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2

天蒙蒙地吐出一丝灰白，缀在深色夜幕尾端，对照亮大地有气无力。

人间四处依旧需要点灯，但氛围已逐渐热络起来。

“这小镇早市，倒不逊大城热闹。”

两人走走停停，在接踵摩肩的路上悠闲缓慢，与忙着赶集挑东西的居民又不大一样。二人周身似有看不见的灵气流动，每当路人快要撞上他们时，就会自然而然滑开，旁边人似乎也毫无感觉。

“据说此镇毗邻信风天最大的城池，人多些也正常，不过这些人好似都奔着一处去的。”

谢长安看着他们手里提着灯笼对联，也有些疑惑。

难道信风天的新年就在这几日？

祝玄光索性拦下一名面善的路人询问。

对方笑道：“是镇上周翁的小女儿要成亲了，整个镇上的人都去为他道贺，但大家不好空手而去，这不，有些人提了些土仪，没钱的就买对小灯笼，也算心意了。”

祝玄光：“一家成婚而全城庆贺，你们邻里关系倒是很好。”

对方：“郎君有所不知，前几年此地洪涝，淹没房屋良田无数，周翁散尽家财，赈济施孤，十里八乡受其恩惠者不知凡几，如今他膝下的老来女成亲，我们这些乡亲，有钱没钱的，必都是要前去道贺的。”

谢长安：“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既是如此，我们也去讨杯喜酒喝。”

对方乐呵呵：“周翁最爱广交善缘，二位去了，周家必是欢迎的。”

经他指点，两人朝周家的方向前行，沿途果然遇见不少人，都是去周家道贺的，两人便也买了几样点心。

周府门口络绎不绝，车马少行人多，基本都是衣裳简朴的百姓，管事在门口招呼宾客，见人便笑，也无嫌贫爱富之色。

由于来道贺的客人太多，院子里的席面摆不下，还延伸到外面街道上，一眼望去，众人喜气洋洋，笑容满面，无不显示周家的好人缘。

两人原也想在外面随意寻一处落座，却不想周家管事忽然过来。

“二位的故人在里面相侯，不知二位可愿见上一面？”

谢祝对视一眼，祝玄光微微挑眉。

“我们游历至此，竟不知此地还有故人，阁下不妨将贵人叫过来一叙。”

管事笑道：“故人说，请二位入内相见，我家主人特地辟出雅间，也方便三位叙旧。”

话说到这里，连谢长安都起了几分好奇。

“既然如此，还请带路。”

祝玄光前脚迈过门槛，便有人迎上来，身形之快，甚至看不清面容，对方已然搭上他的肩膀，声音随神识传入耳朵。

“你与谢长安纠葛之深，彼此皆难以割舍，为何却还未结为道侣？”

声音虚无缥缈，似近似远，却异常熟悉，细听之下，竟仿佛是涉云真人。

祝玄光微一蹙眉，便又见到漫天喜色簇拥上来，伴随七嘴八舌欢声笑语。

“哪家的新郎官如此俊俏，这小娘子可是有福了！”

“可惜衣裳素了些，如此怎像个大喜之日？”

“无妨无妨，难得一颗真心，衣着不过身外之物！”

“时辰已到，快快进去吧！”

他被拥着往前推，转眼进了一间屋子，更是红缎满目，烛火高燃。

身着钿钗礼衣的女子背对着他，独坐案边。

众人欢欢喜喜，好话不要钱似地丢出来。

“新郎快说话呀，莫不是看傻了不成！”

“先让新娘转过身来，让我们看看是怎么个国色天香！”

“哎呀哎呀，过了今日，便是千山尽渡，只剩安乐了！”

听见这些话，女郎果然缓缓转过身来。

祝玄光不由怔了一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谢长安。

眉染远山，腮蘸烟霞。

她穿过很多衣裳，可无论什么样的衣裳落在她身上，都只能沦为陪衬，很少能有如此刻，斯人与衣钗交相辉映，连额间宝石都熠熠生光，宛若眼波流转。

人间有千百种颜色，可他心中的绝色只有一种。

耳边传来轻笑，那是众人善意的起哄。

无数只手推着他走向女子，絮絮叨叨地让他们快点洞房成婚。

祝玄光被推得往前踉跄两步，却停住脚步，突然叹了口气，转身面对身后众人。

“把幻境撤掉。”

周府管事讶异笑道：“郎君，您在说什么？这分明是您自己交代的，您说想借周府与心上人成婚呀。”

一瞬间竟真有一段记忆滑入神识，几乎要让祝玄光相信了。

他也差点笑了。

是气笑的。

“戒真，出来。”

袍袖朝前方扬起，周管事与“亲友”们俱化云烟，现出真正的存在。

戒真摊手：“我没有恶意，只是对你们如此温吞拉扯看不下去。二位明明情真意切，彼此心有所喜，如今诸天事定，再无阻拦，你们不着急，我都恨不能帮二位一把，方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纯粹出自一片好心，帝君若是怪罪，我也只好认罚了。”

她对祝玄光露出一脸“我明明在帮你，你怎么还自己拆台”的表情。

“我差点就信了，但戒真，我还算是比较了解你的。”祝玄光道，“说人话。”

戒真：……

“我跟虹渊打了个赌。”她对说实话有些抗拒，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说二位一定无法识破这个幻境，就算可以识破，也只会顺水推舟。”

祝玄光：“虹渊不会跟你打这种赌。”

戒真：“……好吧，是我说的，他觉得二位不会顺水推舟。”

祝玄光：“赌注是什么？”

戒真：“无俦。我的蹈云剑在仙凡大战里损毁了，若他输了，愿意将无俦剑押给我。”

祝玄光：“我与帝君成婚，就值一件大罗法宝？”

戒真笑道：“你们若肯昭告诸天，在上界正式结为道侣，别说一件大罗法宝，便是一百件，也有人搜罗来献上。”

祝玄光又抬起手，并指为剑，朝前方轻轻一划。

裂帛般的声音响起，戒真面色微变，往后退了两步。

差点被祝玄光温和无害的样子欺瞒过去，她心下一凛，几乎忘记对方也曾是能将上界毁灭的狠人。

所有禁制结界在弹指间悉数崩塌粉碎，只余一重，将他们所在与真正的凡人周府分割开。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依旧身处周府里，只不过是拓印了周府的一草一木，却又位于真实的缝隙之中。

“坤舆竟被你用来跟我们开玩笑？”他一眼就看透戒真这一手从何而来。

若换了凡修，哪怕是如陶闻钟那样的无有境大修士，也绝不可能想到这个幻境其实不是虚幻的，而是由真实的周府拓印出来。

“虽然是玩笑，可用在二位身上，我又哪里敢拿凡物来献丑，这些酒水都是真的，二位尽可在此度过良宵，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向帝君请罪！”

戒真打了个哈哈，说完直接闪身就走，绝不给对方再说一句话的机会。

祝玄光原想给她个小教训，以免戒真下回还敢拿两人来打赌，奈何对方溜得太快，片刻连气息都已在千里之外，怕不是连空青珠也用上了。

幻境褪去，谢长安还身穿礼衣，只不像先前那样正襟危坐，而是斜倚案边，笑睇调侃。

“师尊好大的威风。”

“你也来气我。”

戒真虽然用心不良，可祝玄光也并非不会善加利用。

他弯腰将谢长安抱起，放在旁边更为舒适的软塌上，顺势将倾倒的酒杯扶正。

后者抓住他的衣襟，蓦地将他拉近。

两人鼻息几乎贴近缠绕，一如这些年纠葛的命运。

“让我仔细看看你。”

她的视线在对方每一寸轮廓滑过。

祝玄光笑了：“我在冰棺内沉睡时，你没看过吗？”

谢长安：“那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神魂受创被强行拉入识海深处沉眠休养，除了吐息如常，几乎与死人无异。

她看着这样的祝玄光时，有时甚至会生出岁月混淆的荒谬之感，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还是重明峰首徒，而他还是祝真人。

如今的躯体是温热的，眼睛是灵动的，正如她的凝视，祝玄光亦无比专注。

“你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两人由远而近的跋涉身影，也看见由死而生的来时路。

“山崖河海，万星如聚。”

许多年前，谢长安站在宸华峰上，侧首回望赤霜山诸峰。

不知千百年后，我们会是怎么样的？她如是问道，带着大多数低阶修士的仰望与好奇。

祝玄光沉吟片刻，说道，也许那时我已陨落，而你已经得窥天道。

谢长安笑道，师尊修为远在我之上，即便有人得窥天道，那也是你才对。若弟子侥幸能追上师尊步伐，说不定还能先后飞升，相会于瑶台胜境。

回答她的，是长久的缄默。

而那时的谢长安，还不知他为何会沉默以对，只道自己资质寻常，此生难有飞升之日，而祝玄光不屑撒谎，方才不肯回答。

岁月倏忽而过，将两人都雕琢成面目全非的模样。

但所幸，他们竟还能有这一刻。

吻落在额头，细碎绵密，一路蜿蜒，由清浅至缠绵。

良久，祝玄光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出那句再熟悉不过，却无论听多少次依旧会心头震动的话——

“愿，谢长安逢凶化吉，顺遂平安。”

谢长安就笑：“此时此刻，还说这句，合适吗？”

祝玄光：“红尘万里，白首相知，此后余年，永矢弗谖。”

话已竟，交颈缱绻，温存悠远。

永矢弗谖，出自诗经。

下一更，20号或21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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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第 372 章