娃娃脸仰着,眼睛弯弯的,酒窝浅浅地露出来,看起来特别真诚,也特别不靠谱。
单罪移开视线,转身走了。
段万坐在空了一半的教室里,看着单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收起脸上的笑,垂着眼看了一会儿桌面,然后慢慢收拾东西,站起身。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段万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朝停车场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司机发来的,说车已经在门口了。
段万正要锁屏,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提醒,备注名是“赵阔”。
[赵阔:万哥,我周五回学校。]
段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着。赵阔的脚伤应该还没好利索,这么快就回来,摆明了不是冲着上课来的。
段万想了想,打字回复。
[段万:伤好了?]
[赵阔:差不多了,能走。]
[段万:周五回来再说吧。]
发完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高三教室的灯还亮着,不知道是值日生忘了关,还是有人还在里面。
段万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校门。
京海一中的夜晚来得很快。段万上了车,靠着后座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赵阔周五回来这件事,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跟单罪提。按理说没必要,单罪连赵阔是谁都不一定放在心上。
但段万总觉得,这次赵阔回来,事情不会像上次那样简单收场。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轻轻呼了口气。
先看看吧。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