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7

若干年前。

遁光自山外而来，涉云真人步履匆匆，不待落地站稳便几步踏上台阶。

走到半路似想起什么，他随手抓住拿着扫帚路过的小童。

“沈曦呢？”

“啊？大师兄好像在宸华峰呢，昨日一大早就去了！”

“这家伙，一门心思全是修炼！”

涉云真人嘟囔，足尖一转，直接往宸华峰去了。

峰顶狂风肆虐，唯有一人盘膝稳坐如钟，分毫未动。

“你啊，”

涉云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你的境界提升已经够快了，不必一日到晚都耗在这上面，揠苗助长，过犹不及。”

沈曦缓缓睁眼。

“师尊，您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涉云没好气，“年关将至，虽说山中无岁月，但近来不说你祝师叔收了首徒，曹随刘琦也刚晋境未久，还有听微峰那边，也有些新弟子等着择日比试被挑入内门三峰。你们平日相处不多，正好吃个团圆饭，同门之间彼此熟悉一下。”

沈曦的眉头随着话语越发蹙起。

“师尊，我辈修士，辟谷久矣，不必入口五谷杂粮。”

涉云：“……我说的吃个团圆饭，就是让你们聚聚。总不能大家围坐一块儿，什么都不做吧？”

沈曦：“倒是可以寻个日子围坐论道。”

涉云深吸口气：“那些听微峰的弟子，连道之门径都未窥得，你与他们说得太过高深，岂非反倒有损他们的道心？”

沈曦：“那就不喊他们，谢长安入门未几，根骨也寻常，但听说颇有悟性，也肯下苦功，方师叔那‘长夜未荒’时常被她借去修炼，有时我都借不上，与她论道，想必能有所得。”

涉云：……

他实在被这徒弟整得没脾气了，半晌才找回声音，深深叹气。

“春谷。”涉云喊他的道号，“你不止是天意峰首徒，将来更有可能接任赤霜山掌教。你天资过人，将来未尝不能叩问剑仙，但若整座赤霜山都交予你手，你所要考虑的，不能仅仅是修为。”

沈曦愕然：“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吧？”

涉云欲言又止，却道：“你既从成为为师首徒的第一日起，就该做好这样的准备。”

沈曦沉思片刻：“我素来沉溺修炼，恐无暇旁顾宗内事务，徐臻比我更善于和同门打交道，对外也周全妥当，我宗素无非要大师兄才能接掌衣钵的说法，师尊为何不考虑他？”

涉云：“掌教为一宗之表，未必需要修为最高，却需心志最坚，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若当年照雪峰裴则音师妹还在，倒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可惜……徐臻处事确实老成，但也因此，遇事反倒容易摇摆软弱。”

沈曦还是不敢苟同：“师尊正当盛年，离飞升起码还有好几百年岁月，弟子现在最重要的是提升修为，否则一旦懈怠，境界被其他人追上，就更无法服众了。”

涉云听他开口闭口都是修炼，也是无奈。

“随你带他们下山游玩还是去作甚，总之别忘了你身为宗门大师兄的职责。”

说罢也不等沈曦反应，起身飘然而去。

沈曦在听而不闻与勉强为之两者间沉默半晌，最终选择召来众人，将一袋银钱放在他们面前。

“年关将至，你们将这银钱分了，想下山入世去玩耍也可，想留在山中论道也可。”

说罢他也不看张繁弱等人跃跃欲试的神色，直接盯住谢长安，因为在他看来，像谢师妹这等上进之人是肯定会选择留在山中的，他正好找人交手试试新悟的剑意。

这位谢师妹入门虽晚，但许是从小在凡间长大的缘故，她对剑道时常会有出其不意的见地，虽则未必正确，但起码触类旁通，偶尔也能提供灵感新意，沈曦天资卓绝，修炼速度远超同辈，唯独对谢长安青眼几分，也正是源于此。

当初祝师叔收徒时，他还觉得这谢师妹凡人根骨，生到十几岁才开始入道，就是夜以继日修炼，恐怕至多也就与张繁弱差不齐，祝师叔若只有这么一个弟子，一世威名必然难有传承，但没想到对方虽非修炼奇才，在悟道上，却着实有几分令人惊艳的天赋。

“那可算好，我在这山里早待腻了！”张繁弱兴冲冲接话，“谢师妹，你从前在长安城生活，想必对那里熟得很，能不能带我们去逛逛？”

谢长安道：“我从小长于宫掖，对宫外不算熟悉，何况那里战乱未休，如今要说太平，可能也就蜀中太平一些。”

张繁弱：“那我们就去蜀中，听说有个地方名叫锦官城，是不是也在那里？”

于春山也插口：“凡间蜀锦甲天下，锦官城便是因此得名，若能过去看看的话也不错。”

听到这里，一名听微峰的外门弟子终于弱弱道：“我也是凡间长大的，我便是蜀地剑州人，我可以当各位师兄师姐的向导。”

听着他们已经跑题三千里的沈曦：……

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直接对谢长安道：“我新得几缕剑意，正要找人切磋，对你境界应该也有裨益。”

没成想素来勤奋的谢长安想了想，却委婉拒绝：“大家难得齐聚一处，既然师兄师姐们想要下山，我便陪他们一起吧，人多也热闹些。”

没等沈曦说话，张繁弱一拍大腿：“这就对了么！师尊都让我们出去玩，我们还非要待在山里面惹师尊厌烦，这就是不孝了！曾师弟，你刚说你是剑州人？蜀山剑阁是不是也在你们那儿？不过那可是个剑修高手云集的大宗门，你为何没有拜入他们门下，反倒来了赤霜山？”

曾师弟面露羞赧：“我曾去参加过入门试炼，可剑阁的师兄说我剑道资质太差，不宜练剑，我不甘心，又听说赤霜山也招外门弟子，便来试试，听微峰的何师叔说我虽然笨拙，但肯用功，将来也许有望突破剑气境，进入剑意境。”

剑气境为剑修第一重境界，对赤霜山的弟子们，尤其是对沈曦这样的天才，只能称之为修道上的第一步，但对这位姓曾的师弟来说，却是需要用一辈子去攀登的高峰。

他虽因勤恳被收入外门，准备参加这次的内门试炼，但他心里也清楚，像自己这样的资质，恐怕无缘这次选拔，能与平日见都见不着的几位内门师兄师姐碰上一面，已是天大的造化。

然而在场没有人嘲笑他，张繁弱拍拍他的肩膀。

“无妨，修炼一道，天赋只是根基，最重要的还是机缘气运，指不定你这一趟出去，就遇见什么宝贝非要认你为主了！”

谢长安也点头道：“张师兄说得不错，我也是凡人出身，彼时起点比你还低，更不知修炼为何物，不过是阴差阳错得了天大际遇，曾师弟不必自伤。”

曾师弟赶忙团团拱手，向几人道谢。

众人七嘴八舌，连去剑州几日，要逛什么买什么都定下来，全然没有沈曦说话的余地。

末了，谢长安方才想起刚刚沈曦似乎很想让她留下来切磋剑道的事情。

“大师兄，你也与我们一起去吧？”

“是啊大师兄，我记得你与蜀山剑阁的人似乎也有几分交情，能不能让我们跟着混进去长长眼界？”

“这次有掌教师伯发话，我们应该可以以此名义去拜见吧？”

“我早就想去看看他们的万剑池了！听说那池中名剑无数，比赤霜山还多！”

“你想得美，就凭我们一介普通弟子去拜见，就能给你看万剑池？”

“那不是还有大师兄么！”

众人七嘴八舌，俨然将行程确定下来，还捎带上沈曦。

沈曦：……

他已经懒得反驳了。

但他们最终也没能去成蜀山剑阁。

一行人下了山，在经过山南西道一带时，遇见称心斋与不老峰的两名修士因私怨交手，致山陵塌陷，波及附近村庄凡人。

修士之间虽无明文规定，但一般生死恩怨都不会牵涉凡人，虽则也不是每个修士都愿意遵守，但像如此公然斗法殃及数百条人命的事故还是太大了些，两人心知不妙，便要远远离开，却被赤霜山众人撞个正着。

灭口是灭不成了，对方人多势众，看着便不是善茬，不老峰的修士干咳一声，拱手与为首的沈曦道：“在下不老峰文修竹，不知道友尊姓大名？”

沈曦冷冷道：“你与其在此与我寒暄，不如想想该怎么善后，尽可能救下被你等二人殃及的凡人！”

另一名修士忙道：“道友所言极是，方才周某本欲离开，是这姓文的拦住我，又因过往私怨下杀手，结果没能杀我，反倒连累旁人！”

文修竹被沈曦当面训斥，脸上有些挂不住。

不老峰虽非十大宗门，在山南一带也算有数的宗门，不比蜀山剑阁小多少，只因门中多以蛊毒为修，行藏隐蔽，不像剑修那般张扬威风，若真要算起来，沈曦他们来到对方地头上，若被包了饺子，也未必能占上风。

眼看局面僵持不下，徐臻出面道：“两位道友，不管你们有何恩怨，凡人无辜，其中更有妇孺，不如我等一起动手，将山洪泥流阻住，就当为自己了结因果。我等自赤霜山而来，家师与扶广山的参妙真人就在后头，这事若闹大了，只怕两位不止要结下因果，连两位身后的宗门都会受到牵连呢。”

许多年后，沈曦回忆这一段，不由想道，徐臻的处事圆滑老成的确早有迹象，若他心思持正，担任赤霜山掌教比自己再合适不过，可师尊竟早已看出徐臻弱点，一语成谶。

番外卷开始连载。

这一章的时间线是在大结局之后，沈曦回忆从前，之前说错了，直接忽略错误的版本

裴则音在198章出现过。

下一更是后天7号周日，下午5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7章 第 35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